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月廿二
“相互接觸的零部件開縫……”
常浩南看着顏永年PPT上面C型板和十字鍵的等效應力圖,低頭在面前的紙上記了一下。
“也就是說,應該是過盈聯接結構這部分建模出了問題?”
顏永年和另外幾個子系統負責人面面相覷,然後紛紛點了點頭:
“應該是,模鍛壓機各個部件之間的接觸屬於三維接觸問題,接觸表面的力學狀況存在不確定性,我們嘗試過用試驗-誤差法常規迭代,但是計算效率很低不說,收斂性還差……”
顯然,他們是思考並努力過的。
只不過失敗了。
常浩南視線緊盯着電腦屏幕,那上面是顏永年等人進行計算的設定程序。
應力不集中,如果是製造問題另說,如果是設計問題,那絕對是巨大隱患。
一段時間的沉默過後,從北方車輛研究所被借調過來的林慶松再次開口解釋道:
“這算是整個設計方案裏最棘手的一個問題,等下次開會,常總能帶來解決方案的話,後面的優化部分,效率應該就會很快了。”
“不。”
常浩南仍然沒有抬頭,只是擺了擺手:
“不用下次開會。”
“這個問題……大體上有四種解決方案,至於用哪種,你們自己評估一下。”
“啊?”
剛剛本來只是想給顏永年找個臺階下的林慶松直接人傻了。
這可不是茴字的四種寫法,只要多看看書就能知道,還沒什麼實際用處。
應力分佈不均勻導致的薄弱點開裂問題,不僅僅國內,在全世界範圍內都是個巨大的難題。
一般情況下,如果影響不是特別大,就只能咬咬牙,更頻繁地更換零部件。
反正疲勞破壞本來也不是不能用,無非是個壽命問題。
而如果影響很大,那一般就只有針對性補強了。
包括林慶松的本職工作——重型車輛設計,也面臨類似的情況。
每一次都得花上幾年,甚至更長時間慢慢測試和解決。
結果常浩南一上來就是四種解法……
常浩南示意顏永年先回座位,然後自己走到了講臺上面,拿起一根教鞭指着幕布上的設備模型:
“在工作狀態中,在鍛壓機的上部由C型板、十字鍵、大拉桿、夾緊梁形成一個小的閉環力循。在鍛造過程中,液壓缸產生的力作用在上板樑上然後傳遞給C型板,通過十字鍵依次傳給大拉桿、夾緊梁,最後再回到C型板上。”
“所以,這裏面最重要的部分是十字鍵和C型板之間的配合,此二者之間的接觸狀態,不但會影響力流傳遞的特徵,還會對整機在各個方向的變形產生影響。”
“所以重點在於,在組合結構有較平緩的過渡,使應力和變形順暢協調傳遞。”
講到這裏,他回過頭,看向下面坐着的十幾個人:
“到這一步,認可?”
腥说姆磻锌煊新贿^基本都點頭表示能理解。
“那麼,相應地解決方案就是。”
常浩南拉過旁邊的黑板,拿起一支粉筆:
“第一,可以在不改變任何構件形狀的條件下,設置不均勻的過盈量,這樣不會削弱部件本身的強度,至於具體的方法,TORCH Multiphysics中提供了一個叫做‘粘合’的功能,可以把具有不同網格的兩部分粘連在一起……”
“這裏面,只要過盈量的設定滿足Δ(min)=pd(C1/E1+C2/E2)*10^3即可,其中E1和E2分別是被包容件與包容件材料的彈性模量……”
“第二,是根據我剛剛進行的力流分析,對十字鍵和C型板的接觸面進行外形修配,減少受壓狀態下兩個零部件的位移量……”
“第三,剛剛說到的開縫問題,實際上是因爲預緊力和主作用缸的反作用力產生了一個附加力矩,可以考慮把楔鍵的下部修配成具有一定斜度的形狀,用以平衡這個附加力矩……”
“第四個方法的思路和第三個差不多,不過是通過改變部件結構的方式實現……”
臺上,常浩南的思路越講越通透。
臺下,腥艘哺潘乃悸穵^筆疾書。
當然,寫着寫着,就只能奮筆疾書了。
思路只能回去以後再慢慢回味。
一直到寫滿兩面黑板,常浩南纔算是把剛剛臨時想到的四種解決辦法給講清楚。
他回過頭,本來想問問大家的想法。
但看着或是皺眉思索,或是茫然無措的表情,這個問題終究是沒問出來。
有些話,說出來就不禮貌了。
好在能坐在這裏的人,也都不會是泛泛之輩。
一時間跟不上思路只是因爲他講的太快太跳躍,而不是真的完全理解不了。
回去多複習一下,總會明白的。
“常總,爲什麼會這麼熟練啊……”
一個稍微年輕一些的技術人員看着面前自己的筆記本,長長地嘆了口氣。
常浩南自然不可能直接說我開了掛,只好在憋了半天之後回答道:
“或許是因爲,TORCH Multiphysics,是我設計的吧……”
第544章 打破封鎖,還是要用技術說話
研討會結束之後,常浩南特地留下了顏永年。
“常總。”
被單獨叫住的後者頓時有一種夢迴四十年前,上學時候被老師點起來回答問題,自己卻又完全不會時候的感覺。
因此表現的有些坐立不安。
好在常浩南並不是真的老師,也沒準備進行“隨堂測驗”。
而是在其他人都離開之後,直接開門見山:
“顏教授,你對於機械工業系統的情況瞭解比較多,之前又參與過老鍛壓機項目的製造技術調研,能不能預估一下,把咱們這臺模鍛壓機生產出來,需要涉及到國內哪些企業和研究機構?”
顏永年一聽不是要問自己剛剛會上講的東西,頓時鬆了口氣,幾乎不假思索地點頭道:
“這個沒問題。”
“雖然那現在跟當年調研的時候比,很多情況都已經不一樣了,但是在青華大學的這些年,我也一直在關注當年被列爲重點的一些單位,太高了不敢說,至少八九成的準確度,還是能保證的。”
常浩南不由得在內心中給老一輩科學家點了個贊。
論能力、論成績,他們受制於當年的條件,或許不是特別耀眼,但身上的精氣神絕對沒得說。
在項目組解散、自己也被排擠離開核心崗位的情況下,還能一直堅持着當年的理想,並且着手做了不少實事。
不容易。
稍稍平復了一下興奮的心情之後,常浩南當即問道:
“你知道,馬上,下個月,這一輪機構調整就要部署下去了,科工委這邊沒辦法把整個機械工業部給復刻過來,只能抓大放小。”
“所以我現在需要把這些單位整理成一份清單,大概多長時間能完成?”
聽到這個問題,顏永年整個人蹭地就坐直了:
“不用時間,我這些年的調研結果,還有相關資料,全都放在家裏,您需要的話,我可以馬上回去給您拿!”
此時此刻,他心中的最後一絲顧慮也已經消失了。
科工委既然已經準備到了這個份上,顯然是真的準備把機械工業部的部分職權給繼承下來。
雖然勢必會遭到削弱,但只要火種能留下,就總有重新燎原的希望。
常浩南此時也是大喜過望。
什麼叫家有一老如有一寶啊?
他本來還以爲這個事情需要花上十天半個月的。
結果人家早就已經準備好了……
“那好。”
常浩南當即拿出手機,把正在下面休息室待命的朱雅丹給叫了上來,然後對顏永年說到:
“你坐我的車,快去快回,最好下班之前能取回來。”
……
在這個沒有監控錄像的年代,朱雅丹充分發揮了自己的技術。
僅僅一個半小時之後,顏永年便帶着一個頗有些時代烙印的牛皮公文包回到了辦公室。
“都在這裏了,常總,您看一下。”
常浩南雙手鄭重接過公文包,從裏面翻出了幾摞厚厚的材料。
其中最古老的一些草稿紙上,甚至還寫着國家機械工業委員會的抬頭。
顏永年看着常浩南目光停留在那幾張有些發黃的紙上,便開口解釋道:
“這裏面其中一部分,還是沈老的手稿,後來他從機械工業部退下來之後,就交給我保存了。”
常浩南頓時深吸一口氣。
肅然起敬。
一種“三代人傳承交到你手上”的使命感油然而生。
“這份資料裏面,不同顏色的標記分別代表什麼意思?”
常浩南指着一個黑皮筆記本里面的紅藍黑三色標識,對顏永年問道。
“黑色,表示這個單位的情況跟我當年調研的時候沒什麼區別。”
“藍色,表示這個單位在技術上取得了比較大的進步,可以提供更高標準的零部件產品。”
“紅色表示這個單位已經不存在了,需要另找其它同類型的供應商。”
後者的回答井井有條,顯然正如他剛纔所說,這些年來都始終沒停止對模鍛壓機的追求。
常浩南滿意地點了點頭:
“顏教授,現在鍛壓機的設計工作已經接近尾聲了,你得準備一下,等到裝備工業司正式成立之後,就到江城重型機械廠那邊,籌備具體的生產製造工作。”
顏永年的眼神中瞬間亮起了光。
但似乎還是有些不敢確定,試探着開口問道:
“意思是……製造這部分,我來負責?”
“當然,您有項目管理經驗,對於機械工業系統的相關單位也熟悉,是最適合直接負責裝備建造的人選。”
常浩南說着把資料重新裝回公文包裏,剛剛他已經給蘭新志打了電話,過一會對方就會過來取走交給丁高恆。
至於最終具體能給裝備工業司啃下來多少職權,那就暫時不是常浩南能控制的了。
他能做的,就只有準備。
而得到了肯定答覆的顏永年,整個人蹭地站了起來:
“我向組織保證,一定高質高效地完成模鍛壓機的生產製造工作!”
突如其來的表態反倒把旁邊的常浩南嚇了一跳,趕緊伸手向下壓了壓,示意對方坐下:
“先不要高興太早,我提前說好,我對於進度的要求很緊,所以顏教授你肩上的擔子可不輕。”
“咱老顏還就怕擔子輕嘞,請常總指示吧!”
預防針不僅沒打消顏永年的積極性,反而讓他更加興奮,甚至直接帶上了鄉音。
“現在是98年3月,我們有整個裝備工業司的資源,爭取在18個月內至少實現模鍛壓機的試生產。”
常浩南說出了自己的時間表,緊接着又繼續道:
“爲了保證效率,在覈心技術獨立自主的前提下,如果國內暫時沒有符合要求的供應商,那麼零部件和原材料可以考慮直接進口,等後面需要更換時再逐步用國產代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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