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月廿二
“難道是方總弄錯了?”
猶豫片刻之後,吳浩還是決定去給方滿昌打個電話:
“喂,方總,我看今天咱們的處理工藝跟之前完全不一樣誒,想跟您確認一下,我怕剛纔從您那拿錯了……”
電話那邊的方滿昌正在跟同事一起查看另外一組實驗人員剛剛提交上來的數據,有些不耐煩地回答道:
“沒錯,就是那樣的,你按照上面做就行了。”
說完便掛斷了電話。
實際上,吳浩算是他手下的幾個工程師裏最不受器重的一位,入職已經一年多,還是沒什麼明顯進步,很多東西都要來問他,好在基本功不錯,所以試用期結束後還是轉了正,只不過一般都是被分配到重要性最低的那份工作。
這次從常浩南那裏帶回來的那個工藝設計方法,雖然方滿昌並不抱什麼期待,但畢竟花了750萬鉅款,哪怕看在錢的份上也不能就扔在一邊。
於是他花了幾天功夫,按照那套方法找到了幾個典型的工藝方案,便隨手丟給了吳浩去做。
哪怕做不出來,也權當是收集數據了。
“是伱昨天按照那什麼新方法設計出來的流程?”
坐在方滿昌對面的同事手中拿着一個放大鏡,正低頭查看錶格上密密麻麻的數據,頭都沒抬地問道。
“對,吳浩問我是不是拿錯了,確實跟他之前做的那些不太一樣。”
方滿昌搖搖頭,他覺得自己很可能因爲前些天那個決定被刻在興澄特鋼的發展史上。
只不過是以反面典型的方式。
“你也是,竟然還真拿那東西當真,還加了幾天班去分析……”
對面的同事說話間用紅色鉛筆從一堆數據中圈出幾個,然後把放大鏡放在一邊,揉了揉有些痠痛的眼角:
“還是不行,質量磨損率平均值這都突破5.5μg/N·m了,這還是有油狀態下的,斷油狀態的數據我都不敢想……”
“沒辦法,把這批樣品送去做一下X射線能譜儀分析吧,看看磨損和磨屑形貌,”
方滿昌已經習慣了這樣的結果。
實際上,興澄特鋼在製造出合格的M50鋼之後,就開始研究M50NiL的熱處理方案,但幾年時間下來不能說是進度喜人吧,至少也可以說是原地踏步。
70%的樣品綜合性能還不如舊的M50材料,剩下30%也提升不大,偶爾有幾個某些特性很突出,但也有這樣或者那樣的致命問題。
總之都是廢料。
不過他知道冶金工藝就是在這樣茫茫多的試錯中推進的,所以倒也耐得住寂寞。
“來分析下一組吧。”
他說着換上了一份新的表格。
坐在對面的同事長嘆一口氣,也再次拿起了放大鏡。
……
枯燥的工作一直持續到了當天深夜,中間就連兩頓飯都是後勤部派人送過來的。
方滿昌審覈完最後一份實驗數據,從椅子上站起,伸了個懶腰準備下班。
久坐之後乍一起身讓他感覺到眼前有些發黑,扶着桌子緩了一會才恢復過來。
而當他重新站直身子的時候,卻發現門口正站着一個氣喘吁吁的人。
“吳浩?”
方滿昌認出了對方:
“你這麼晚過來幹什麼,數據明天早上交過來就行,該下班了。”
“不是,方總,您可真是太厲害了……”
吳浩氣喘吁吁地把手裏A2尺寸的數據記錄放在桌子上:
“今天這幾塊鋼,測試結果簡直神了……”
“啊?”
方滿昌正準備脫掉工裝換上常服,但釦子解到一半動作就停了下來:
“什麼結果?”
“您早上給我的那份工藝方案啊,總共5份樣品,最差的一個測試結果都比我過去做的那些好了不知道多少……”
“感謝方總能分給我這麼有前景的一個方案,我之前還一直覺得您對我有偏見來着,實在是太……”
方滿昌已經聽不到吳浩後面的話了。
他趕緊翻開桌上的測試結果。
密密麻麻的數據當然不可能在短時間內看完,所以他直接看向了之前一直困擾自己的耐磨性部分。
“0.114μg/N·m、0121μg/N·m、0,094μg/N·m……”
“你測試方法是什麼?”
旁邊的同事看着眼前這些數據,第一反應甚至是測錯了。
剛剛表達完自己感激之情的吳浩愣了一下,緊接着馬上回答道:
“就是這上面的要求,用RCF3型滾動接觸試驗器驅動輪曲率爲R7mm曲面,直徑φ200mm,施加載荷爲5.7GPa的接觸應力,轉速爲30000r/min,採用4050航空潤滑油且供油充分,在常溫試驗條件對樣品進行滾動接觸試驗。兩種材料試樣規格爲φ20×50mm……”
“方總,雖然耐久性試驗還沒做,金相組織也沒觀察,但是從耐磨性、耐蝕性、表面硬化程度和易加工性這幾個表層數據來看,這東西簡直就是新一代金屬材料,我上學時候檢測過從日本大同制鋼進口的M50NiL鋼,很多性能都還不如這個……”
而旁邊很久沒說話的方滿昌此時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
“TMD,這玩意竟然真有用?”
第446章 高端鋼材擴產,十倍!
在頭暈目眩了很久之後,方滿昌才從思維停滯中恢復過來,但還是有點站不太穩,只好晃晃悠悠地坐回了自己的椅子上,連着灌了好幾口涼茶。
他現在的心情,有興奮,畢竟經過這麼多年的努力之後,終於把久攻不下的M50NiL軸承鋼給拿下來了,儘管這件事似乎跟自己沒太多關係。
有慶幸,之前在京城聽從了郭佔文的建議,這750萬花的值。
有後怕,如果當初一念之差沒達成這個交易,恐怕日後就要被東北特鋼永遠壓一頭了。
有羞愧,人家常總報出750萬這種半賣半送的價格,自己竟然還以爲對方是在索賄。
還有後悔,曾經有一個非常好的抱大腿機會擺在我眼前但我沒有珍惜,現在失去了才追悔莫及……
總結起來就是非常複雜。
真正意義上的五味雜陳。
“那個……吳浩啊,這5種新樣品的疲勞壽命試驗,你開始做了麼?”
方滿昌把搪瓷水杯放回原位,努力裝出一副一切盡在掌握的樣子,向旁邊的吳浩詢問道。
好在後者此時還沉浸在對方總工藝師的感激之中,並未注意到對方剛纔的異常:
“還沒有,基礎性能測試結果實在太好,所以出來之後我就給您拿過來了,而且您剛纔不是說不着急麼,明天早上開始……”
“着急!十萬火急!”
方滿昌唰地站起身,重新把工作服上的扣子繫好:
“走,我跟你一起去,咱們連夜開始做!”
說完拿起桌上的實驗數據就準備往出走。
到了門口之後,他又突然回過頭,看向還愣在原來位置的同事:
“快,愣着幹啥,你也一起!”
月黑風高,三個人藉着路燈發出的微弱亮光,風風火火地趕往了不遠處的測試車間……
疲勞壽命實驗所需要的時間可就長了,哪怕是等效加速試驗,要想模擬實際情況中上千小時的工作壽命,至少也得一週以上的時間,如果要多組重複,那時間更要成倍提高。
儘管整個過程中並不需要操作什麼,只要等結果出來就行了,但根據規定,還是必須得有人在旁邊看着。
因此,儘管三個人走進測試車間的時候已經是深夜,但還是有不少測試人員在工作。
或者說……摸魚。
一個人看到大步流星走進來的方滿昌,飛速停掉了電腦屏幕上的遊戲,然後最小化。
“方總……”
但還沒等他歡迎的話說出口,方滿昌就直接斬釘截鐵的下令道:
“馬上停掉所有正在進行的疲勞壽命測試!”
“停……停掉?”
幾個操作員幾乎同時看向了這邊,臉上都帶着難以置信的表情。
疲勞壽命測試如果中斷,那前面的測試可就全都白乾了。
“對,停掉,然後檢查和維護一遍設備,我等會送一批新樣品過來,所有人和儀器都去測試新樣品,我來簽字!”
方滿昌此時完全沒有耐心等待重複試驗結果出來,但根據測試標準,置信度又必須得保證,於是他直接決定同步進行多組實驗。
至於目前正在測試的那些樣品麼……
不重要了,跟剛剛吳浩做出來的那一批材料相比反正都是廢品。
能在這個測試車間工作的,都是至少有幾年工作經驗的公司老員工,雖然摸魚划水很擅長,但真到了要幹活的時候,動作還是麻利的。
最開始的小小騷動很快平復下來,一羣人有條不紊地開始準備新一輪測試。
方滿昌幾乎雙眼放光地看着眼前的測試車間,腦子裏面甚至已經開始思考下一步的動作了。
儘管1996年時,華夏的鋼鐵產量就已經位於世界首位,但那個統計的是粗鋼。
真要論高端鋼材,產量非常之低。
尤其是M50NiL這種軸承鋼/齒輪鋼,複雜的後處理工藝極大地限制了生產效率,加上過去華夏只能生產相當低端的特種鋼,市場反饋一般,因此大家過去都會有意地壓縮產能。
然而現在,形勢變了。
所以短時間之內,無論是自家興澄特鋼還是友商東北特鋼,最重要的任務肯定都是——
擴產。
想到這裏,方滿昌回頭看向跟在自己身後的同事徐進程。
“老徐,這幾天伱快點出一份給總經理辦公室的報告,到時候如果測試結果沒問題的話就就第一時間交上去,建議集團準備資金,當然還有向上面的申請和公關,爭取到明年這個時候,把特鋼的產能擴大到現在的十倍!”
“多……多少?”
徐進程一副見了鬼的表情。
“十倍,或者說,至少十倍!”
方滿昌躊躇滿志地說道:
“咱們這個鋼材如果順利投產,國內的軸承企業必定會搶着要,甚至還有可能反向出口到其它國家,十倍產能是至少的!”
他已經不可避免地開始期待國產特種鋼拳打椿中島,腳踢克虜伯的美好場面了。
然而在並不清楚全部內情的徐進程看來,提這種瘋狂的建議,跟直接寫辭職信也沒啥區別:
“不是,老方,我知道這個鋼材的性能應該很好,但是咱也應該循序漸進地來吧?”
身後不遠的徐進程擦了擦額頭上的虛汗,覺得這個計劃實在有點過於激進了:
“您想,咱們集團過去產的特種鋼,那都是求爺爺告奶奶才能讓人採購一些,現在突然拿出來一種全新牌號的鋼材,說比M50 NiL還要好,市場總要一些時間才能接受。”
“更何況對於一種新材料,各軸承齒輪的零部件製造商他們拿回去之後,自己還要針對產品進行更深一步的後處理,這裏面也需要時間,更別提現在軸承齒輪行業的利益關係已經非常穩固,要想打開市場還不只是技術問題,至於出口那就更是沒法預料的事情了,那些發達國家哪那麼容易接受咱們的鋼材……”
“老徐。”
徐進程的長篇大論說到一半就被方滿昌打斷了:
“你說的這些我都懂,但別的集團我不敢說,至少冰軸、洛軸和復軸這三家集團,肯定會全力支持咱們的新鋼材,喫下十倍產能絕對輕而易舉!”
前者臉上的表情明顯就是不信。
幾個菜啊喝成這樣。
許久之後,徐進程才又試探着開口:
“這……這三家要是都用咱們的軸承鋼,那國內的市場佔有率不就奔着100%去了?”
本來只是隨便一說,結果方滿昌還真就鄭重其事地回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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