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月廿二
“這……”
賀剛頓時就是一個汗流浹背。
他頓時覺得，今天可能也是自己職業生涯中的一劫。
如果換個人做受訪者，那以央視總檯的級別來說，剪了也就剪了。
但常浩南作爲對外經貿部親自上過價值的訪談對象，表態還是比較有分量的。
“常總，這期節目的製作和播出，都需要經過上級決定，我們新聞中心層面……沒辦法直接拍這個板啊……”
但常浩南怎麼可能讓對方隨便應付過去：
“這件事很重要，所以……還是麻煩您現在去請示一下吧。”
“……”
總之，常浩南的要求，最後還是得到了滿足。
幾天之後，央視在週日晚間檔播出了整個訪談過程。
只有最開始和即將結束時的幾個小問題由於時間原因被剪掉，關鍵部分全部得以保留。
而也正是在同一天，火炬集團正式向位於布魯塞爾和京城的兩家法院提交了此前蒐集到的有關證據。
兩相結合，直接就引爆了話題。
原本，造船這個行當，尤其是造民船這個行當，屬於放在全世界都不太起眼的。
然而常浩南的那段採訪，實在是過於精髓了。
尤其是“起訴你是爲了你好”這一段，如果擱在後世互聯網時代，高低得成爲一代名梗。
更關鍵的是，常浩南並不是在口嗨。
在節目播出之後，火炬集團又專門用漢語、英語和法語三種語言發表了一封篇幅巨長的公開信，從技術層面解釋了爲何那套BOG再液化系統不能被直接嫁接在使用Technigaz液貨艙的LNG船上。
在公開信的最後，常浩南還特地加上了一段，表示三星海工這種行爲不僅僅是對火炬集團利益的侵害，也是對全行業和全人類的不負責任，如果繼續一意孤行，勿謂言之不預也云云。
經過如此一番折騰之後，這件事基本上已經在全世界，尤其是華夏國內，以及歐盟國家當中被傳得沸沸揚揚——
21世紀初這會，環保議題在歐洲就已經基本成爲政治正確的一環了。
而火炬集團一直在各種場合強調了“環境污染”、“氣候災難”等名詞，再加上一些“媒體公關費用”的推波助瀾，自然很容易得到傳播。
反正提前切割的目的是肯定達到了。
現在喫瓜羣袀兛赡苓BLNG是什麼都不知道，但卻知道有一家華夏公司已經發出了危險警告……
平心而論，常浩南做到現在這樣，也已經算是仁至義盡了。
尤其是那封公開信，在獲得了滬東廠的允許後，甚至披露了一小部分BOG再液化系統的技術細節，以解釋爲什麼這套系統必須搭配技術相對保守的Gas-Transport液貨艙才能使用。
而照理來說，就算韓國人膽子比較大，面對如此洶洶輿情，至少也應該停下來檢查一下。
畢竟如果船真的炸了，那下場最慘的一定是他們。
但就在這最關鍵的節骨眼上，卻不出意外地出意外了……
……
巨濟造船廠的經理辦公室內。
尹鍾賢正滿腦袋冒火地看着面前桌面上的會議紀要。
“阿西……”
在不到10天時間裏，LNG船這一原本都沒什麼聽過的冷門行業幾乎成爲了街頭巷尾最火爆的話題。
最開始，是三星海工突然被火炬集團起訴。
實際上，這件事並不令他感到意外，而且也沒什麼值得在意的。
作爲LNG設計方案的主要敲定人，尹鍾賢非常確定，自己的技術團隊已經避開了對方專利中所有的敏感點。
剩下一些擦邊的，也很容易就能瞞天過海地應付過去。
但他還沒來得及嘲笑對方的無能狂怒，接下來的連招便接踵而至。
一時間，幾乎滿世界都充斥着關於他們船廠的LNG船有可能爆炸的報道。
這種事情的殺傷力，還是比較大的。
甚至連三星海工的股價都受到了影響。
按說，三星方面其實可以反向起訴火炬集團惡意散播謠言，甚至操縱股票市場。
但是……
自家的事情自家清楚。
絕大多數人都以爲，常浩南那句“三星海工完全沒有喫透我們的專利內容”是爲了貼臉開嘲諷。
然而尹鍾賢卻對此有點心虛……
“尹經理。”
看着低頭沉默不語的尹鍾賢，坐在他對面的三星海工副社長安振澤皺了皺眉：
“你們技術部門，到底能不能保證這幾艘船的安全性？”
尹鍾賢張了張嘴。
他很想如實回答說我原本覺得能，但現在有點拿不準了……
但這句話如果講出來，顯然意味着職業生涯直接走向墳墓。
而且，整個韓國海工……甚至整個世界海工範圍內，都不可能再有他的位置。
所以，尹鍾賢最後還是點了點頭，用儘可能堅定的語氣說道：
“可以。”
一時間，辦公室裏陷入了詭異的安靜當中。
當然，尹鍾賢也不是什麼愣頭青。
他非常清楚，如果這幾艘船真出了事，那走向墳墓的，恐怕就不只是自己的職業生涯了。
因此，稍微沉默了一會之後，尹鍾賢直接來了個一推二五六：
“但是安社長，我覺得現在關鍵是挪威方面，如果他們覺得有風險的話，我們無論如何應該尊重甲方的意見……”
在他看來，外面的風言風語已經傳成現在這樣，再怎麼有定力的甲方也應該坐不住了。
只要挪威人覺得不行，無論是要求取消訂單還是要求更換技術方案，他都可以在完全不粘鍋的情況下挽回局面。
其實這個想法，不能說有錯。
如果是一個正常的甲方，這種時候肯定要考慮叫停項目，做長遠打算了。
然而問題在於……
這次的甲方，不正常。
挪威人關注的重點根本就不在這幾條船上。
或者倒不如說，在得知這幾艘船可能存在致命缺陷之後，最高興的就是他們。
人家一開始就是奔着違約金來的。
這下子，連小手段都不用使了。
於是，尹鍾賢就聽到了讓他心肺停止的回答：
“關於這一點，我已經詢問過了。”
“甲方的意思是，充分相信我們的一切決定，無需徵求他們的意見，只要能按期交船即可。”
安振澤翹起二郎腿，銳利的視線緊盯着尹鍾賢：
“所以，尹經理。”
“我最後向您確認一次，到底能不能保證這幾艘船的安全性？”
第936章 鋌而走險！
尹鍾賢突然覺得有點想哭。
他無法理解，爲什麼那些天殺的挪威人偏偏在這種時候如此慷慨，給予自己這般信任。
但總之，剛剛被他圓潤甩出去的鍋，現在又被圓潤地反彈了回來。
眼下，他面前清晰地擺着兩條岔路：
一，是從實招來，然後當場終結職業生涯。
接着房貸斷供、老婆離婚、自己還要在窮困潦倒中支付前妻和孩子下半輩子的撫養費。
去跳漢江估計是遲早的事。
二，則是繼續瞞下去。
這樣可以暫時保住崗位。
但如果這幾艘船真如火炬集團所說的那樣，存在重大安全隱患……
那再過幾年，自己連跳漢江的麻煩都可以省了——
因爲會有人直接把他裝麻袋扔下去……
“我的面前有兩條路，一條是死路，另一條，也是死路。”
——尹鍾賢。
不過，考慮到安振澤此時此刻就在眼前步步緊逼，尹鍾賢知道，自己無論如何都得選。
而且還得快點選……
“可以。”
尹鍾賢還是堅決地點了點頭，給出了和剛纔一樣的回答。
不知道是爲了說服對方，還是爲了說服自己，他甚至又額外補充道：：
“那個火炬集團發這種公開信，無非是被我們在專利上面鑽了空子，惱羞成怒罷了。”
“只要一口咬死，說沒有侵犯到他們主張的產權條目，任何法院都拿我們毫無辦法。”
很明顯，剛剛那看似是一個二選一。
但其實根本不是。
選一，死路一條。
選二，至少還有緩衝餘地。
畢竟，三星海工並不完全是草臺班子。
在從華夏那邊把設計方案弄到手之後，尹鍾賢也主持進行過模擬計算和中試。
根據當時的結果，密封性和強度餘量都是沒問題的。
所以，確實不能排除火炬集團虛張聲勢的可能……
“好！”
對面的安振澤聽到他的回答之後，原本略顯陰沉的臉色轉瞬間就轉爲笑容：
“那就按照尹經理你說的，繼續施工！”
看着對方翹起的嘴角，尹鍾賢的心卻沉了下去。
他瞬間有了一種被算計到的既視感……
一個疑問也隨之浮現在他的腦海中——
眼前的安振澤，可是技術人員出身的三星海工副社長。
哪怕已經離開一線業務近二十年。
但……
真的會對眼下的實際情況一無所知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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