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光頭李三
殿內寂靜無聲,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喘息,和胸腔裡那顆兀自狂跳不止的心。
窗外,天色正是將明未明最晦暗的時刻,秋風掠過簷鈴,發出幾聲零丁脆響,更顯得寢殿內空曠寂寥。
外面伺候的親近小太監,許是聽到了動靜,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帳外,低聲詢問:“皇爺?”
朱翊鈞沒有立刻回應。
他躺在龍床上,望著帳頂,夢中的景象,那清癯的面容,那疏淡的笑容,那漸行漸遠、最終沒入霧斓幕遗郾秤埃廊磺逦么棠俊�
第1340章 南洋之變 2
從那個溼冷的夢境中掙扎醒來後,朱翊鈞並未像尋常老人那樣長久地陷在怔忡或哀傷裡。
他只是沉默地由內侍伺候著更衣、盥洗,用過簡單的早膳,然後便如過去五十三年裡的絕大多數清晨一樣,準時出現在乾清宮的御案之後。
那份關於江西學政弊案的奏報還攤開著,硃批的墨跡已幹。
他掃了一眼,便將它歸入已處理的卷宗。
夢,終究只是夢。
在朱翊鈞這裡,不是什麼噩耗的前兆。
因為這些年,類似的夢境他早已不是第一次經歷。
雖然夢到過去世的兒子,或者病歿在琉球的孫子……但更多的,還是活著的。
那些被他親手送往四海八方的骨肉,總會在某個疲憊的深夜,穿過萬里波濤與重重宮闕,無聲地走入他的夢裡,大多時候只是一個背影,或是一個模糊的側影,像昨夜朱常洛那般清晰回望的,已屬難得。
起初,他也會心驚,會惘然,會對著帳頂怔怔地直到天明。
但次數多了,時間久了,那夢中的悲涼與驚醒後的空茫,便如同他批閱奏章時手腕的微酸,或是久坐後腰背的隱痛一樣,成了這副衰老軀體習以為常的一部分。
他不會與人言說,也不會因此放緩手中的硃筆。
帝王的心,在無數次這樣的淬鍊後,早已包裹上了一層堅硬而冰冷的殼,內裡縱然有岩漿般翻滾的灼痛,表面也只能是萬古不化的寒冰。
早朝過後,他照例召見了內閣首輔孫承宗。
這位老臣現在在首輔的位置上的時間,已經超過了申時行。
如今也已年過七旬,鬚髮皆白,背微微佝僂,但眼神依舊清亮,步履雖緩卻穩。、
君臣相對,已無需太多虛禮。
君臣二人議了幾件漕摺⑺某J拢瑲夥粘领o而高效。
末了,孫承宗遲疑了一下,低聲道:“陛下……近日操勞,還望珍攝龍體。一些瑣細事務,臣等與太子殿下……”
朱翊鈞抬手打斷了他,目光從鏡片後抬起,平靜無波:“朕心裡有數。太子身子需要將養,瑣事你們多擔待些。但該朕看、該朕定的,一樣也不能少。”
“這江山,這副擔子,只要朕還能看得清字,拿得動筆,就得扛著。”
孫承宗默然,深深一揖,不再多言,緩緩退了出去。
望著老臣離去的背影,朱翊鈞摘下靉靆,揉了揉發澀的眼角……
而這個時候的朱翊鈞不知道,萬里之外的康王府卻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自萬曆二十五年康王朱常洛就藩於此,已過去整整二十八個春秋。
近三十年的經營,昔日的蠻荒瘴癘之地,早已不復舊觀。
以府城為中心,漢人的足跡隨著軍隊、商船和移民,如同不斷擴散的漣漪,遍佈了全島的主要港口與肥沃平原。
來自福建、廣東、兩浙的移民一船船抵達,他們帶來了先進的農耕技術、手工業,也帶來了故土的宗祠文化與堅韌的開拓精神。
朝廷的屯田政策、商賈的種植園,以甘蔗、香料、稻米為主……
如今,整個南洋群島的漢人,包括軍戶、民戶、商戶及其後裔據總督府最新統計,已穩穩超過兩百萬之眾,且仍在持續增長。
而原先的土著居民,在主要島嶼的平原與沿海地區,人口比例已降至三四十萬,且多數已不同程度地接受了漢化,學習漢話,穿著漢式布衣,部分頭領子弟更是在府城官學就讀。
南洋,真正成了大明在海外最堅實、最繁榮的一塊“飛地”,名副其實的“帝國南洋糧倉與寶庫”。
尤其是糧食,這裡得天獨厚的氣候與肥沃的火山灰土壤,使得稻米可一年三熟,產量驚人。
除了滿足本地軍民食用和儲備外,每年都有數以百萬石計的稻米、蔗糖、乾果,裝載在一艘艘高大的福船、廣船上,迎著季風,源源不斷地北撸斎敫=āV東、乃至江浙,平抑糧價,補充倉儲。
南海上,常年可見帆檣如林,舳艫相接,蔚為壯觀。
然而,就在這派蒸蒸日上、充滿活力的繁華景象中心,康王府內,此刻卻被一片死寂的絕望所徽帧�
自三日前從城外三清觀被緊急抬回,康王朱常洛便一直昏迷不醒。
王府最好的醫官,甚至從民間請來的名醫都束手無策。
他躺在鍘ぶ校砩仙w著絲被,卻絲毫掩不住那形銷骨立的輪廓。
露在外面的臉龐,雙頰凹陷得如同被刀削過,顴骨高高凸起,皮膚是一種缺乏生氣的蠟黃色,緊緊包裹著骨骼,透出下方青紫的血管。
眼窩深陷,即便閉著,也能看出那駭人的空洞。
稍顯稀疏的頭髮散在枕上,更添幾分淒涼。
他的呼吸極其微弱而緩慢,胸口的起伏几乎難以察覺,彷彿下一刻就會徹底停止。
世子朱由校、次子朱由檢,以及幾個年幼的弟妹,皆紅腫著眼睛,死死守在病榻前。
朱由校作為世子,早在萬曆五十年,其父表現出對政務徹底厭倦、常駐道觀不問世事之後,便開始實際掌管康王府內外事宜,並與南陽總督府、駐軍將領及地方大族周旋往來。
幾年歷練下來,已頗具威儀,處事沉穩,在王府和南陽漢人上層中聲望頗高。
但此刻,面對父親生命垂危,他那張年輕而剛毅的臉上,只剩下無助的焦灼與深切的悲慟。
朱常洛,四十七歲。
朱翊鈞在他這個年齡的時候,還猛著呢。
近三年來,他幾乎完全不理俗務,將王府權柄盡付長子,自己則長居城外的三清觀,與道士為伍。
“父王……父王……”朱由檢握著父親枯瘦如柴、冰涼的手,聲音哽咽,淚水無聲滾落。
朱由校則緊緊抿著唇,盯著醫官再次悦}後更加灰敗的臉色,拳頭在袖中握得指節發白。
窗外,是南陽府城明媚而熾熱的陽光,街道上人聲隱約可聞,碼頭的方向似乎傳來了船隻卸貨的號子聲,充滿了勃勃生機。
而窗內,這華麗的親王寢殿裡,時間彷彿凝固了,只有那微不可聞的呼吸聲,在一點點丈量著生命最後的流逝……
第1341章 南洋之變 3
日子在南陽府溼熱的空氣中,緩慢而沉重地拖行。
一天,兩天,三天……朱常洛昏迷在床上,如同燃盡的燈燭,只餘最後一點微弱的芯子,在無邊黑暗的邊緣明明滅滅。
王妃劉氏,這個跟隨丈夫遠涉重洋、在南洋度過了大半生的女人,早已哭幹了眼淚。
她只是終日守在床邊,用溼潤的絹帕輕輕擦拭丈夫枯槁的面頰和乾裂的嘴唇,眼神空洞地望著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偶爾才有一兩滴淚無聲滑落,迅速沒入衣襟。
她心中的悲苦。
朱由校幾乎寸步不離,除了處理無法推脫的緊要事務,其餘時間都在榻前,短短几日,他彷彿也消瘦了一圈,下頜冒出了青黑的胡茬,眼中佈滿血絲,那份因掌管事務而養成的沉穩威儀,被深重的憂慮侵蝕得只剩下一層勉力維持的殼……
朱常洛的生命跡象微弱得如同風中之燭。
每日只能依靠撬開牙關,用銀匙滴入少許清水米粥維繫。
每一次吞嚥都極其費力,喉結艱難地滾動,發出輕微的“嗬嗬”聲。
他的身體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癟下去,皮膚緊緊貼在骨架上,青紫色的血管脈絡清晰可見,整個人輕得彷彿沒有重量。
寢殿內瀰漫著濃重的藥味。
第六日,入夜後,一直晴朗悶熱的天氣忽然變了臉。
厚重的烏雲從海上湧來,遮星蔽月,緊接著,一場南洋常見的急雨便瓢潑而下,豆大的雨點密集地敲打在屋頂的琉璃瓦和芭蕉葉上,發出震耳的嘩啦聲,洗刷著白日的燥熱,也彷彿要將這王府內的愁雲慘霧沖刷乾淨。
就在這疾風驟雨聲中,床榻上昏迷了整整六日的朱常洛,眼睫忽然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
一直握著他手的朱由校猛地一震,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連忙俯身輕喚:“父王?父王?”
朱常洛的眼皮又動了幾下,然後,竟然緩緩地、極其吃力地睜開了。
那雙深陷的眼窩裡,眸子不再像往日那般空洞或迷茫,反而透出一種異樣的、近乎清澈的微光,只是這光芒背後,是濃得化不開的疲憊與了悟。
他轉動眼珠,極其緩慢地掃視著圍在床邊的妻兒,哭泣的王妃,驚愕又驚喜的孩子們,最後,目光定格在長子朱由校那張寫滿焦慮與期盼的臉上。
他的嘴唇乾裂發白,微微翕動,卻發不出聲音。
朱由校立刻會意,將耳朵湊到父親唇邊,同時對王妃和其他弟妹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由……校……” 聲音細若遊絲,氣若游絲,卻清晰地傳入朱由校耳中。
“兒臣在!” 朱由校強忍著激動,聲音發顫。
朱常洛似乎積攢了一會兒力氣,枯瘦如柴的手指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似乎想抬起,卻又無力。
朱由校連忙雙手握住父親那隻冰冷的手。
“……南洋……交給你了……” 朱常洛的目光牢牢鎖著兒子,那回光返照帶來的清醒,讓他眼中銳利與憂慮並存:“三十……三十年基業……不易…………二百萬口百姓……皆繫於你身……”
朱由校重重點頭,淚水盈眶:“父王放心,兒臣定當竭盡全力,守好南洋基業,護佑百姓!”
“……不能……全信總督府……”
“朝廷……朝廷威權在此……明面上這些官員他們聽命北京,可北京卻不知道南洋的情況……你……你是朱家人……是康王……”
“你皇爺爺……老了……”
這句話,像一根冰冷的針,刺入朱由校的心底。
他當然知道祖父年事已高,但此刻從父親口中如此直白、如此憂慮地說出,意義截然不同。
“……天子……總有更替……一朝天子一朝臣……”
“總督……或許會換……政策……或許會變……你……你要心中有數……要為南洋……為康王府……多留餘地……多……多想想……”
“你……你六叔……不簡單……他……在東宮……多年……” 他沒有說完,但意思已明。
遠在北京的太子,未來的天子,他的態度,他對這些海外藩王的政策,才是未來真正的關鍵。
朱常洛在生命的最後時刻,憑藉多年身處權力邊緣的敏感,向兒子點出了這個潛在的風險。
朱由校心中巨震,父親這番話,徹底撕開了他之前倚重總督府的認知。
這些年,康王府跟總督府走的很近。
朱由校也是一心向朝廷,總覺得有些事情,自己退後一步,大明朝就能多得一分。
實際上,卻不是這個道理。
“父王教誨,兒臣銘記在心!定會謹慎行事,既不負皇恩,亦會……亦會為我康藩長遠計!”
聽到兒子的保證,朱常洛眼中那緊繃的、憂慮的神采,似乎稍稍放鬆了一絲。
他不再看兒子,而是緩緩轉動眼珠,望向床頂繁複華麗的承塵幔帳,目光漸漸失焦,變得空洞而遙遠。
窗外的雨聲依舊滂沱,襯得室內一片死寂。
他嘴唇又動了動,這一次,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像是一聲從靈魂深處溢位的嘆息,帶著無盡的遺憾與幻滅:
“皇奶奶……修了一輩子道…………原來真的長生不了啊……”
“父皇,還是……還是您能活呀……”
最後一個“呀”字,化作一口悠長而微弱的氣息,輕輕吐出。
他眼中的最後一點微光,如同風中的殘燭火苗,倏然熄滅。
那雙曾跳脫、曾鬱郁、曾空洞、最後迴光返照時無比清醒的眼睛,永遠地合上了。
握住朱由校的手,也徹底失去了最後一絲力量,軟軟地垂落。
寢殿內,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窗外無盡的雨聲,嘩啦啦地響著,彷彿在為這位遠徙海外、最終在異鄉道觀與病榻間走完一生的親王,奏響一曲蒼涼而無盡的輓歌。
王妃劉氏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悲鳴,撲倒在床沿。
南陽城的秋雨,下了一整夜。
而萬里之外的北京,秋意漸濃,乾清宮的燈火依舊,那位衰老的帝王,在批閱著永無止境的奏章,尚不知曉,他那夢中所見的、穿著灰袍轉身離去的大兒子,已在南洋的夜雨聲中,永遠地離開了這個人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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