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起名真難6
“你來做什麼?”
李德裕的聲音冷得像冰,連一個多餘的客套都沒有。
昨日在洛府的不歡而散,顯然讓他耿耿於懷。
洛塵反而覺得鬆了口氣。
李德裕這副公事公辦,甚至可以說是老死不相往來的姿態,正好遂了他的意。
若是對方還以長輩的身份,對他曉之以情、動之以理,他反而不好撕破臉皮。
既然已經走上了一條九死一生的路,那些虛偽的顏面,不要也罷。
“下官洛塵,參見李副使。”
洛塵對著李德裕拱手一禮,不卑不亢。
“奉陛下聖旨,不日將啟程前往河北赴任。今日特來樞密院,領取兵員、軍械、錢糧!”
他開門見山,直接將自己的來意拍在了桌面上。
“兵員?軍械?錢糧?”
李德裕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他放下手中的筆,緩緩站起身,繞出書案,一步步走到洛塵面前。
“洛招討使,你是不是還沒睡醒?”
他盯著洛塵,言語間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譏諷。
“你以為朝廷是開善堂的嗎?汴京府庫被金人搬空,南渡途中丟盔棄甲,如今國庫空虛得能跑馬!哪來的兵給你?哪來的錢糧給你?”
“別說沒有,就算有,也不會給你這個註定要去送死的人!”
李德裕的話,加重了語氣,顯然還在生氣:
“我勸你還是死了這條心,老老實實寫好退婚書,然後找個地方等著收屍,別再來這裡丟人現眼!”
“下官是奉旨辦事。”
洛塵面不改色,聲音平靜地回應。
“樞密院掌天下兵甲,如今陛下命我北上抗金,樞密院卻一兵一卒、一錢一糧都不予支援,這是何道理?莫非李副使是要抗旨不成?”
他直接扣上了一頂“抗旨”的大帽子。
“你!”
李德裕被氣得鬚髮皆張,他指著洛塵,手指都在顫抖。
他沒想到,這個昨天還算恭順的晚輩,今天竟敢如此咄咄逼人。
“好,好一個洛招討使!好大的官威!”
李德裕怒極反笑。
“我告訴你,兵,沒有!錢,沒有!甲,也沒有!什麼都沒有!”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都跳了起來。
“你要是覺得我這顆腦袋值幾個錢,現在就拿去!看看能不能換來一個兵!”
整個公房的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
周圍聞聲而來的小吏們,一個個嚇得噤若寒蟬,連大氣都不敢喘。
第6章 就算許你自造甲冑,你也做不出來吧。
然而。
洛塵接下來的反應,卻讓所有人再次驚掉了下巴。
他看著暴怒的李德裕,忽然平靜地問了一句。
“那刀呢?樞密院總該有刀吧?”
“什麼?”
李德裕一時沒反應過來。
“借我一把刀,我這就把李副使的腦袋取了,看看能不能去兵部換幾副盔甲。”
洛塵的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討論天氣。
“你個小混賬!”
李德裕終於徹底爆發了。
他再也維持不住朝廷大員的體面,抄起桌上的硯臺,狠狠地朝洛塵砸了過去。
“你還真敢要啊!”
洛塵側身躲過,硯臺砸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墨汁濺了一地。
緊接著,筆筒、鎮紙、成堆的公文……所有能扔的東西,都被李德裕一股腦地砸向了洛塵。
整個公房內一片狼藉。
許久。
當桌上再也沒有東西可扔時,李德裕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他指著洛塵,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兩人就這麼對峙著。
公房內,只剩下沉重的呼吸聲。
過了半晌,李德裕像是洩了氣的皮球,頹然地坐回了椅子上。
他看著一片狼藉的地面,和那個始終站得筆直的年輕人,眼神變得無比複雜。
“你走吧。”
他疲憊地揮了揮手。
“我這裡,什麼都給不了你。”
洛塵卻並未離開,他看著李德裕,緩緩開口。
“李伯父,我們退得了一時,退不了一世。”
他不再用官職相稱,而是換回了晚輩的稱呼。
“今日退到江南,明日金人便會渡江。天下雖大,卻非無窮無盡。總有一日,會退無可退。”
“到那時,你我,還有清嵐,皆是砧板上的魚肉。”
這番話,讓李德裕的身子猛地一顫。
他抬起頭,死死地盯著洛塵,那雙銳利的眸子裡,第一次流露出了動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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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德裕沉默了。
洛塵的話,像一把重錘,敲碎了他心中最後一絲僥倖。
他何嘗不明白這個道理?
只是,女真人的兇悍,汴京城的慘狀,已經徹底擊垮了朝堂上絕大多數人的脊樑。
他以前雖是主戰派,但在那股議和的滔天大勢面前,也顯得獨木難支。
“陛下……已經準備南遷了。”
李德裕的聲音沙啞而乾澀,彷彿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揚州臨都,也要放棄了。下一步,行在要到江南,去臨安。”
這個訊息,讓洛塵的心沉了下去。
歷史的車輪,果然還是朝著最壞的方向滾滾而去。
趙構,終究還是那個一心只想著逃跑的皇帝。
“所以,塵兒,你明白嗎?”
李德裕看著他,眼神中帶著一絲懇求。
“這不是你一個人的錯,也不是你一個人能挽回的。跟著陛下南遷,留得青山在,總有捲土重來的一天。”
“沒有那一天了。”
洛塵斬釘截鐵地打斷了他。
“一旦讓金人徹底消化了北方,站穩了腳跟,我們還拿什麼去抵擋?”
“我北上,不是為了陛下,也不是為了這個爛到根子裡的朝廷。”
洛塵一字一頓,聲音鏗鏘。
“我是為洛家,為李家,為千千萬萬不想當亡國奴的百姓,去爭一條活路!”
這番話,擲地有聲。
李德裕呆呆地看著眼前的年輕人。
作為女婿,洛塵無疑是不合格的,他固執、魯莽,正帶著他的女兒走向一個未知的,甚至可以說是必死的未來。
但作為一名大夏的男兒,他身上那股寧折不彎的脊樑,那份雖千萬人吾往矣的勇氣,卻讓李德裕感到一種久違的震撼,甚至是……敬佩。
許久,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罷了,罷了。”
他像是做出了什麼決定,從椅子上站起,走到牆邊,開啟一個暗格,從中取出一份蓋著樞密院大印的空白令旨。
“兵,我給不了你。陛下的軍隊,誰也調不動。”
他將令旨鋪在唯一還算乾淨的桌角上,提起筆,蘸滿了墨。
“但是,老夫可以給你這個。”
他筆走龍蛇,很快在令旨上寫下幾行字。
“著河北招討使洛塵,自行募兵,凡兵額三千以下,軍械、甲冑,皆可自造,沿途州府,需行方便。”
寫完,他吹乾墨跡,將令旨遞給洛塵。
“這是老夫職權之內,能為你做的極限了。至於你有沒有那個財力去招兵、去鑄甲,就看你洛家自己的本事了。”
“若是連甲冑都造不出來,你還是老老實實地辭官,跟著朝廷南遷吧。”
洛塵接過令旨,入手沉甸甸的。
這不僅僅是一紙公文,更是一份來之不易的授權。
有了它,他的許多行動,就從私自變成了奉旨。
無需承擔政治風險。
“謝過李伯父。”洛塵鄭重地將令旨收好。
“錢糧軍械,下官自己會想辦法。”
他話鋒一轉,提出了自己今天真正的目的。
“只是,我那二十名家兵,皆是護院出身,未曾見過血。此去河北,前路兇險,我想讓他們先練練膽。”
“下官懇請李伯父,能否從臨都大牢裡,撥調一批死囚,交由我來處置,以壯軍威,順便祭旗出征!”
“要死囚?”李德裕眉頭一挑,有些意外。
不過,這確實不算什麼大事。
臨都大牢裡,關押著大量從北方逃來。
並在揚州附近燒殺搶掠、無惡不作的潰兵和流寇,這些人本就是要被處決的。
與其讓他們爛在牢裡,不如給洛塵做個順水人情。
“你要多少?”
“五百人行嗎?”洛塵謹慎地報出了一個數字。
李德裕沉吟片刻,搖了搖頭。
“有點多,有可能被有心人制造閒言碎語,最多給你兩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