作者:90後的奮鬥
按理說,曲阜那邊鬧出這麼大動靜,甚至連衍聖公的腦袋都被當球踢,身為天子親軍的山東千戶所,早該出動起來。
探子應該滿天飛,信鴿應該把天都遮住才對。
可現在,這裡安靜得像是一座剛剛封土的墳墓。
朱五站在千戶所的大門前,抬頭看著那塊黑底金字的“逡滦l”招牌。
招牌擦得很亮,一塵不染,甚至連門口那兩個石獅子的牙齒都被刷得發白,透著一股子詭異的“乾淨”。
“頭兒,不對勁。”
身後的小旗手按在刀柄上,壓低了聲音:
“太乾淨了。咱們逡滦l的地方,常年審犯人,那股子血腥味是用醋都燻不散的。可這兒……聞著只有茶香。”
朱五沒說話,只是用拇指輕輕頂開腰間繡春刀的一寸鋒芒。
他盯著門口站崗的那兩個校尉。
站得筆直,飛魚服穿得一絲不苟。
看見朱五帶人過來,既沒有喝問,也沒有警惕,反而露出一個讓人如沐春風的笑臉。
“可是京裡來的朱五大人?”
左邊的校尉迎上來,拱手行禮:“千戶大人早就在裡面候著了,說是有上好的雨前龍井,給大人解解乏。”
朱五哈的一聲笑出來。
“你們千戶趙大人,屬狗鼻子的?”
朱五抬腳邁過門檻:“我在曲阜剛剁完人頭,這還沒走到濟南,茶都泡好了?”
那校尉面不改色,依舊笑著引路:
“大人說笑了。如今山東出了這麼大的事,咱們做下屬的,哪怕是隻蒼蠅飛進來也得知道公母,否則哪有臉面對皇上?”
穿過前院,繞過影壁。
正堂裡,一個穿著飛魚服的中年男人正坐在太師椅上,手裡端著個紫砂壺,正對著壺嘴滋溜滋溜地喝著。
看見朱五進來,那男人放下茶壺,那張白白淨淨的臉上立刻堆滿笑容。
“哎喲!這不是朱五兄弟嗎!”
趙千戶大步迎上來,一把抓住朱五的手:“京城一別,可是有些年頭沒見了!哥哥我可是想死你了!”
朱五不動聲色地把手抽出來。
那隻手,軟綿綿的,手心全是細汗。
最重要的是,虎口上沒有繭子。
一個握刀殺人的千戶,虎口比那青樓裡的花魁還嫩?
再加上,當年趙千戶在應天府的時候,自己還是一個小旗,認識自己,開玩笑!
“趙大人客氣。”
朱五目光掃過大堂。
兩側站著十幾個總旗、百戶。
一個個低眉順眼,手都垂在身側,看似恭敬,可那站位卻隱隱成了個半圓,把朱五和他帶來的那一百號兄弟給包了餃子。
“曲阜那邊,亂了套了。”
朱五自顧自地走到主位旁邊的椅子上坐下,反客為主:
“幾位王爺正在氣頭上,孔家的腦袋滾得滿地都是。我這次來,就是想問趙大人借點東西。”
“借東西?”
趙千戶臉上的笑容僵一下,隨即又綻放開來,親自給朱五倒一杯茶:
“兄弟儘管開口!要人?要馬?只要哥哥這兒有的,哪怕是哥哥這顆腦袋,你也拿去!”
茶水清亮,香氣撲鼻。
朱五端起茶杯,放在鼻端聞了聞。
“腦袋倒是不急著要。”
朱五透過升騰的熱氣,死死盯著趙千戶那雙眯成一條縫的眼睛:
“我想要趙大人這幾年和孔府往來的書信,還有……那份從孔府流出來的名單。”
噹啷。
趙千戶手裡的茶蓋碰到了杯沿,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那些原本低著頭的百戶、總旗,此時都緩緩抬起了頭。
那眼神,不再是看同僚,而是像是在看一具已經涼透的屍體。
“兄弟,這話……哥哥怎麼聽不懂啊?”
趙千戶慢慢坐直了身子,臉上的笑容一點點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陰冷:
“孔家是逆伲蹅兪腔什睢T蹅兒湍尜能有什麼書信?這不是往哥哥頭上扣屎盆子嗎?”
“是嗎?”
朱五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聊家常:
“那趙大人腳上這雙靴子,是‘步步升蓮’的蘇繡吧?這料子,一寸得三兩金子,只有孔府的內造作坊才出。您這點俸祿,怕是把骨頭熬了油也買不起一隻吧?”
趙千戶下意識地縮了縮腳。
“還有這茶。”
朱五晃了晃杯子:
“這可是孔府專門用來招待貴客的‘君山銀針’。咱們逡滦l那點茶葉沫子,什麼時候變得這麼金貴了?”
“趙大人,你是皇上的狗,還是孔家的狗?”
朱五抬眼,那雙眸子裡此時全是逼人的寒光。
趙千戶沉默了。
他看著朱五,忽然嘆口氣。
“朱五,你太年輕了。”
趙千戶的聲音變著一種看破世事的嘲弄:
“皇上的狗?那是罵人的話。咱們是什麼?咱們是人,都要吃飯,都要養家,都想過好日子。”
“你知不知道,在這個山東地界上,誰才是真正的天?”
趙千戶站起身:“不是那個遠在金陵、動不動就剝皮實草的老皇帝!也不是那個乳臭未乾、只會玩過家家遊戲的皇太孫!”
“是孔公爺!”
趙千戶臉上露出一絲狂熱:
“跟著皇上幹,拼死拼活一年也就幾十兩銀子,稍微辦差了事,那就是掉腦袋!可跟著孔公爺呢?”
他指著這滿堂的陳設,指著自己腳下的靴子:
“這是體面!這是富貴!孔公爺把咱們當人看!給咱們地,給咱們錢,甚至給咱們只有讀書人才有的名聲!”
“朱五,孔家是殺不絕的。”
趙千戶走到朱五面前:
“你把孔希學殺了又怎樣?只要這天下的讀書人還在,只要這規矩還在,孔家就會再回來。到時候,咱們這些給孔家盡過忠的,那才是從龍之功!”
“至於那份名單……”
趙千戶忽然笑了,笑得極其詭異。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火摺子,輕輕一吹,火苗竄了出來。
“那是咱們兄弟的保命符,也是通往榮華富貴的投名狀。怎麼能給你呢?”
“既然來了,就別走了。”
趙千戶手腕一鬆。
啪!
那隻精美的青花瓷茶杯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殺!”
隨著這一聲茶杯碎裂的脆響,大堂四周的窗戶瞬間爆裂。
嗖嗖嗖!
無數支漆黑的弩箭,如同暴雨般從四面八方射進來。
那些原本低眉順眼的百戶、總旗,同時從桌子底下抽出明晃晃的鋼刀。
不是繡春刀。
是那種只有軍隊裡才用的加厚加重的鬼頭刀。
“孔公爺有令!”
趙千戶退到屏風後面,聲音透著一股孤注一擲的瘋狂:
“拿朱五人頭者,賞良田千畝!黃金萬兩!給我把這不知死活的東西,剁成肉泥!”
第163章 時代變了,趙大人!火遂槍初現威力
奪——!
一支純鋼打造的弩箭撕裂空氣,擦著朱五的耳鬢死死釘進身後的紅木立柱。
箭尾瘋狂震顫,發出令人牙酸的嗡鳴聲。
“給臉不要臉,連你逡滦l爺爺也敢殺?”
朱五反應極快,腳尖猛地一挑,面前厚重的紫檀大案轟然翻起。
“哐當!”
桌面砸地,成臨時的掩體。
“結陣!這幫孫子要黑吃黑!”
那一百名從京城來的逡滦l,沒有任何廢話,動作整齊劃一得讓人頭皮發麻。
他們根本沒去拔那把用來裝樣子的繡春刀,而是迅速解下身後的長條油布包,掏出一根根泛著冷光的鐵管子。
大堂內,弩箭如蝗,篤篤篤地釘滿門窗桌椅,木屑橫飛。
屏風後,趙千戶的聲音帶著早已算計好的得意。
“朱五,別費勁了。這大堂的牆夾層裡灌了鐵水,門窗一關,這就是口鐵棺材。今兒個就是大羅神仙來了,也得給我脫層皮再走。”
幾輪齊射後,弩箭停了。
不是沒箭了,而是幾百號山東逡滦l已經把大堂圍個水洩不通。
他們沒急著衝,手裡提著厚背鬼頭刀,眼神裡透著貪婪和戲謔。
趙千戶從屏風後踱步出來,臉上帶著勝利者的紅光。
“朱五,我知道你帶的是京城精銳。那又怎樣?”
趙千戶指了指周圍那群如狼似虎的手下,語氣變得激憤:
“這些人,都是洪武三年跟著徐大帥北伐活下來的老卒!當年咱們把腦袋別褲腰帶上拼命,結果呢?”
“老子拼了一條腿,朝廷發了二十兩!二十兩!打發叫花子呢?我在死人堆裡趴了三天,喝馬尿吃死人肉,老子的命就值二十兩?”
“後來我想明白了。什麼忠義,什麼皇恩,全是狗屁!只有這玩意兒……”
他大手一揮,幾個心腹抬上來兩口沉甸甸的大箱子。
箱蓋掀開,白花花的銀錠子在昏暗的大堂裡反著光。
“這才是親爹!這才是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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