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光頭李三
萬曆四十九年六月二十日,一個看似尋常的夏日清晨。
北京城各衙門剛點過卯,官吏們或處理積壓文書,或三兩相聚,趁著晨間涼爽商議些公務。
驛卒照例將新一期的《燕京月報》送至各部院衙門、各科道值房。
最初的平靜,與往日並無不同。
新出的月報被隨意擱置在公案一角、或插在值房門口的報袋裡。
誰也沒想到,這薄薄一疊灑金紙,今日將如一塊巨石,投入看似平靜的官海。
都察院浙江道監察御史陳於廷,是個三十出頭的年輕言官,素以機敏敢言著稱。
他剛稽覈完一份地方彈劾奏章的副本,覺得有些氣悶,隨手拿起剛送來的月報,準備翻看些時聞軼事放鬆一下。
起初,他只是漫不經心地掃著版面。
頭版通常是朝廷大政要聞或天子詔諭摘要,今日卻異常簡潔,甚至……有些古怪。
沒有往常的“某地祥瑞”、
“某臣奏對”、
“某國朝貢”等標題,只有一行略大於其他字型的楷書:“治安疏 海瑞”。
“嗯?海剛峰公的《治安疏》?”陳於廷略感訝異。
海瑞的這篇著名奏疏,天下讀書人大多讀過,官場中更是幾乎人人知曉其內容,那是直斥世宗皇帝弊政的千古雄文。
可這些當官的從來不承認,自己看過這治安疏。
為什麼。
因為現在的天子,是世宗皇帝的孫子。
可今日,這份已經過去五十多年的治安疏,竟然出現在了月報上面。
月報為何突然全文刊登舊文?
雖感蹊蹺,他還是耐著性子往下看。
排版清晰,文字無刪減,那熟悉的、字字如刀的語句躍然紙上:“陛下勵精圖治,而治化不臻者,貪吏之刑輕也……”
陳於廷心中暗贊海公風骨,卻也隱隱覺得,在萬曆盛世重刊此文,編撰者膽子不小,難不成又有陰郑忠[射天子,隱射朝政,胡女案之後,又有大事發生。
他有些急迫。
看完《治安疏》,他習慣性地翻頁,想看後面的內容。
按照慣例,接下來應是其他政論或各地新聞。
然而,下一頁的標題,讓他剛端起的茶碗,險些失手跌落!
“忠臣要略 皇帝御製”
八個字,如同八道驚雷,在他腦海中炸響!
皇帝御製文章。
登在月報上。
與海瑞的《治安疏》並列?
陳於廷以為自己眼花了,用力揉了揉眼睛,再定睛看去。
沒錯,白紙黑字,清清楚楚!
他猛地站起身,因為動作太大,帶倒了身後的椅子,發出“哐當”一聲巨響。
這聲響驚動了值房內其他幾位御史。
眾人紛紛側目,只見陳於廷手持月報,面色漲紅,眼睛瞪得溜圓,彷彿看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東西。
“陳兄,何事如此驚慌?”一位相熟的御史問道。
“諸、諸位!”
“諸位……”
陳於廷聲音都有些變調,舉起手中的月報,“快看!快看今日月報!這、這……”
眾人見他如此失態,好奇心大起,紛紛圍攏過來。
當他們的目光落在陳於廷所指之處時,吸氣聲、低呼聲頓時響成一片!
“《忠臣要略》?陛下親撰?!”
“與海剛峰公的《治安疏》同期刊發?!”
“這……這是何意?!”
“快,看看陛下寫了什麼!”
值房內瞬間被一種激動而緊張的氣氛徽帧酌芬差櫜坏脙x態,腦袋幾乎湊到了一起,屏息凝神,逐字逐句地讀起了那篇御製《忠臣要略》。
“朕聞,國之興廢,繫於吏治;吏之賢否,關乎民生。昔海剛峰上疏,直言天下利弊,骨鯁之氣,照徹千古……”
開篇便點明與海瑞舊疏的呼應,姿態已然不凡。
“……凡我大明臣子,當如何立身,如何行事,方不負朕望,不負蒼生?”
接下來的“五要”——忠君以道、愛民以仁、任事以能、律己以廉、睦鄰以和——條分縷析,觀點鮮明。
每一“要”皆正反論述,引古證今,既有對臣子的殷切期望與行為規範,也有對種種官場弊病的嚴厲敲打,尤其是“朕寧聞逆耳之言,不願見粉飾太平”、“百姓之口碑,勝於金匾之頌”、“功成不必在我,功成必定有我”、“逡滦l、都察院,非為監視群臣,實為震懾貪腐”等句,更是振聾發聵,直指人心。
字裡行間,透著一位御極近五十年的老皇帝,對吏治沉痾的深刻洞察、痛心疾首,以及整頓革新、寄望未來的強烈決心。
其語氣之鄭重、期望之殷切、要求之具體,遠超尋常詔書。
“……朕老矣,然猶望見河清海晏,天下太平。願爾等共勉之!”
結尾處的一聲嘆息與一聲呼喚,彷彿帶著千鈞重量,沉甸甸地壓在每一位閱讀者的心頭。
值房內,陷入了短暫的寂靜。
只餘紙張輕微的翻動聲和眾人有些粗重的呼吸。
“這……這真是……”一位年長些的御史喃喃道,臉上滿是震撼,“陛下這是……這是親自為天下百官立規矩、將海公舊疏與御製新論並列刊發,寓意深遠!前者是臣諫君的典範,後者是君訓臣的綱領!”
第1334章 忠臣要略 3
陳於廷激動得聲音發顫,指著其中一段:“‘朕寧聞逆耳之言,不願見粉飾太平’!這是在鼓勵我等言官,要秉公直諫,切莫因西北一案而噤若寒蟬!還有這裡,‘夫為官者,若能視民如子,則民必視官如父’,說得何等真切!”
另一位御史則指著“律己以廉”部分,面色凝重:“‘一絲一粒,皆民脂民膏,一釐一毫,皆朝廷法度’……陛下這是在西北案後,再次嚴申清廉之要!逡滦l、都察院的震懾之語,絕非虛言!”
“不止是清廉,”又有人介面:“‘任事以能,非以空談’、‘遇困難而不退,見責任而不避’,這是在敲打那些庸碌無為、遇事推諉的官員!陛下要的是實幹之臣!”
…………
………………
議論聲越來越大,情緒越來越激動。
這不僅僅是一篇文章,這是天子在西北雷霆整肅之後,向整個官僚體系發出的、方向明確的整風動員令!
它借古喻今,承前啟後,既有對過去吏治弊病的痛切總結,更有對未來官員行為的明確規範。
其政治訊號之強烈,用意之深遠,令人思之凜然。
實際上,朱翊鈞說這些,並不是要求,想讓百官都把大明朝當作自個家的。
還是嘉靖朝的著名物理學家,哲學家楊金水所說的那句話,做官做人,就算七分想自己 ,兩分想朝廷,剩下那一分在替百姓想想。
這篇文章的刊發。
朱翊鈞就是想讓地方的官員,朝廷的官員,能夠六分想自己,兩分想朝廷,兩分念百姓,他就已經心滿意足了。
很快,訊息如同插上了翅膀,飛出都察院,飛向六部、翰林院、通政司、大理寺……整個北京官場,都被這份“特刊”震撼了。
“快!快找今日的月報!”
“什麼?陛下寫了文章登報?與海瑞的奏疏一起?”
“哎呀,我那本還沒拆封呢!快拿來!”
“謄抄!速速謄抄幾份!”
各部院衙門裡,官吏們爭相傳閱、議論。
公事似乎都被暫時擱置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這兩篇文章牢牢吸引。
驚訝、興奮、沉思、惶恐、振奮……種種情緒在不同的人臉上交織。
內閣值房,首輔孫承宗與幾位閣老自然也第一時間看到了。
孫承宗撫著長鬚,久久凝視著報上的文字,對同僚嘆道:“陛下此舉……用心良苦啊。以海公之文立鏡,以御製之論正冠。西北一案是刮骨療毒,此文則是固本培元。往後,吏部考功、都察院監察,乃至我等票擬用人,皆有了更明確的圭臬。”
翰林院的學士、編修們,則從文章本身熱議不休:“陛下此文,駢散結合,義理精深,言辭懇切而又不失天威,堪稱訓誥典範!”
“與海文並列,一為臣綱,一為君範,相得益彰,必傳後世!”
“此乃盛世之音,整肅吏治之宣言!”
當然,也有人心中惴惴。
那些平日行事不那麼“忠、仁、能、廉、和”的官員,讀到某些字句時,不免覺得如坐針氈,彷彿那犀利的文字直指自己。
尤其是“勿謂暗室可欺,天道昭昭;勿謂國法可徇,民心如鏡”等語,結合西北案的血腥收場,更讓人不寒而慄。
街頭巷尾,雖然普通百姓大多不識字,但如此重大的新聞,還是透過口耳相傳迅速擴散開來。
“聽說沒?咱們的老天子在報紙上寫文章了!教當官的怎麼做清官好官!”
“還跟那個罵皇帝的海青天的文章放一塊兒呢!”
“這是要動真格的了!那些貪官汙吏的好日子到頭嘍!”
市井議論,雖不如官場解讀深刻,卻也直觀地反映了民心所向。
僅僅一天時間,《燕京月報》這期特刊這份稍顯普通的朝廷官報,變成了震動整個北京城。
朱翊鈞用他最擅長的“文章”與“輿論”之道,在暴力清剿之後,高高舉起了一面理想與規範的大旗,為接下來的吏治整頓與風氣引導,定下了基調,指明瞭方向……
當然,這也可以說成是事先打了招呼。
接下來在犯錯,可就沒了理由了。
帝國的中樞,因這兩篇跨越時空對話的文章,而陷入了深深的思考與躁動之中。
一場自上而下的、關於“如何為官”的大討論、大整風,已隨著這期月報的散發,悄然拉開了序幕……
皇帝陛下的文章刊登了,積極表現的人也開始行動了.
各部院堂官、科道言官、翰林清流,乃至一些地方駐京的提塘官,無不爭先恐後,奮筆疾書,就《治安疏》與《忠臣要略》發表看法,陳奏己見,或深入闡發,或熱烈擁護,每日送入宮中的奏本,數量激增,幾乎淹沒了往常的公文流轉。
這些奏章,自然不可能全部直達御前。
按照規制,先彙集於內閣。
然而此次奏章內容特殊,皆圍繞御製文章,內閣也不敢擅專,多數只是簡單分類,便原封不動地轉呈東宮。
太子朱常澍監國已有歷練,此事由他先行審閱、篩選摘要,再呈報天子定奪,最為妥當。
於是,一連數日,東宮端本殿的偏殿書房內,燈火常常亮至深夜。
書案之上,奏本堆積如山,幾乎要淹沒埋頭其間的人影。
朱常澍坐在寬大的紫檀木書案後,神情專注而凝重。
他已褪去外袍,只著一襲杏黃色的常服,袖口挽起。
案頭一盞明亮的宮燈,映照著他略顯疲憊的面容,眉宇間卻閃爍著認真與思索的光芒。
他看得很慢,很仔細。
左手邊是尚未翻閱的奏本堆,右手邊則是已閱過、並做了簡單標記的分類。
遇到寫得敷衍空洞、純粹是歌功頌德或掉書袋的文章,他便微微蹙眉,用硃筆在封皮上畫一個小小的圈,置於一旁。
這些,大多隻會留下存檔,不會進入下一輪。
而那些確實有見地、有內容、或真心實意結合實務談感想的奏章,才會引起他的注意。
他會拿起另一支細毫筆,沾了墨,在奏章的字裡行間,將那些精闢的論述、切實的建議、或有價值的反思之處,細細勾勒出來。
有時是一整段,有時只是關鍵的幾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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