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明月照影
第157章 王明陽最後的錄像
聽到王明陽的話,江陽眼眸中光芒微閃。
他的腦海裏,本能地浮現那個在絕望中咬牙前行、孤傲冷酷的年輕身影。
果不其然,王明陽接下來的話,印證了江陽的想法。
投影中的老人微微直起身子,罕見地浮現出一抹期待的神色。
“江陽,你還記得你的第一個任務嗎?” 王明陽的嘴角帶着一絲極淡的笑意,聲音緩慢而低沉,“就是那個……古安村的任務。”
江陽站在密室中央,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點了點頭。
“你當年從那個喫人的村子裏,救出的那些孩子中……有一個非常不錯的苗子。” 王明陽毫不掩飾自己語氣中的驚豔與欣賞,甚至連原本疲憊的語調都拔高了幾分。
“這孩子,雖然在測試中被證實不能覺醒超凡能力。但他的指揮天賦極其驚人,戰術風格大膽!”
“我挺看好他的。”
王明陽毫不吝嗇對那個年輕人的讚美。
在這個崇尚超凡武力的時代,一位站在權力巔峯的最高統帥,能對一個毫無天賦的普通人給出如此之高的評價,足見江洋在沙盤推演中展現出的軍事素養,有多麼的驚世駭俗。
但王明陽畢竟是一個統御全局的帥才,他的理智永遠大於情感。
在毫不吝嗇地誇讚完之後,老人語氣重新變得嚴謹而保守:“不過,沙盤推演終究只是紙上談兵。他那極端的行事作風,如果真的放到瞬息萬變的現實戰場上,稍有不慎就是萬劫不復。”
“所以,具體他能不能成長爲那個能夠真正幫助我的人,還需要再觀察一段時間,看看他能不能扛得住真正的壓力。”
說完這些關於接班人的考量,王明陽轉過頭,朝一旁看了一眼,隨後有些無力地靠在了椅背上。
“好了,今天就先記錄這麼多吧。”王明陽擺了擺手,眼眸裏透着一種無法掩飾的倦意。
“後面如果有什麼其他的消息,我再接着錄製吧。”
王明陽臉上突然露出一抹無奈的苦笑。
“情報是錄完了……不過,這些信息到底該怎麼傳給你,還真是一個讓人頭疼的問題,我得好好想想了。”
隨着王明陽的嘆息落下,全息投影幽藍色的光束在半空中閃爍了幾下,王明陽那坐在辦公桌前的身影瞬間變得模糊扭曲,最終化作無數數據光斑消散。
僅僅間隔了不到三秒鐘,黑匣子頂部的幽藍色光環再次亮起。
但這一次,出現在江陽眼前的,不再是那個最高統帥辦公室,也不是那身代表着鐵血與威嚴的將官制服。
投影中的場景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燈光不再是那種刺眼的冷白色,而是變成了帶着些許昏黃與溫馨的暖色調。周圍的佈置,有柔軟的布藝沙發,有掛着幾幅簡單風景畫的牆壁,旁邊的一個小茶几上,放着一盆在被精心照料的綠色盆栽。
這是一個溫馨的家中。
而王明陽穿着一身普通的家居便服,頭髮比之前更加花白,臉上的皺紋也深了許多。
他擺弄着面前的全息錄製設備,在確定已經開始錄製後,他才緩緩地坐直了身子。
“江陽啊……” 王明陽緩緩開口,聲音比之前更加滄桑,透着一種歲月流逝後的沉澱,“今天是2042年4月3日。距離我上一次給你錄製這段影像,已經過了將近五年了。”
五年! 對於他來說,僅僅只是全息投影閃爍了幾秒鐘的功夫。
但對於身處在那個時空的王明陽,確是整整五年!
這種強烈的時空割裂感,讓江陽的心頭泛起一陣難以言喻的厚重。
投影中,王明陽開始用那種嘮家常般平緩的語調,講述着這五年來華國發生的巨大變局。
“這五年,外面的世道越來越亂了……”
接着,王明陽繼續說着這五年來發生的大事以及各方情報,中間還提到了力排凶h任命江洋爲西平市總指揮,以及去西平市在那場大雪天裏親自指導江洋的過往。
江陽默默地聽着,江洋寫的日記與王老投影的話完美地重合在了一起,形成了完美的時空閉環。
在接下來的時間裏,全息投影就像是一臺加速了歷史進程的時空機器。
畫面不斷地閃爍、中斷,然後重新亮起。
每一次重新亮起,王明陽的投影中間都隔了大概兩到三年的時間跨度。
而在這些快速跳躍的影像中,江陽親眼目睹了這位華國的最高統帥,是如何被那沉重的家國天下,一步一步地熬幹了生命。
2044年下半年的一次錄像。
王明陽重新穿上了軍裝,但那身將官服已經明顯變得寬大、鬆垮。他的臉色透着一種病態的灰敗。
2047年初的一次錄像。
場景轉移到了一個隱祕的地下防空洞內。王明陽的身上甚至已經穿上了一套用來強行支撐軀體站立的微型外骨骼裝甲。
他的聲音變得氣若游絲,他向江陽傳達了關於七宗門可能正在策劃一場席捲三個大區暴亂的預警,並在錄像的最後,幾乎是用哀求的語氣,祈蹲湃A國能夠挺過這個寒冬。
直到……最後一次。
這一次出現的場景,讓江陽的呼吸瞬間停滯,拳頭在一瞬間捏得死緊。
出現在投影中的,赫然是一間充斥着刺眼冷白色燈光、擺滿了各種冰冷儀器的重症監護室!
畫面中,王明陽不再站立。
他極其虛弱地倚靠在那張被搖起了一半的病牀上,他的身上插滿了粗細不一的管子,旁邊是跳動得極其微弱的心電監護儀。
這位曾經猶如參天大樹般庇護着華國數億百姓的老人,此刻已經瘦脫了相,眼窩深陷,臉上的皮膚如同枯死的樹皮般緊緊貼在骨頭上。
他甚至連睜開眼睛的力氣都沒有了,只能虛弱地閉着雙眼,胸膛以一種極其微小的幅度,艱難地起伏着。
就在這時,全息投影的畫面邊緣,出現了一個年輕人。
這個年輕人穿着一身極其幹練、沒有任何軍銜標識的黑色制服,他細緻地幫着病牀上的王明陽調試着錄製設備的參數。
江陽的目光瞬間鎖定在這個年輕人的臉上。
那是一張極其陌生的臉龐,相貌不算出校瑢凫赌欠N扔進人堆裏就再也找不出來的普通大心槨�
但他身上的氣質卻極其特殊,沒有任何年輕人該有的浮躁與銳氣,而是透露着沉穩與內斂他。
年輕人很快調試完了設備,身形向後一退,直接消失在了投影的畫面之中。
緊接着,聲音從畫面的外傳了過來: “王老,設備調試完畢,可以開始了。”
聽到這個聲音。
病牀上一直緊緊閉着雙眼、彷彿已經陷入昏迷的王明陽,眼皮艱難地顫抖了幾下。
終於一點一點地睜開了眼睛雙眼。
“咳咳……咳……” 王明陽剛一睜眼,便發出了咳嗽,每一次咳嗽,他的身體都會不受控制地抽搐,嘴角的呼吸罩上迅速蒙上了一層暗紅色。
好不容易平復了那陣仿劇烈咳嗽,王明陽虛弱地轉過頭,目光渙散地看向了江陽。
“江陽啊……” 老人的聲音微弱得就像是風中的殘燭,如果不仔細聽,甚至會被周圍儀器的滴答聲給掩蓋過去,“今天是……2049年12月28日。”
“這……這應該是我,最後一次,給你錄製了。”王明陽慘淡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個難看笑容。
“我感覺……我應該是,撐不到明年了……”
第158章 王老死,暗線現
王明陽微弱的聲音在空曠壓抑的密室中迴盪,透着一股英雄遲暮的極致淒涼。
全息投影中,那間重症監護室裏,生命監護儀發出的“滴答”聲越來越密集,也越來越微弱。
王明陽費力地喘息了幾下,臉上沒有任何對死亡的恐,他在說完這句話後,艱難地偏過頭,看向了病牀的一側。
“明玄,過來。” 王明陽的聲音沙啞。
隨着老人的呼喚,那個剛剛在畫面邊緣消失的年輕人,重新出現在了全息投影的畫面正中央。
江陽站在密室中,目光鎖定在這個名叫明玄的青年身上,不放過他臉上的任何一絲微表情。
但這個青年的臉色猶如一潭死水,平靜得可怕,哪怕是面對即將離世的最高統帥,他的眼神裏也沒有流露出任何慌亂或是悲慟。
王明陽虛弱地抬起那隻佈滿針孔的手,指了指身旁的青年,對着前方的鏡頭,也是在對着跨越時空的江陽,緩緩說道:
“他叫明玄。”
“等我死後,將由他,繼續給你傳遞情報信息。” 王明陽深吸了一口氣,彷彿在交代着華國最後的火種,“但是,爲了保證信息的絕對安全,也爲了保證情報傳遞的穩定不被那些政客和邪教切斷,他將作爲一條永遠不爲人知的暗線,替你,也替第七區,盯着這個天下。”
投影中,那個叫明玄的青年聽到老人的囑託,他沒有說一句表忠心的廢話。
他只是轉過身,面向着前方的鏡頭,面向着那個他或許一輩子都見不到面、甚至根本不知道是死是活的“江陽”,敬了一禮。
禮畢,他沒有做任何多餘的停留,身形向後一退,再次無聲無息地退到了畫面的邊緣,重新隱沒在重症監護室的陰影之中。
看着青年的背影,病牀上的王明陽似乎看到了江陽那警惕的目光。
老人微微眯起渾濁的眼睛,鄭重地說道:
“明玄,可以相信的。”
這短短的七個字,沒有任何多餘的解釋,也沒有任何長篇大論的擔保。
但從這位將一生都奉獻給華國的最高統帥嘴裏說出來,這就是世界上最有力的保證!這是一位行將就木的老人,用自己一輩子的威望和看人的眼光,在給江陽做最後的背書。
江陽站在投影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他相信王明陽。
如果連這位老人都無法信任,那這個末日廢土上,人類就真的沒有希望了。,但是,相信王明陽,並不代表他會盲目且毫無保留地去相信這個名叫明玄的青年。
江陽的眼神依舊冷冽而清醒。
在廢土上,人心是這世界上最經不起考驗的東西,現在王老還活着,明玄或許是一個死士;但當王老死後,在漫長的歲月和權力的腐蝕下,誰也無法保證一個人是否會變質。
江陽會去查看他給的情報的,但是,他也會用自己的方式去甄別他的情報。
交代完明玄後,王明陽開始了他生命中最後一次的情報傳達。
這一次的情報極其簡短,甚至可以說是三言兩語就說完了。
彷彿他也知道,留給自己的時間已經進入了最後的倒計時。
病牀上的王明陽,似乎徹底卸下了肩上那座壓了他大半輩子的大山,他臉上緊繃着的肌肉終於一點一點地鬆弛了下來。
他那一雙早已經渾濁不堪的眼睛,微微向上翻起,靜靜地注視着重症監護室那蒼白的天花板。
機器的滴答聲在安靜的病房裏迴盪。
王明陽的眼神漸漸變得飄忽,眼底閃過一絲濃濃的唏噓與懷念。他彷彿穿透了這冰冷的天花板,看到了很多年前,那個天空還沒有飄滿黑色灰燼的時代。
“江陽啊……” 老人絮絮叨叨地開啓了閒談,聲音輕得彷彿一陣風就能吹散。他不再是那個高高在上的統帥,而只是一個即將走到生命盡頭、想要找人傾訴的老人。
“你還記得……我最開始創建第七區時,是多麼的意氣風發嗎?”
王明陽的嘴角微微上揚,扯出一個笑容,“那個時候,我帶着一羣同樣不怕死的小夥子,扛着槍,衝在最前面。”
“那個時候的我們,多天真啊……以爲這場污染,就和以前那些地震、洪水一樣的天災一般。”
“我們總覺得,只要我們咬咬牙,努努力,大家兄境沙牵偰芡^去的……”
“呵呵……” 老人發出兩聲虛弱的乾笑,眼角漸漸滲出了一滴渾濁的淚水,順着深深的皺紋滑落,隱沒在花白的鬢角里。
“現在想想……是多麼的可笑啊。”
“神明降臨,深淵裂開……這根本不是我們人類這雙小小的手,能夠堵得住的天窟窿啊……”
江陽站在密室中央,看着這位窮極一生、耗盡了所有心血,卻依然只能眼睜睜看着人類防線一步步退縮的老人,心臟像是被揪起。
病牀上的王明陽,呼吸已經變得極非常微弱,生命監護儀上的線條開始出現波動,報警的紅燈在畫面邊緣不安地閃爍着。
但老人卻沒有理會那些儀器的抗議。
他似乎迴光返照般,重新將渙散的目光對準了江陽。
他看着江陽,眼神中交織着一種複雜的情緒。
有對死亡的釋然,也有對未能親眼看到污染被終結、未能帶着人類走出黑暗的不甘!
“江陽……”
“我們這裏……估計是沒有翻盤的可能了……”
“老頭子我……”
“希望……我們在這裏經歷的這一切……能對你,有所幫助。”
老人的眼皮開始沉重地向下耷拉,那雙曾經銳利的眼眸,光芒正在以慢慢熄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