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光頭李三
他怔怔地看著那團墨跡,半晌,頹然擲筆。
接下來的幾日,朱翊鈞依舊每日出現在乾清宮,召見大臣,處理政務,甚至過問了禮部初步擬定的幾個諡號。
但在所有臣子眼中,皇帝陛下彷彿一夜之間又蒼老了許多,那原本矍鑠的眼神時常變得空洞而遙遠,反應也略顯遲緩,有時臣子奏事完畢,他需要停頓片刻,才能給出指示。
只有最親近的馮安知道,陛下夜裡幾乎難以成眠,常常獨自在寢殿默坐至深夜,對著南方怔怔出神,偶爾會聽到極其壓抑的、幾乎聽不見的嘆息。
太子被召至乾清宮暖閣時,看到父親獨自站在窗前,背影佝僂,竟比前些時日所見又清減了一圈,心中不由一酸。
“父皇。” 他上前行禮。
朱翊鈞緩緩轉過身,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只示意他坐下。內侍奉上茶後,便被屏退。
“南洋的訊息,你知道了吧。” 朱翊鈞開門見山,聲音乾澀。
“兒臣已知曉。大哥他……” 朱常澍面露悲慼,他與朱常洛雖是同父異母,但早年同在宮中,總有兄弟之情。
聽聞長兄客死異鄉,心中也是難過。
“禮部擬了幾個諡號,‘康恭王’、‘康安王’、‘康靖王’。” 朱翊鈞將一份單子推到兒子面前,“你覺得哪個好些?”
朱常澍仔細看了看。諡法:“恭”有“尊賢敬讓”、“執事堅固”之意;“安”有“好和不爭”、“寬容平和”之意;“靖”有“柔德安眾”、“恭己鮮言”之意。綜合大哥在南洋的表現,“恭”字更顯莊重,且有“敬讓”之意。
“兒臣以為,‘康恭王’似更妥帖。”
朱翊鈞沉默片刻,點了點頭:“那就‘康恭王’吧。他……在南洋幾十年,也不容易。追封的制誥,讓翰林院用心寫。另外,正式冊封朱由校為康王的詔書,也一併準備,擇派穩妥使臣,儘快南下。”
“是。” 朱常澍應下,看著父親灰敗的臉色,忍不住勸道,“父皇,還請節哀保重。大哥在天之靈,也必不願見父皇如此傷懷。”
朱翊鈞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個表示無妨的表情,卻終究沒能成功。
他只是擺了擺手,聲音疲憊至極:“朕沒事。你也早些回去歇著吧。這些事,讓下面人去辦便是。”
朱常澍告退後,朱翊鈞獨自在暖閣中又坐了許久。
最終,“康恭王”的諡號與一系列追封、冊封的旨意,以最快的速度透過了流程,明發天下。
朝廷的邸報和《燕京月報》也刊登了康王薨逝、賜諡“恭”、世子嗣位的訊息。
一場按部就班的官方哀悼程式,就此啟動。
然而,自那日後,朱翊鈞便以“聖體違和”為由,不再舉行常朝。
起初是數日,接著是旬日,後來竟持續了整整兩個多月。
其間重要政務,皆由司禮監與內閣在乾清宮暖閣奏請裁決,皇帝極少露面。
宮廷內外,漸漸瀰漫起一股不安與猜測。人們都知道皇帝是因為長子去世而深受打擊,但持續如此之久的不臨朝,在萬曆皇帝勤政的後半生中,是極其罕見的。
直到萬曆五十四年的八月,秋意初顯,距離康王噩耗傳來已近五個月,沉默了許久的皇帝,才在一日清晨,重新出現在了闊別已久的皇極殿御座之上。
朝臣們跪拜山呼,偷偷抬眼望去,只見御座上的天子,比春日時更顯清瘦蒼老,原本挺直的背脊似乎也微有佝僂,但那雙眼睛,在掃過丹陛下的百官時,依稀又恢復了往日的深邃與威儀,只是那威儀之中,沉澱了一層揮之不去的、暮年的沉痛與寂寥……
第1326章 勿負朕望 1
萬曆五十四年八月初一,晨光熹微。
闊別兩月有餘的常朝,在皇極殿重啟。
大殿之內,早已是莊嚴肅穆。
鎏金蟠龍柱在晨光與燭火映照下閃爍著幽暗的光澤,御座後巨大的金漆屏風上,山河日月圖氣勢恢宏。
丹陛之下,文武百官依品級肅立,身著整齊的朝服,鴉雀無聲,只有殿外廊下侍衛甲冑偶爾發出的輕微碰撞聲。
空氣中有新點燃的御香清冽的氣息,卻也混合著一絲難以言喻的、因皇帝久不臨朝而生的緊張與期待。
卯時正,聲徹殿宇。
在司禮監太監悠長的“升座——”唱贊聲中,皇帝朱翊鈞自殿後緩緩步出。
他頭戴烏紗折上巾,身著十二章袞服,肩挑日月,腰繫玉帶。
袞服依舊華貴莊嚴,但穿在他如今清癯許多的身形上,略顯寬大。
他一步步走向那高高在上的御座,步伐比以往緩慢,卻依然沉穩。
當他轉身落座,目光掃過丹墀下黑壓壓的臣工時,那張佈滿深刻皺紋的臉上,帝王獨有的威儀如同經過淬鍊的寒鐵,沉靜而凜然,瞬間壓住了殿內所有的浮動心思。
只是那威儀深處,細心者仍能察覺一絲被極力隱藏的、源自暮年喪子的疲憊與蒼涼。
御座左下首,設一稍矮的宥眨又斐d俗渖稀�
他氣色比前幾月好了許多,穿著一身杏黃的親王常服,面容沉靜,只是身形仍顯單薄,目光低垂,帶著大病初癒後的謹慎。
右下首,同樣設一座,太孫朱由棟昂然在座。
他已正式參與監國學習,今日亦特許列席朝會。
他穿著一身玄色繡金的太孫禮服,年輕的面龐上充滿銳氣,腰背挺得筆直,眼神灼灼,毫不怯場地迎接著百官的注目,甚至帶著幾分躍躍欲試的審視。
“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山呼海嘯般的朝拜聲浪,轟然響起,震得殿梁似乎都在微微作響。
“眾卿平身。” 朱翊鈞的聲音透過殿宇,略顯沙啞,卻清晰有力。
朝議開始。依慣例,內閣首輔孫承宗率先出班奏事。
這位七旬老臣手捧玉笏,聲音沉穩洪亮,所奏卻非亟待解決的難題,而是一連串令人振奮的喜訊。
“仰賴陛下聖德,風調雨順,天下秋糧徵收已畢,各布政使司奏報彙總,歲入稻麥粟黍等主糧,計三千七百萬石有奇!”
“此數較之嘉靖年間豐年,已逾八倍。較之萬曆初年,亦倍之有餘!倉廩之實,亙古罕有!”
殿中頓時響起一片低低的驚歎與欣慰的抽氣聲。
三千七百萬石!這個數字背後,是無數新墾的田地、以及海外糧食的大批補入……
孫承宗繼續奏報,內容皆是“利好”。
“據戶部最新黃冊稽核,天下在籍民戶,口數已逾四萬萬人……”
人口繁盛,乃盛世最直接的標誌。
“各州縣依《養老令》所設‘養濟院’、‘安樂堂’,去歲共贍養鰥寡孤獨、殘疾無依者計二十三萬七千餘口,米糧布帛足額髮放,寒冬無飢凍之患……”
“黃河去歲僅開封段有微小凌汛,旋即平息。淮揚水利暢通,漕邿o阻……”
“各邊鎮軍儲充盈,馬政昌明,九邊晏然,四夷賓服……”
一連串的資料與事實,勾勒出一幅國庫充盈、人口繁盛、社會安定、邊疆穩固的煌煌盛世圖景。
許多官員聽得面露紅光,胸中激盪著參與創造如此偉業的豪情。
即便是那些對皇帝近年嚴苛手段心存芥蒂者,也不得不承認,在這些硬邦邦的成果面前,任何質疑都顯得蒼白。
當孫承宗奏畢,殿內洋溢著一種昂揚而滿足的氣氛。
似乎長久以來的吏治風暴、皇帝的個人悲慟,都在這盛世華章面前被暫時沖淡、掩蓋了。
然而,就在這片“祥和”之中,朱翊鈞緩緩開口了。
他沒有就具體政務做出指示,而是將目光投向殿頂藻井那繁複的彩繪,彷彿在回顧自己漫長的帝王生涯。
“朕,御極至今,五十有五載矣。”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穿透歲月的力量,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連太子和太孫都凝神傾聽。
“這五十餘年,朕見過江南的杏花春雨,聽過紫禁城的晨鐘暮鼓,也聞過九邊烽燧的報警狼煙。朕用過張居正那樣的能臣幹吏,也辦過錢益那樣的貪蠹碩鼠。”
他的話語平實,卻字字千鈞,將個人經歷與帝國命呔o密相連。
“早年,朕總以為,天子垂拱而治,任用賢能,便可天下太平。後來才知,水至清則無魚,然水至濁,則魚死水腐。”
“為君者,在明辨清濁,在執其中道。這個‘中道’,不是和稀泥,不是睜隻眼閉隻眼,而是要有定見,有鐵腕,去維護那個‘清’的底線!”
他頓了頓,目光如電,掃過臺下諸臣:“這幾年,朕辦了很多人,流放了不少,也殺了一些。有人覺得朕老了,心狠了,不念舊情了。”
“可若沒有這幾年刮骨療毒,清除積弊,今日這麼多得糧賦,能足額收上來多少?那‘四萬萬人’的戶籍黃冊,能清晰無誤幾何?”
“各地養濟院的錢糧,又能有幾文幾粒真正落到孤苦之人手中?”
一連串的反問,擲地有聲,讓不少官員低下了頭,回想起那些被嚴懲的同僚所犯下的罪行,再對照今日的成果,心中凜然。
“《忠臣要略》,朕寫給你們看。‘忠、仁、能、廉、和’,不是空話,是尺子,是鏡子!朕用這把尺子量了這些年,這面鏡子照了這些年,才有了今日朝堂之上,站著的大多是能幹事、肯幹事、至少不敢公然壞事的臣工!”
“盛世,不是天上掉下來的,是靠一代代人,尤其是靠你們。”
“在朝的諸位卿家,一點一滴乾出來的!靠的是法度嚴明,吏治清明,政令暢通!”
說到這裡得時候,天子明顯停頓了一下。
“朕老了,總有龍馭上賓的一天。這大明的江山,這片朕與你們共同打理出來的局面,最終要交到太子、太孫,交到後來者的手中。”
“朕今日說這些,不是表功,更不是訴苦。朕是要告訴你們,也告誡後來者,守成之難,不亞於開創。開創需勇氣,守成需定力,需清醒,需時刻記得這把尺子、這面鏡子!”
“今日的倉廩實、戶口增、邊陲寧,是結果,是獎賞,但絕不是可以高枕無憂、可以懈怠苟且的理由!”
“望諸卿,共勉之。勿負朕望,勿負天下蒼生之望,更勿負你們胸中所學、心中良知與報國之志!”
一番話,既有對過往執政道路的總結與辯護,更有對當下成果的清醒認知,以及對未來繼承者與百官臣工的殷切期望與嚴厲告誡。
沒有華麗的辭藻,卻飽含一位執政五十五年、歷經無數風雨的老皇帝最深沉的政治智慧與家國情懷。
殿內一片寂靜,落針可聞。
所有臣工,無論派系立場,此刻都深深垂下頭,心中迴盪著那蒼老而有力的聲音。
有些感情豐富的官員, 眼中都含有淚水。
太子朱常澍面露思索與動容。
太孫朱由棟則挺直了脊樑,眼中閃爍著強烈的共鳴與激奮。
“退朝……” 司禮監太監的唱贊聲再次響起。
朱翊鈞緩緩起身,不再看任何人,轉身,向著殿後走去。
那襲袞服的背影,在恢宏殿宇的映襯下,依舊象徵著至高無上的皇權,卻也透露出一種行至生命深秋、即將完成歷史使命的孤高與沉重。
皇極殿的朝會結束了,但皇帝今日這番“盛世箴言”,必將隨著官員們的口耳相傳與邸報月報的刊載,傳遞帝國四方,在萬曆朝最後的歲月裡,烙下深深的印記……
自這次早朝之後,朱翊鈞又是數月沒有出現在百官的面前……一直到了了除夕,在賜宴的活動中,百官才見到了天子。
而這個時候的天子,更顯蒼老。
第1347章 勿負朕望 2
萬曆五十八年,秋,西苑。
太液池的秋水澄澈如鏡,倒映著天光雲影與萬壽山的蒼翠。
湖畔的銀杏已染上燦爛的金黃,一陣秋風掠過,便有蝴蝶般的葉片翩然飄落,鋪陳在蜿蜒的石徑上。
一處臨水的敞軒外,鋪著厚實的鍤帧�
年近七旬的朱翊鈞,穿著一身玄青色暗紋團龍常服,外罩一件鴉青色絨披風,正坐在一張寬大的紫檀木圈椅中。
椅旁放著一個黃銅暖爐。
他的頭髮已近乎全白,稀疏地綰在網巾之下,臉上深刻的皺紋如同刀刻斧鑿,記錄著近一甲子的風霜。
那雙曾經銳利如鷹隼的眼睛,如今變得有些渾濁,眼神卻依然沉靜,彷彿兩口深潭,沉澱了太多歲月的泥沙。
他微微佝僂著背,目光溫和地追隨著不遠處一個蹣跚奔跑的小小身影。
那是個約莫三四歲的男孩兒,穿著喜慶的紅色寰勑∫,頭戴虎頭帽,正是活潑好動的年紀。
他邁著不穩的步子,追逐著一隻被秋風捲起的金色銀杏葉,發出“咯咯”的清脆笑聲,像一隻活潑的小雀兒,給這靜謐的皇家園林帶來了勃勃生機。
這是太孫朱由棟此時最小的兒子,也是嫡長子,因為他的大哥,在六歲那年得了天花而亡。
萬曆五十四年,年近三十的太孫妃在為太孫生下了第二個兒子。
朱翊鈞的玄孫。
按太祖皇帝為燕王一系欽定的字輩“高瞻祁見佑,厚載翊常由,慈和怡伯仲,簡靖迪先猷”,朱由棟之子當為“慈”字輩。
朱翊鈞親自為這個重孫取名“慈烺”,“烺”字取明亮、火光之意,寄寓光明熾盛。次子名為“慈炯”,“炯”為光明、顯著之意,亦顯期許。
“殿下,慢些跑,仔細摔著。” 一個溫和而略帶緊張的聲音響起。
說話的是一位三十許歲、面容白淨、氣質沉穩的太監,名叫陳尚。
他是馮安三年前病故後,朱翊鈞親自從司禮監秉筆中挑選出來近身伺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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