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明月照影
江陽沒有賣關子,看着王明陽,緩緩吐出自己早就在心裏演練過無數遍的措辭。
“我在覺醒自身能力的時候,腦海中憑空多出了許多不屬於現在的畫面。”
“那些畫面,全是關於未來的片段。”
“其中,就包括了關於你們第七區的一些信息。”
江陽半真半假地拋出了自己的底牌。
他隱藏了面板的存在,也隱藏了無限重置分支時間線的核心機密,至少在現在,還不能完全相信第七區的情況下。
末世之中,人心叵測。
如果被有心人知道了時間線可以重置、且情報可以向未來傳遞,對方完全可以通過在現實中留下特定的誤導信息,去反向干擾、甚至算計身處未來夢境中的主線江陽。
用“預知未來”作爲掩護,是目前最穩妥的做法。
江陽的話音剛落。
會議室裏出現了瞬間的紊亂。
一直站在門口、猶如老僧入定般的龍虎山天師,猛地睜開了雙眼。
老道士寬大袖口下,原本穩如泰山的指訣,出現了一絲明顯的顫抖,指尖凝聚的一縷純粹氣機,瞬間散去。
“預知未來?!”
王明陽再也無法保持那份從容的上位者姿態。
他失聲喊了出來,在第七區的絕密檔案裏,記錄過各種各樣毀天滅地的超凡力量。
有能操縱烈火的,有能扭曲鋼鐵的,甚至有能大面積干擾精神的。
但唯獨沒有時間這一項。
預知未來,這是隻有傳說中的神明才能觸及的領域。
如果國家能掌握這種能力,就等於在這場與污染的博弈中,開了全圖視野,可以提前避開無數個足以導致全軍覆沒的陷阱。
面對王明陽的失態。
江陽面色不改,搖頭否認。
“嚴格來說,不算預知未來。”
江陽適時地給這種能力降了溫,“這些畫面是不可控的,是隨機塞進我腦海裏的碎片。”
“自從我能力覺醒之後,那種看到未來的狀態就消失了,再也沒有出現過。”
聽到這句話,王明陽眼底閃過一抹無法掩飾的失望。
如果是隨機的、一次性覺醒附帶的預言碎片,那這種能力的戰略價值就要大打折扣了。
但即便如此,這也足以解釋江陽身上所有的違和感。
王明陽重新坐回椅子上。
他看着桌面上的水杯。
“自從靈氣重現,各種污染降臨。”
王明陽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語氣中透着疲憊,“這個世界,真的是無奇不有啊。”
他平復了一下心情,看向江陽。
“你是何時覺醒的能力?”王明陽問道。
“前兩週吧。”江陽想了想,給出了一個確切的時間範圍。
王明陽點了點頭。
這個時間節點,與外勤情報科對江陽進行的背景調查結果完全吻合。
在江陽那份從小到大平淡無奇的檔案裏,他的行爲軌跡,正是從兩週前開始,出現了斷層式的改變。
“你經常往郊區跑,是因爲什麼?”
王明陽伸手,從旁邊的公文包裏抽出一張摺疊的西平市地圖,在桌面上將地圖鋪開,手指點在地圖邊緣、郊區荒山的一個座標上,那裏正是江陽之前埋藏日記卡片的地方。
江陽垂下眼皮,看了一眼地圖上的座標。
“因爲我覺醒時看到的那些預言片段裏,有一部分畫面,是和這個地方相關的。”
江陽迎上王明陽的視線,“我不敢確定腦子裏的畫面是真是假,所以我需要去實地測試幾次,驗證一下。”
王明陽目光灼灼。
“結果如何?”
“預言是正確的。”江陽語氣篤定,他沒有在這個話題上過多停留。
“包括渡安寺。”
江陽繼續說道,“也是預言告訴我的。”
“預言畫面裏,我的學生李浩,最終會成爲那個叫火德星君的神明降臨的容器。那場降臨會造成巨大的傷亡。”
“所以,我提前去了渡安寺阻止了他們。”
聽完這番解釋。
王明陽沉默了。
江陽的履歷一片乾淨,除了這兩週爲了“驗證預言”而產生的異常行爲外,他沒有接觸過任何境外勢力,也沒有加入過任何邪教組織。
最關鍵的是,他確確實實憑藉一己之力,把火德星君的降臨扼殺在了搖籃裏,救下了李浩。
行爲邏輯閉環,動機明確。
王明陽靠在椅背上,收起了剛纔那種嚴肅戒備的審視態度。
他看着江陽,眼神變得平和,就像一個長輩在看着一個初出茅廬、卻立下了奇功的晚輩。
哪怕預知能力是一次性的,江陽本身展現出的戰鬥力也足以讓他成爲第七區的座上賓。
“江陽。”
王明陽的語氣緩和了許多,帶上了一絲溫和。
“既然你的預言片段裏,包含着第七區的信息,也包含着我的信息。”
“那關於我的預言,是什麼?”
他笑了笑,試圖緩和會議室裏的氣氛。
“方便說一下嗎?”
江陽看着眼前這個面帶微笑的老人。
腦海中閃過廢土夢境中那些冷冰冰的黑色鉛字,以及無數個淪陷的城市廢墟。
江陽沒有笑。
他坐直了身體,目光直視王明陽。
“在您的帶領下,第七區,在這個充滿污染的世界上,頑強抵抗了52年。”
聽到這個數字,王明陽愣了一下。
“那……52年後呢?”王明陽繼續問道,眼中帶着一絲對未來的期冀。
江陽看着他,沒有任何停頓,內容卻帶着無盡的寒意。
“52年後,人類滅亡。”
第55章 未來,沒人規定不能改變
江陽的話在會議室中炸響,聲音雖然不大,但落入王明陽和老天師的耳中,卻無比刺耳。
五十二年後,人類文明的終局。
在問出問題時,王明陽腦海中其實已經轉過了數種可能的答案。
或許,是他自己年老體衰,氣血乾涸,已經無法再依靠天材地寶或法力來繼續吊命,導致第七區失去主心骨而陷入混亂。
又或許,是國家科研力量在未來的某一天終於找到了根治污染的源頭,在五十二年這個節點徹底終結了這場浩劫,讓他這個老頭子得以光榮卸任,隱退江湖。
再或者,哪怕五十二年內人類依然沒有找到徹底拔除污染的辦法,但憑藉人類那恐怖的工業糾錯能力,也足以將科技樹拔高到另一個高度,帶着火種離開這顆被污染侵蝕的母星。
然而,在王明陽的種種推演裏,唯獨沒有江陽口中那直截了當的“人類滅絕”。
這怎麼可能呢?!
人類啊……
那是一個從舊石器時代的冰冷洞穴裏走出的種族。
他們曾經歷過史前蠻荒時代的茹毛飲血與恐怖巨獸的捕殺,經歷過古代農耕文明連綿不絕的王朝傾軋與天災人禍,更經歷過近代工業革命帶來的血與火的洗禮。
從最初只能在黑暗中瑟瑟發抖的智人,到現代科技騰飛、衛星衝出大氣層,人類僅僅用了不過數萬年的時間,便將足跡踏遍了這顆星球的每一個角落,傲然站上了食物鏈和真理的巔峯。
這樣一個充滿韌性、奇蹟般不斷進化的偉大族羣,怎麼可能會在短短的半個世紀後,就如此倉促、如此毫無尊嚴地迎來終局?
五十二年夠幹什麼呢?
在浩瀚的歷史長河中,連一場像樣的文明轉型都顯得倉促而短暫。
那些真正能夠改變人類命叩陌倌甏笥嫞星倚枰獢荡饲案搬崂^、接續奮鬥才能初見成效。
僅僅五十二年,對於一個龐大的文明來說,遠遠不夠用來試錯、革新並積累出跨越階層的經驗。
我們纔剛剛把探索的目光投向深空,纔剛剛撕開宇宙那冰冷神祕面紗的一角,文明壯麗的前路畫卷纔剛剛鋪開,怎麼會突然在這個節點戛然而止,迎來無可挽救的毀滅宿命?
王明陽的胸膛起伏着,這位平日裏不怒自威的軍人,此刻只覺得一陣寒意直衝天靈蓋。
他無法接受這樣的結局,更無法接受無數先輩用鮮血和智慧鋪就的道路,竟然只換來半個世紀的倒計時。
一直坐在一旁默不作聲的老天師,頹然地嘆了一口氣,像是被抽走了全部的精氣神,緩緩放下了原本掐着法訣的枯瘦右手。
作爲方外之人,他自然比常人更早、更深刻地感知到這次污染的恐怖與詭異。
自污染現世以來,他曾多次嘗試溝通祖師堂,試圖聯繫那些早已飛昇上界的師叔祖們,希望能從清淨界得到一絲庇護或指引。
然而,每一次法壇開啓,回應他的只有虛無中傳來的詭異瘋癲囈語,那些平日裏莊嚴肅穆、道法通玄的先人,似乎發生了某種不可名狀的改變。
直到在那些混亂瘋狂的雜音中,祖師爺拼盡了最後一絲清明,勉強用神念傳出了一句話:
“逃!別來上界!千萬別來!逃啊!”
老天師想起時,眼中依舊滿是掩飾不住的驚恐與駭然。
不僅僅是對死亡的恐懼,更是對整個世界崩塌的無力感。
在祖師爺那歇斯底里的神念斷絕之後,法壇彼端隨即傳來的,是無法用語言形容的恐怖法術轟鳴、大陣破裂的哀嚎,以及神明隕落的絕望悲鳴。
連高高在上、超脫凡塵的上界尚且如此悽慘,凡間這羣肉體凡胎的普通人,又憑什麼能夠在這場末日浩劫中倖免於難?
正是因爲窺見了這一角令人肝膽俱裂的事實,這位向來超然物外、隱世潛修的老天師,才義無反顧地選擇出山。
因爲他知道,僅憑道門那點微末的香火之力,在這等滅世危機面前不過是螳臂當車。唯有藉助國家機器,藉助這龐大世俗政權的力量,萬千民腥f幸恍模u有可能在絕境中撕扯出一絲生機。
可誰能想到,他們得到的答案,竟是如此殘酷而短暫。
會議室陷入了消沉的死寂,針落可聞,末日的陰霾,沉甸甸地壓在每一個人的心頭。
江陽靜靜地看着這一幕,沒有說話。
他完全能夠感同身受這份絕望,當初在廢土檔案館裏,當他第一次翻開那本記錄着人類末日浩劫的古籍,得知自己的世界最終會走向毀滅時,他的反應也是如此。
但,與王明陽不同的是——他江陽,擁有重來的底氣!
他不是孤身一人在戰鬥,他身後站着無數個時間線的分支,這分支中不僅僅只有他自己,還有無數分支中的國家!
只要他不死,他們就還有無限的可能,還有翻盤的希望!
念及此處,江陽深吸了一口氣,打破了會議室的壓抑,他的聲音雖然年輕,卻異常堅定,帶着一股安撫人心的力量。
“二位,其實也不必如此悲觀。”
江陽目光灼灼地看着面色灰敗的王明陽和老天師,緩緩開口道:“我看到的未來,未必就是最終的定局,或許……那只是一種警示與提醒呢?”
“退一步講,就算那真的就是未來,但古往今來,又有誰規定過未來是不可被打破的?”江陽的眼神中閃爍着一抹光芒。
“我始終相信我們的國家,相信這片土地上的人民。在過去的數千年裏,我們經歷了無數次天災人禍、外敵入侵,哪一次不是在絕境中踏着血泊站起來的?這一次,也絕不會就這麼輕易地選擇放棄。”
江陽這番擲地有聲的話語,猶如一劑強心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