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月廿二
“不知道黃局長這次專門帶一個團隊過來,具體是想要諮詢什麼問題?”
眼看着進入了正題,黃和維臉上的表情也跟着變得嚴肅起來:
“我想,常總或許聽說過‘西氣東輸’項目?”
常浩南點了點頭:
“在新聞上看見過。”
這種大工程,哪怕這輩子還沒來得及關注,上輩子也肯定聽說過。
“那我就長話短說,不介紹西氣東輸工程本身的情況了。”
黃和維乾脆利落地繼續道:
“是這樣,我們管道局準備競標西氣東輸一線隴原段兩個標段的建設項目,總計長度大約430km。”
“但經過實地勘察之後發現,這個區域包含沉降帶、黃土暗穴、沙化土壤、季節性凍土等等情況,地質特徵非常複雜,輸氣管道又是關乎國民生計的千年工程,半點馬虎不得。”
“前些天,我偶然聽說您之前和科學院計算所那邊合作,給青藏鐵路項目出過一套工程設計工具,鐵路部門那邊評價很高,所以就想着讓秦文貴同志來引見一下,看看您能不能從理論層面上給我們一些指導,也能提高我們競標的成功率。”
“當然,資金這方面您不用擔心,我們華夏石油相比其他單位,在經費上面還是比較充足的……”
這話常浩南倒是信。
石油系統嘛,錢肯定是不缺的。
但是……
“黃局長,恕我直言。”
他斟酌了一下語句:
“我要是沒記錯的話,西氣東輸項目現在應該還沒正式走完立項審批流程吧?”
作爲乙方,在接課題,尤其是接這種牽扯甚多的課題之前,還是得把情況瞭解清楚。
要說是一般的項目,那還有可能是先找人把活給幹了,然後再走競標流程。
但西氣東輸可是最高層掛了號的西部大開發標誌性項目,誰敢這麼玩怕是嫌命長到續不完。
高低也得先立項再招標最後動工。
而這麼算的話,哪怕是未雨綢繆,對方未免也來的太早了點。
要知道,對於一家國企來說,在沒項目的時候先出錢搞研究,流程上是相當麻煩的。
在常浩南的印象裏,管道局屬於半個壟斷性質的單位,似乎不太應該急於這一時纔對。
“唉……常總您有所不知。”
黃和維抬起手捋了捋頭髮:
“咱國家這不是加入WTO了麼,其中的一項條件,就是開放西氣東輸完全市場化咦鳎瑢⒐艿澜ㄔO項目面向全世界進行公開招標。”
“是這樣?”
常浩南眼眉一挑,語氣中透露出幾許驚訝。
之前他還在跟丁高恆和蘭新志說起過加入WTO可能引發的鯰魚效應。
結果這才幾天功夫,竟然就已經看出影響來了。
只能說確實是立竿見影。
但旁邊的黃和維卻不知道常浩南爲何驚訝,還以爲是這位軍工出身的同志在擔心國家的能源安全,於是趕緊解釋道:
“納入市場化咦鞯闹挥泄艿啦糠郑嫌蔚挠蜌馓锖拖掠蔚慕邮照具是在我們手裏,所以倒不用擔心能源安全的問題。”
“只是我們覺得,西氣東輸畢竟是咱們國家的重點項目,要是公開招標之後,所有工程都被外國人給拿了去,這個臉可就丟大了,所以局裏面經過討論決定,至少要集中力量,拿下其中最有代表性的一段,考慮到我們的技術底子比較薄弱,所以肯定要提前開始做一些針對性的準備,這纔想着過來找您。”
常浩南微微點頭,示意自己已經瞭解:
“關於你們調研獲得的地質情況,有沒有更詳細的報告、”
“當然有,而且我們這次也帶過來了。”
黃和維說着從旁邊的公文包裏掏出兩摞厚厚的資料交給常浩南:
“請您過目。”
後者接過來,放在腿上翻開看了看。
確實如剛纔黃和維所說,這四百多公里的管道下面就沒什麼正經的地基,要麼是黃土要麼是沙粒,要是直接把管道鋪上去,用不了多少年就要沉降變形。
要是考慮地質災害和極端天氣,那就更麻煩了。
絕對是地獄難度的施工。
不過麼……
從另一個層面講,也意味着有挑戰性。
更重要的是,相比於單純的工程力學,這個課題還會涉及到常浩南一直想要研究,但還沒找到着力點的領域——
計算材料學。
所以,他決定。
接下來。
第816章 市場競爭的教育
雖說是決定接了,但這麼大的活,又涉及到西氣東輸的大背景,肯定不能像菜市場買菜一樣,一個人點頭就籤合同。
尤其是考慮到火炬實驗室的性質,這件事還要上報學校乃至集團。
至少知會一下才行。
當然,常浩南本身就是京航大學的教授,同時還是火炬集團乃至航空動力集團的領導……
所以他的決定權也是很重要的。
“黃局長。”
常浩南說着把桌上的兩本資料合了起來:
“如果這件事要作爲一項研究課題落地的話,光是這種程度的資料肯定不夠,我還需要更加細緻的地質情況分析和調研。”
“您知道,我們實驗室纔剛成立不久,一來是人手不夠,二來也沒有地科領域的專家,所以……”
對於那些在管道建設和油氣輸送領域經驗豐富的外國企業來說,很多時候只需要進行幾個點的採樣,就能推斷出應該在當地具體使用怎樣的技術進行施工。
這是他們在過去幾十甚至上百年中所積累下來的優勢。
而華夏石油作爲這個領域的新手,手頭沒有這些東西,那就只能從零開始,用“笨方法”一點點來。
就算有了常浩南的技術支持,也最多可以減少一些在工程上面失敗或者反覆的情況。
先期準備不可能省下。
反而因爲做數值分析需要更加詳細的數據,要求還變得更高了。
黃和維自然也秒懂常浩南的意思:
“這個您放心,沿線尚未勘探過的地區,我們局都已經委託勘探開發研究院的同志進行更細緻的探查了,華夏石油在隴原本來就有油氣開採業務,之所以集團決定專攻這兩個標段,也是因爲距離我們的既有工程比較近,派隊伍過去會方便一些。”
“課題正式啓動之後,我們會牽頭成立一個讓您和勘探院直接進行溝通的平臺,如果您願意的話,也可以和他們共同承擔課題,到時候只要在合同上註明預算和工作分配就行。”
“如果能這樣的那自然最好。”
常浩南點了點頭:
“這樣吧,我原則上願意接受這個課題,你們回去之後,儘量在年前準備一份完整的項目方案還有研究協議書,我和校方,還有集團方面確認沒問題之後,就可以正式開始了。”
然而,聽到他的要求之後,黃和維卻直接轉過頭,朝一名始終坐在末席的工作人員示意了一下。
後者隨即離開座位,從包裏掏出一個牛皮紙封的檔案袋,遞給常浩南。
這一套行雲流水的操作,再配合黃和維臉上略帶諂媚的笑容,差點讓後者以爲這是要給自己再額外塞好處。
不過下意識接過檔案袋之後,卻發現裏面應該是A4大小的文件紙,而不是鈔票。
暗中鬆了口氣的常浩南拆開裝訂繩。
袋子裏面是一式三份已經裝訂好的協議文件。
“常總,您說的這些,我們在來之前就已經準備好了,麻煩您這兩天看一下,如果有什麼問題,可以跟我們局辦公室聯繫,或者直接找我也行,這是我的名片。”
黃和維從上衣內袋中掏出一張印刷精美的名片,遞給常浩南,然後繼續道:
“如果能就協議內容達成一致,我們希望能趕在春節前把課題給落實下來。”
常浩南沒有馬上回應對方,只是低頭翻開協議。
不得不說,華夏石油在這件事情上表現出的效率,讓常浩南都有些汗顏。
尤其是在涉及到錢的事情上,更是驚人的積極——
項目計劃用時三年,總計200萬經費,第一年給50%,後面兩年再每年付給25%。
這可是2000年。
而且是個純計算的研究內容。
調研工作還有第三方負責。
也就是說成本幾乎只有超算的咝匈M用而已。
就這,其中的電費,火炬實驗室還可以享受到京城給的補貼,價格比市電低一半以上。
可以說是非常大方了。
要知道石油系統這會還沒完全去行政化呢,要是按照正常流程走的話,從課題提出到落地沒個大半年恐怕很難搞定。
而聽黃和維今天這意思,他準備把這個過程消耗的時間壓縮到半個月。
能看出來,這是突然面對開放式競爭,真急了。
甚至不排除是借用某些灰色手段(小金庫)籌的款。
不過,只要這份協議本身合規,那資金來源對乙方倒是不會有什麼影響。
反而是他對於付款方式有些意見。
“黃局長,關於這個研究經費的支付方式,能否考慮改成在課題開始的時候,一次性支付?”
這種要求要是擱在20年後,那基本想都不用想。
除非項目期限總共只有一年。
但要是哪個老闆敢籤這種課題,怕不是要被手下研究生的唾沫星子給淹死。
不過在世紀之交這會,經費管理,尤其是企業發佈的橫向課題經費管理普遍都比較狂野。
只要甲方願意,一次給出來也並非不可能。
實際上,常浩南在杜義山課題組讀博那會,就有好幾個項目是這樣操作的。
“這個……”
黃和維明顯猶豫了一下:
“常總,我就直說吧,在我們集團內部,超過百萬的經費使用,就必須嚴格執行審批流程了,那個效率……您也是大型央企的領導,應該有概念的……”
這基本就是承認,他們是從小金庫裏出的錢。
而金額太大就沒辦法走小金庫了。
在停頓一瞬間之後,黃和維又繼續道:
“而且常總,就一個三年期限的課題來說,您也不可能第一年就把事情全都做完不是……”
常浩南看了看黃和維,張了好幾次嘴,但最後還是沒有說話。
其實他想的就是這個。
三年是什麼概念?
他從在課堂上設計殲7F,到把渦扇10裝到殲10A和殲11B上面,也就用了三年半多點。
雖說涉及到動土的項目,週期肯定會長一點,但也不可能用這麼長時間。
如果是個一般的項目,那他大可以全部做完之後,先把成果放着。
然後每年細水長流地交上去一點,一直應付到結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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