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月廿二
這個問題,可謂是一針見血。
也是整個計劃裏面,從表面上看漏洞最大的一環。
東部五盟市雖然在區劃層面上屬於東北的一部分,但在地理上,實際只有大興安嶺以東的部分土地才真正屬於松嫩平原的延伸。
理所當然地,早就已經成爲了主要的農業產區。
常浩南之前所說的三片沙地,其實並不能真的喫到東北地區的環境紅利。
而21世紀初這會,又正是水土流失最嚴重的一個階段。
蒙省,乃至整個北方的水資源平衡,本就處在一個岌岌可危的水平線上。
黃河甚至有過連續幾年時間入海徑流量爲0的離譜記錄。
在這種情況下,別說是4000萬畝,就算是400萬畝,都有可能成爲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坐在旁邊,自從介紹完工作情況之後就一直沒有發言的莊秉昌就臉色微變。
他長期在東北和西北地區工作,非常清楚對方所說的情況全都確實存在。
實際上,這個4000萬畝的數字,常浩南此前也沒有和他透露過……
不過,前者反而露出了一個略帶欣喜的表情——
問出這樣具體的問題,才說明對方已經心動。
要是別人一直討論一些飄在天上的話題,那反而是真的麻煩。
因此,他當即回答道:
“從治標的角度考慮,可以在這一地區興建一批水利設施。”
“正如您剛纔所說,西遼河對於科爾沁沙地和渾善達克沙地東部的灌溉能夠起到支持作用,只是苦於流量不足,因此,可以考慮借鑑南水北調工程的成功經驗,從綽爾河引水至西遼河,向沿線城市和工業園區供水、結合灌溉兼顧發電等綜合利用。”
常浩南說到這裏,只聽到周圍傳來一陣笑聲。
“沒什麼。”
很快有人解釋道:
“感謝常院士對南水北調工程的美好祝願……”
說笑歸說笑。
南水北調一期工程雖然纔剛剛開始動工,但即便是在立項之前的考察階段,也不乏300-400公里的水利工程。
相比於前面那個驚天動地的大餅,這個“引綽濟遼”的提議反而顯得不太出格了。
“你剛剛說,這是治標的層面……”
最開始提問的那位領導率先收住了有些鬆散的氣氛:
“那聽這個意思……常院士你還有辦法治本?”
這一次,常浩南卻非常乾脆地搖了搖頭:
“以今天人類的技術水平,要想完全克服自然規律,還是有些過於困難了……”
一些目光隨之透露出了幾分惋惜。
如果真能從根本上改善氣候,那絕對是長期國際競爭中的絕殺。
然而,常浩南的話,還沒說完:
“所以,能治本的不是我,而是環境本身。”
短短一句話的功夫,便讓很多人體驗了一遍心態上的大起大落。
“環境本身?”
一名來自國土資源系統的領導突然來了興趣:
“常院士你不會也支持那個把燕山山脈給挖開一個口子,讓渤海的暖溼氣流吹進內蒙的方案吧?”
常浩南:“……”
莊秉昌:“……”
其它領導:“……”
常浩南自己甚至都不知道還有人提出過這麼這個想法。
聽上去和挖開喜馬拉雅山,讓印度洋氣流吹進疆省有異曲同工之妙……
他趕緊搖了搖頭:
“用不着那麼麻煩……”
“實際上,只要保持現有的趨勢繼續下去,那麼過上十幾年,隨着全球氣候變暖,我國中西部地區的水熱條件和環境承載力自然就會提高……”
“!!!”
會議室裏的幾十號人,幾乎齊齊把視線重新匯聚到了常浩南身上——
剛纔的4000萬畝耕地,還只是在數量層面上比較誇張。
畢竟固土治沙技術,華夏從建國開始就從沒停下過研究。
只是過去從來沒想到過能有這麼好的效果而已。
然而正如前面所說。
這個結論放在2004年,可是從方向上就跟目前普遍定義的“常識”截然不同!
“能說說理由麼?”
很快有人問道:
“是計算,還是……”
“地球氣候的演化過於複雜,而且幾乎沒有任何100%可靠的理論……單靠計算肯定不行。”
常浩南迴答道:
“我的判斷基於兩個理由,一是土壤地層學和歷史氣候學的規律分析,地球溫度提高對於我國這樣的大陸性國家而言並非一味的壞事……”
“二是我國已經系統性執行了持續時間超過40年,也是人類有史以來規模最大的地表綠化工程,雖然單靠人力本身不足以逆轉自然,但卻已經具備了承接氣候條件改善的基礎,這是其它任何國家所不具備的優勢,也意味着我們不能照搬外國研究人員在生態環境領域的研究成果……”
“常院士,你先等等……”
剛剛提問的領導做了個深呼吸,沒有讓常浩南繼續說下去。
必須承認,後者剛纔說的話,確實很好聽。
尤其是第二點,幾乎是瞄準了他這一代人的喜好。
但理智卻告訴他,越是這樣好聽的話,就越要注意判斷其準確性。
而且,常浩南並非地球物理專家。
相比於前面他在介紹固土治沙技術時所拿出的豐富實驗資料和計算過程,這幾句話的解釋未免有些過於單薄。
常浩南作爲學者,可以根據自己的判斷給出符合邏輯和現有理論的推測。
但他作爲決策者,卻得保證兼聽則明。
至少得找專業人士論證過纔行。
“事關重大,關於這個結論的正確性,我們或許還得再確認一下。”
“所以我提議暫時休會,擇機再繼續討論這一問題……”
第1148章 倒大黴的韓國人
會議結束之後。
常浩南送別一蓄I導,然後收拾好東西,帶着莊秉昌一起下樓。
雖然沒能在今天就獲得明確結果,但是這種間接改造半個省、幾十萬平方公里地貌和生態的狠活,本來也不可能隨隨便便就敲定下來。
能給決策層留下一個靠譜且深刻的印象,已經算是不錯的開頭了。
“常院士,您今天可真是嚇了我一大跳……”
剛纔的架勢實在太大,莊秉昌直到現在還感覺有點冒汗。
“我之前不是說過了麼,不能繼續停留在小打小鬧的程度上了。”
常浩南笑着回答道:
“不過也沒關係……你以後會慢慢習慣的。”
2004年這會,華夏的錢袋子纔算是剛剛富裕起來,各種上個世紀就做出了規劃的項目也陸續開始落地。
但還遠不是日後大家熟悉的那個基建狂魔。
有些事情,不親眼看到,總歸是沒概念的。
“以後……”
莊秉昌似乎並沒有完全理解常浩南的意思。
但他也沒準備繼續糾纏下去,只是跟上常浩南的腳步,同時低着頭開始在腦海中規劃自己下一步的工作計劃。
也就在這個時候,一道聲音突然從二人身後傳來:
“常院士!”
常浩南迴過頭,發現竟然是早十分鐘左右就已經離開會議室的李忠毅。
“李主任?”
他停下腳步,同時示意莊秉昌先自己下樓。
後者並非科工委系統內的人員,因此即便是一些被定義爲非涉密的內容,也不好在對方面前聊起。
“座談會結束之後,上級領導又組織了一次小規模的討論。”
李忠毅一邊緩步來到常浩南身邊,一邊算是解釋了一下自己現在纔出現在這裏的原因。
但旋即就話鋒一轉:
“剛纔那個沙地變耕地的技術,就是之前開會的時候,你和我們說過的靈感?”
如果擱在兩年之前,常浩南越過科工委直接上報,那肯定是妥妥的不講規矩。
但現在,情況則已經不一樣了。
院士頭銜暫且不論。
單工建委顧問這個崗位,就是爲了向上級建言獻策而設置的。
或者倒不如說,像這種國家級戰略性工程,本來也不是工建委的管轄範圍。
話雖如此,常浩南還是能從李忠毅的語氣中聽出些許的……
委屈。
“那倒不是……”
前者趕緊搖了搖頭:
“有關對中東國家輸出技術的事情,我本來準備單獨找你聊的。”
聽到“單獨”兩個字,李忠毅的表情總算放鬆下來。
頗有一種“看來咱們之間的關係還是鐵”的安心感。
接着,便擺出一副準備洗耳恭聽的架勢。
“沙漠土壤化這個技術的細節,和沙地本身的組成以及結構性質有很大關係,蒙省的經驗甚至都不能直接生搬硬套到疆省,更別提海灣地區了……”
常浩南解釋道:
“所以,我當時準備拿出來的,其實是一個單純力學層面的沙體固化技術。”
李忠毅沒有接話,只是眼神中流露出些許疑惑。
作爲一個外行人,他好像沒聽出什麼明顯的區別。
“簡單來說,就是不考慮萬向結合約束當中的可恢復性,而只着重強化流變性能,通過調整固化劑的成分和配比,可以把沙體從完全離散的狀態調整爲類似軟土地基的程度,從而可以被諸如水泥這樣的一般固化劑進一步加固。”
這下子,李忠毅馬上就反應了過來:
“可以當做地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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