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月廿二
王希博發現自己的勸說沒什麼作用,也沒有繼續下去,只是從旁邊撈了個隔音耳機遞給皮埃爾。
後者深吸一口氣。
不過還是戴上了。
就在二人內心演小劇場的功夫,停機坪上的那架直升機已經積攢起了足夠的功率,咆哮着拔地而起,向半空中飛去。
這架02號原型機已經飛了有幾百個小時了,倒也沒必要把所有科目都重新來一遍。
因此,在進行了前後左右飛行等幾個簡單動作之後,很快就開始了更深程度的測試。
一時間,地空通訊的無線電頻道里,就只有指揮下達飛行指令和飛行員回令的聲音。
在隨後的將近半小時裏面,飛行員都沒有專門報告過傳動系統的情況。
皮埃爾的心情也隨着直升機愈發大尺度的飛行動作而逐漸放心下來。
就像是對於汽車來說,最好的變速箱是讓人感覺不到有變速箱在工作一樣,直升機傳動系統的最高水平,也是讓飛行員察覺不到它的存在。
所以,在看到直升機已經進入懸停姿態,準備進行今天最後一項,雙邊發動機不同出力的測試時,皮埃爾甚至已經連今晚上要喝點什麼慶祝都想好了。
但是,是事實證明,香檳,是不能提前開的。
“飛行員報告,減速器潤滑油溫度出現異常。”
無線電裏面的聲音猛然變得急促起來,連帶着讓原本已經進入放鬆狀態的皮埃爾心臟猛地一縮。
他幾乎是跌跌撞撞地衝到指揮台前面,直接詢問飛行員具體情況。
得到的報告是問題看上去並不嚴重,因爲出現異常的點位正是目前測試中出力較多的一邊,完全有可能是一次“正常的異常情況”——
因爲目前測試的兩側發動機輸入功率不平衡,本來就屬於一種緊急狀態。
而在這種狀態下出現的、預料之中的異常情況,對於試飛來說其實算是正常。
就在皮埃爾猶豫的時候,剛剛從翻譯口中得知事情原委的王希博走了過來,按在前者的肩膀上:
“皮埃爾博士,我建議馬上中止這個項目。”
“根據我們的設計,哪怕單邊輸出功率爲0,另外一邊用應急功率全力輸出,滑油也不應該出問題。”
皮埃爾這個人,主打一個聽勸。
既然傳動系統的供應商都說了建議中止,他也直接順坡下驢,要求飛行員直接準備降落。
“走,我們過去檢查一下,看看問題出在哪。”
滑油溫度異常,就像人的發燒,只是一種“現象”
而導致現象的原因卻可能有很多。
王希博此時表現得比皮埃爾還要着急。
NH90項目,算是華夏在直升機領域“走出去”的兩個樣板項目之一。
萬一真是自己這邊出了什麼問題,對於冰飛集團,乃至華夏航空工業的聲譽都會產生不可估量的負面影響。
這讓王希博的腦子一時間有些亂糟。
不過表面上,他還是維持了冷靜。
整個飛行指揮中心裏面的氣氛也一改剛剛的輕快鬆弛,變得壓抑起來。
當一行人兜兜轉轉來到停機坪上的時候,直升機已經完成了全部降落程序,地勤人員也架好了維護型架,準備爬上去把發動機艙給整個拆開。
因爲發動機纔剛剛停車,所以這個過程正經還得等一會。
王希博和皮埃爾見狀,只好先向三名飛行員瞭解當時的細節。
二人此時內心都很忐忑。
前者並不是傳動方面的資深專家,如果問題過於複雜,很可能要和國內溝通之後才能確定故障原因。
而對後者來說,如果這次跟華夏的合作再玩脫,那NH90項目怕是真的要身敗名裂了。
不過,兩個人的提心吊膽並沒有持續太長時間。
地勤人員幾乎沒費什麼事就排查出了問題的根源。
“皮埃爾博士。”
他的副手站在維護型架上面大聲喊道:
“這個主減速器的軸系支承軸承,它壞了!”
第601章 NSK集團,東窗事發
在剛剛聽到這個故障原因的時候,王希博的第一反應是……
不太相信。
從他一個直升機設計師,哪怕不是專門負責傳動系統的設計師角度出發,這實在太離譜了。
因爲軸系支承軸承可以說是直升機整個傳動系統裏面最基礎的一個地方,地位類似於常浩南之前專門研究過的渦扇發動機主軸承。
這才起飛不到40分鐘,就壞了?
這問題大到聽上去就不像是真的。
對於這次合作項目,冰飛集團上下拿出了幾乎是最嚴格的標準,所有設計內容都要由不同的人盲查至少兩次。
就算有些小疏漏,也不可能出這麼大差錯。
總不可能是歐直集團採購軸承的時候,剛好買到了殘次品吧?
不會吧?
這麼大個公司,誰信吶?
再者說,明知道人家是要用在直升機主減速器這種嚴苛環境下,人命關天的事情,軸承供應商也不至於膽子大到給發假貨吧?
因此,分析了一圈之後,王希博覺得,有可能是對方的地勤看岔了。
畢竟這套傳動系統的設計跟原版方案區別還是挺大的。
帶着這樣的質疑,他跟在皮埃爾身後,三下五除二地爬到了維護架的半高位置。
然後……
“我艹,還真是啊?”
對方地勤手藝也確實到位,就這會功夫,已經把最外側的軸系支承軸承給拆下來了。
而在它的側表面,還真就橫亙着一條猙獰的軸向裂痕。
這場面,王希博真沒見過,驚得他直接說出了漢語。
要知道,NH90作爲一架10噸級直升機,旋翼直徑高達16.3米,主減速器用的軸承組足有一個盤子那麼大,幾公分厚,材料也應該是G13Cr4Mo4Ni4V或者對應更高級別的軸承鋼。
儘管這一類別材料的主要優化方向應該是硬度而不是強度,但直接把表面強化層給撕開未免也太離譜了點……
旁邊的皮埃爾也是一臉震驚,好一會之後才用帶着疑惑的眼神看向旁邊的王希博。
雖然沒說話,但那個意思很明顯——
這你們得解釋一下吧?
後者儘管也是瞠目結舌,但還是強行平復了一下心情,做出一副一切盡在掌握當中的模樣說道:
“皮埃爾先生,這套傳動系統的設計方案,也不是拿過來就直接裝在直升機上面的,貴方之前也都完整地驗證過。所以我覺得,設計本身存在你我都沒發現的缺陷……可能性應該不太大。”
“至於具體的問題原因,我會馬上和國內進行溝通,儘快解決。”
這個話說的,還是比較高情商的。
作爲整個傳動系統解決方案的提供方,在問題沒徹底搞清楚之前,肯定是要暫時背鍋的。
但是,王希博兩句話就把皮埃爾拉到了跟自己同一臺戰車上——
技術方案是我們出的不假,但之前你們可是也檢查並認可了的。
緊接着,又給出了馬上着手排查問題的表態。
總之是把對方可能發難的地方全都提前給堵了回去。
其實這功夫,皮埃爾也已經過去了最開始的驚駭階段。
聰明的智商重新佔領高地了。
他也意識到,王希博說的邏輯沒問題。
那套方案裏面,唯一讓它覺得有點風險的,是在最開始的時候,設計餘量只預留了不到5%的水平。
幾乎相當於沒給後續計算過程留什麼迴旋餘地。
但一來,甭管留了多少,最後的計算驗證過程,終究是順利通過了的。
那你就只能說人家設計水平高,而不能說餘量太少。
二來,照理來說,落實到生產製造過程裏面,像是軸承這樣的標準件,相比於標稱性能,也應該是留有一些冗餘的。
不應該這麼快就壞成這個樣子。
當然,還有更重要的一點。
如果真是設計問題,那固然冰飛集團要承擔最主要責任,但身爲項目負責人的他也肯定脫不了關係。
這樣的思路形成以後,皮埃爾當即下令,讓地勤先把飛機拖回到總裝車間裏面去,並且以問題排查過程中需要保密爲由,限制了附近區域的人員進出。
無論如何,都得等到真實故障原因被確定下來之後再從長計議。
就這樣,幾個小時之後,NH90原型機出現故障,需要冰飛集團在國內幫助進行排查的消息,就被報告到了常浩南這裏。
甚至都不是打電話通知的,而是劉洪波直接帶着設計方案從京城跑到盛京,把事情經過給描述了一遍。
“呃……常總,我怎麼感覺您……好像一點都不意外?”
劉洪波這功夫內心其實也是七上八下的。
主要他畢竟人在華夏,這年頭也沒有什麼在線遠程詳嗉夹g,光憑語言描述和幾張模糊不清的照片,實在不太好歸因。
他甚至已經做好了跟京航大學請假,飛到法國去看看情況的準備。
這次來盛京,也算是臨行之前來求個迥矣嫛�
然而,辦公桌對面的常浩南卻似乎毫無緊張感。
“啊……不是,我剛剛是被震驚得一時間說不出話來了。”
常浩南努力裝出神經緊繃的樣子,然而此時他內心的真實感情其實是狂喜,因此臉上就呈現出了一副繃不住的表情。
“哦……”
劉洪波看着自己的師弟兼老闆面部肌肉不斷抽搐的樣子,雖然感覺不太可能,但那分明是想笑又強行憋住了的特徵吧……
“算了,不提這個。”
常浩南也覺得再演估計就要穿幫,趕緊把話題轉移到了技術層面上:
“如果真如你們所說,在方案發出之前,就進行了兩輪盲審,而且到那邊之後,歐直集團也確認過一遍的話,那就基本不可能是設計有問題,否則像是能導致主減速器軸承組開裂,甚至都不是磨損這種級別的設計缺陷,早就該看出來了。”
斬釘截鐵的判斷,甚至讓對面的劉洪波沒來由地生出幾分感動。
這是什麼?
這是信任啊!
常總對他,比他自己對自己都要信任!
當然,這就純粹是他在搞自我攻略了。
常浩南自己設的局,自己當然知道是怎麼回事。
之所以沒把事件全貌告訴劉洪波,反而是因爲不信任他——
當然不是指技術水平,而是表演水平。
沒錯,在常浩南的計劃中,也是需要讓劉洪波到法國出一趟差的。
不光是要確保萬無一失。
從研發規範上來說,故障確定之後也需要劉洪波這個設計負責人簽字纔行。
“那常總,如果不是設計問題,那難不成還能是生產問題?”
劉洪波一臉不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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