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明月照影
在這生命的最後一刻，在這百年道心即將徹底寂滅的最後瞬間，老天師憑藉着超乎常人的意志，艱難虛弱地睜開了眼睛，眼角有黑色膿液不斷滑落。
他真真切切地在最近的距離，直面了這尊污染的神明。
那是一尊何等恐怖、何等怪誕的軀體啊。
祂龐大得如同半座山嶽，沒有固定的形態，完全是由無數張腐爛的人臉、蠕動的內臟、以及殘破的道家法器強行揉捏在一起的混沌肉團。
在那臃腫龐大的畸變軀體上，披着一件不知道用什麼皮囊縫製而成、無比巨大且破爛不堪的玄色八卦道袍。
道袍上，那些原本應該代表着天地正氣的太極陰陽魚，此刻卻變成了兩隻巨大的、正在不斷向外流淌着黃色屍水的眼珠，在瘋狂地轉動着。
而在那肉團的最頂端，隱隱約約，能夠看出一張人類的臉龐輪廓。
哪怕這張臉已經極度扭曲，哪怕這張臉上長滿了噁心的肉瘤和揮舞的觸鬚，哪怕祂的七竅中都在向外噴吐着黑色的瘴氣。
但在看到那張臉的瞬間，老天師的心臟還是不可避免地瘋狂跳動。
他認得那張臉！
在龍虎山天師府的最深處，在那個只有歷代天師纔有資格進入的祖師祠堂裏，在那幅懸掛了數千年、受盡了無數個日夜香火薰陶的古老畫卷上，畫着的正是這張臉！
那是創立了正一道、被無數道門弟子奉若神明、被視爲掃蕩羣魔、拯救蒼生之信仰的…… 龍虎山創派祖師。
“老祖……”
老天師的嘴脣劇烈地顫抖着。
這兩字，彷彿抽乾了他靈魂中所有的力氣，絕望地飄散在虛空中。
他修行了一百二十年。
他一生降妖除魔，恪守清規，以天下蒼生爲己任。
他將自己的一生，都奉獻給了他心中的大道，奉獻給了他信仰的祖師。
他曾以爲，在這末法時代，只要他心眨灰此朗刈∵@華國的一方氣撸焐系淖鎺煚攤儯K究會顯靈，終究會降下神蹟，來拯救這黎民蒼生。
可是現在。
祖師爺真的顯靈了，天上的神仙，真的下凡了。
但他等來的，不是救贖的仙光，而是來自深淵的吞噬。
他眼中的老祖，那張扭曲瘋狂的臉龐上，根本沒有任何屬於人類的情感，也沒有任何聽到徒子徒孫呼喚的悲憫。
有的，只是看待一盤極其美味的菜餚時，那種急不可耐的貪婪與癲狂。
所謂的道統歸順，所謂的香火情分，不過是這尊不可名狀的怪物，用來搶奪資糧的一個冠冕堂皇的藉口罷了。
第120章 爭先恐後
“嗬嗬……哈哈……大道……大道……”
老天師的眼中，流下了兩行黑紅的血淚，喉嚨裏發出了不知是哭還是笑的悽慘喊聲。
信仰的崩塌，比肉體的毀滅，更讓人痛不欲生，他不再掙扎，也不再反抗，就這麼絕望悲哀地任由那些慘白的手臂，將他送到了那尊龍虎天師污明的面前。
“吸溜！”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響起。
那尊披着破爛道袍的畸變邪神，猛地張開了那張完全佔據了半個肉團的血盆大口，巨口之中，沒有牙齒，只有無數個深不見底的黑色旋渦，在瘋狂地旋轉着。
祂對着老天師，只是輕輕地一吸。
“嗡——！”
老天師體內那原本堅不可摧的三魂七魄，在這股恐怖的吸力面前，甚至連一瞬間的抵抗都沒能做到，當場寸寸崩解！
他那在丹田中溫養了百年的道胎神魂，被硬生生地從肉體中抽扯了出來。
那是一個散發着微弱金光的虛影，還保留着老天師生前的模樣。
但在離開肉體的瞬間，這道神魂就被無數根無形的絲線死死勒住，然後像揉捏一團破紙一樣，被強行揉碎！
隱約間，虛空中似乎傳來了一聲靈魂被撕裂的悲慘哀嚎。
隨後，那被揉碎的道胎神魂，化作了漫天金色的光點，盡數被捲入了邪神那宛如深淵般的黑色旋渦喉間……
而在老天師的神魂被徹底抽離吞噬的那一剎那。
他那具留存在半空中的肉身，失去了靈魂的桎梏和純陽真炁的壓制，瞬間淪爲了污染盡情肆虐的溫牀。
違背了所有生物學常識和筋骨脈絡之理的瘋狂畸變，在這具軀殼上轟然爆發！
老天師那一身經過了百年修道淬鍊、早已水火不侵的純陽道體，在失去神魂的瞬間，迅速軟化。
他原本乾癟烏黑的皮肉，此刻就像是放置在烈火上的劣質紅蠟一樣，開始大面積地流淌、坍塌。 大塊大塊的爛肉伴隨着黑色的黏液，從他的臉上、身上剝落，掉進下方的虛空。
“咔嚓咔嚓咔嚓……” 密集的骨骼碎裂聲從那具正在融化的軀體內部傳來。
在深淵無形之力的擠壓下，脊椎、四肢、肋骨，開始以一種完全不符合人類關節結構的詭異角度，節節扭曲彎折，他的雙手向後翻折到了一個極度誇張的弧度，雙腿則像麻花一樣絞纏在了一起。
緊接着，從他那些破潰流膿的皮肉之下，“噗嗤噗嗤”地鑽出了成百上千根細長的、帶着倒刺和吸盤的暗紅色肉質觸鬚。
這些觸鬚就像是擁有着極度飢餓的生命體，瘋狂地向外蔓延、生長。
老天師身上穿着的那件代表着道門至高身份的紫綬仙衣，他手中那柄陪伴了他降妖除魔一輩子的百年桃木劍，以及掛在腰間、傳承了六十多代的龍虎山天師玉印。
在這些肉質觸鬚的纏繞和包裹下，甚至都沒能激發出半點靈光，便被那種極致的污穢所同化。
桃木劍扭曲成了一根長滿了眼睛的骨刺；天師玉印化作了一灘發臭的血水；而那件紫綬仙衣，則與那些觸鬚徹底融合在了一起。
曾經鎮壓山川邪祟、受萬民敬仰的道門天師之軀，在短短不到十秒鐘的時間裏，在混沌濁氣的徹底侵蝕下，徹底消解、融化。
最終，化作了一灘散發着惡臭，表面不斷冒着綠色氣泡，微微搏動的流質濁漿。
“咕嚕……咕嚕……”
那些纏繞着他的慘白手臂猛地一收。
這灘由老天師的血肉、骨骼和法器化作的流質濁漿，被毫不留情地拍打塗抹在了那尊異化神明臃腫龐大的畸變軀體之上。
就像是一滴水融入了大海，就像是一塊爛肉貼在了一座肉山上……
這灘濁漿在接觸到神明軀體的瞬間，便被其表面的那些腐肉和觸鬚徹底吸收同化，一點點地匯入其中。
最終，連最後的一絲痕跡都消失不見，徹底淪爲了這尊瘋狂異化的神明身上，最微不足道……最不起眼的一部分。
看到眼前的血肉資糧，被天師老祖吸食而盡。
擠在空間裂縫深處、隱匿於混沌黑霧之中的其他污神們，無數雙空洞貪婪的神目中，不可遏制地流露出了垂涎與遺憾交織的神情。
但祂們並沒有與龍虎老祖再起爭端。
凡間那如同繁星般密集的血食大肉，那無數的肥美的“大藥”和“香火”，已經足夠讓祂們迎來一場曠世的饕餮盛宴！
何必爲了區區一個老道士拼個你死我活，白白消耗自身的本源，反倒給身邊的其他同僚做了嫁衣？
短暫的遺憾很快便被一種更加癲狂，更加歇斯底里的狂熱所徹底取代！
已經有人落座享受了第一口絕世美味，這場收割凡間的狂歡晚宴，正式開席了！
現在該輪到祂們了！
“肉……新鮮的魂肉……”
“嘻嘻嘻……本座的道場，本座的香火……”
“大藥！都是大藥！”
虛空中，無數道交織着貪婪與惡毒的竊竊私語，匯聚成了一場足以撕裂理智的精神風暴。
下一刻，裂縫背後的整個深淵徹底沸騰了！
無數龐大如山嶽、扭曲如爛泥的異化神明，徹底拋棄了那所謂的“神明威儀”，祂們推搡着、擁擠着，急切瘋狂地向着那道猩紅的空間裂縫出口湧去！
爲了爭搶第一個降臨凡間、大快朵頤的先機，祂們毫不吝嗇地施展出了曾經在凡間留下過無數神話傳說的“仙家術法”與“大神通”！
只不過，這些曾經代表着天地正氣與慈悲的神通，早已經在污染的侵蝕下，變得面目全非。
一尊遮天蔽日的“天庭神將”，率先發難。
祂曾經或許是某位受萬人頂禮膜拜的雷部正神，但此刻，祂那原本應該威風凜凜的紫金神甲，已經與潰爛的血肉徹底長死融合。
斑駁的甲片縫隙中，不斷向外溢出着黃綠色的腥臭屍水，祂的頭顱早已消失，脖頸之上頂着的是一面由無數張痛苦哀嚎的人臉強行縫合而成的“天鼓”。
“九天應元……”
伴隨着一聲能將人腦漿震碎的詭異神音，這尊污神施展出了天庭的無上大神通——【法天象地】與【五雷正法】！
只見祂那龐大的神軀瞬間再次膨脹，背後瞬間撕裂出上千道血淋淋的傷口，上千條由腐爛的殘肢斷臂、長滿倒刺的蜈蚣軀體以及蠕動的腸子拼接而成的“神將之臂”，從傷口中瘋狂探出！
這些畸形的手臂在虛空中狂亂地舞動，每一隻手的手心，都跳躍着一團漆黑如墨的“五濁陰雷”。
它們代替了雙腿，扒拉着虛空的邊緣，以一種令人作嘔的姿態，瘋狂地朝着裂縫擠去！
而在裂縫的另一端，一位不知生前是何方神聖的“劍仙”，同樣不甘示弱。
祂的軀體早已消失，只剩下一具龐大的玉骨骷髏，骷髏的胸腔裏，盤踞着一窩密密麻麻的黑色毒蛇，代替了五臟六腑。
這尊劍仙污神施展的，赫然是傳說中的【縱地金光】與【萬劍歸宗】！
“疾！”
伴隨着一聲嘶吼，祂腳下的虛空寸寸崩塌，化作一道橫貫天際的黑色瘟疫狂風。
而在祂的周圍，成千上萬柄“飛劍”呼嘯而出，而那飛劍，赫然是一根根帶着粘稠腦髓的剝皮椎骨！
這些脊椎骨如同有生命的毒蟲，在瘟疫狂風的裹挾下，硬生生地在擁擠的神明大軍中，爲祂絞殺出了一條血肉模糊的通道！
第121章 瘋了！
裂縫的出口雖然巨大，但那只是對於凡人而言。
對於這些體型動輒猶如山川城池般的異化神明來說，依舊顯得太過狹窄。
祂們互不相讓，在這逼仄的通道中，發生了慘烈的推搡與碰撞！
龐大的畸變軀體狠狠地撞擊在一起，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沉悶轟鳴。
沒有了往日的同修之誼，更沒有了什麼仙班之別。
在極致的貪婪驅使下，那些稍弱的邪仙，甚至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便被更加龐大恐怖的高位污神直接碾碎！
祂們的神軀被擠壓成了一灘灘暗紅色的爛肉，祂們的道果和神格，如同汁水般四下飛濺，隨後被那些強壯的污神順口吞噬。
祂們在碰撞時，彼此之間那截然不同卻又同樣致命的污染，開始了劇烈的交融與異變！
當那尊天庭神將身上滴落的“仙家玉液”，濺射在劍仙那由椎骨組成的飛劍上時。
兩種恐怖的污染在虛空中轟然對撞！
“嗤嗤嗤——”
伴隨着刺耳的腐蝕聲，空間彷彿被點燃。
交匯處詭異地催生出了一顆顆巨大無比、佈滿血紅的肉質眼球！這些眼球在成型的瞬間，便發出了嬰兒啼哭般的淒厲尖嘯，隨後紛紛炸裂開來，化作漫天帶有劇毒與幻覺的孢子，將周圍的幾個污神再次捲入了瘋狂的畸變之中。
觸手與飛劍絞纏，屍水與瘟疫碰撞！
陰雷交織着劍氣，神音混合着哀嚎！
在這道撕裂了地球的猩紅傷口中，這些曾經高高在上的天庭仙神，就像是一羣被困在糞坑裏，互相撕咬吞噬的無腦蛆蟲，用最原始、最骯髒的姿態，拼了命地向着人間擠來。
隨着祂們的瘋狂推搡，那道原本就已經十分巨大的空間裂縫，在無數神明軀體的硬生生撐開下，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咔咔”巨響。
裂縫的邊緣繼續向外崩碎、蔓延，整個地球的蒼穹，正如同一個即將被撐破的劣質氣球，隨時都會徹底炸裂！
而在裂縫下方，那片即將被這羣瘋癲仙神徹底淹沒的大地上。
無盡的黑暗與深淵的氣息，猶如實質般的黑色泥漿，正鋪天蓋地地傾瀉而下，準備品嚐這世間，最豐盛的一場血肉盛宴。
指揮中心內是一片寂靜。
看着眼前的畫面，聽着直刺腦海的混亂神音，將他們心中最後的一絲僥倖，連同人類的全部尊嚴，徹底碾碎。
張正癱坐在地上，雙眼空洞地看着天花板，劉宏則蜷縮在會議桌的角落裏，渾身像篩糠一樣劇烈地顫抖着，眼淚和鼻涕不受控制地糊滿了臉龐。
而王明陽，這位第七區的總負責人，此刻正跪在一片狼藉的地板上，雙手死死地摳着自己的頭皮。
“太可笑了……我們……真的是太可笑了……”王明陽的嘴脣劇烈地哆嗦着，眼神中透出一種近乎崩壞的慘笑。
直到這一刻，在真正直面了這些污染的異化神明後，他們才終於意識到，人類之前的沾沾自喜，是何等的滑稽與悲哀。
他們竟然以爲，各地爆發的那些詭異區域就是所謂的污染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