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夢溪鳳
他想起自己在左路廂房裡做的事情——分身、易容、賣命,一個人扛四個身份,折騰了半天。他以為右路那四個人也會面臨同樣的窘境,新郎和伴娘私通那關,四個人裡誰和誰配,怎麼配,配完之後怎麼面對彼此,他想了不下十種可能性。
唯獨沒想到這一種。
不過他們四人是如何過的丫鬟索臉的那關呢?想來身為十大宗門弟子的他們應該也是有相應的攻略來規避,畢竟換身份這一環他們都能夠想到用這種方式規避。
只能說不愧是十大宗門,終究是有尋常小宗門和散修所沒有的底蘊。
寒江雪穿新郎服站在那裡,腰板挺得筆直,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那張冷白的臉被紅光照著,像是冰面上著了火,又冷又豔。她的手垂在身側,指尖微微泛白,不知道是緊張的還是凍的。
林楓的嘴角抽了一下。寒江雪當新郎?這畫風……倒也不算違和。反正她那張臉,穿什麼都好看。他盯著寒江雪看了兩秒,又看了看大堂裡面。這一看,嘴角抽得更厲害了。
大堂門口站著六個人。
蘇婉清、雲小蘿、男散修站在左邊,韓昭、顧長明、孫若曦站在右邊。三對三,隔著一丈寬的距離,像兩軍對壘。
韓昭穿的是伴郎服,深藍色的,袖口繡著銀色的竹紋。他背上揹著那個沒有雙腿的伴郎。伴郎的雙手搭在他肩膀上,指甲又長又黑,卷著邊。韓昭的額頭上滲著細汗,但腰板挺得筆直,臉上掛著那副永遠溫和的笑。
孫若曦穿的是伴娘服,粉色的,袖口繡著金色的鴛鴦,腰封收得很緊。她的耳根紅紅的,但表情很自然,站在那裡像一朵被風吹不動的花。
顧長明站在最右邊。他穿的是侍女服,青色的褙子,袖口繡著淡粉色的桃花,裙襬拖在地上。他的臉漲得像豬肝,嘴角往下撇著,撇出一個鋒利的弧度。他的手指攥著衣襬,攥得指節發白,整條手臂都在抖。也不知道是因為這一身羞恥裝扮的緣故,還是承受著被削成人彘之痛的緣故。
林楓盯著顧長明看了兩秒,又看了兩秒。
侍女服。天劍殿當代劍子,天生劍骨,剛才在府門外拿鼻孔看人的顧長明,穿著侍女服。青色的褙子,粉色的桃花,裙襬拖在地上,走起路來沙沙響。他的頭髮被重新梳過了,不是原來那個玉冠束髮的樣式,是侍女的雙環髻——兩個髮髻像兩個饅頭一樣堆在頭頂,用紅色的頭繩繫著,頭繩在髮髻兩側垂下來一截,一晃一晃的。
林楓沒忍住。噗了一聲。那聲笑很短,像氣球被針紮了一下,從喉嚨裡漏出來。他用手背擋住嘴,假裝咳嗽。
雲小蘿沒他那麼矜持。
“噗哈哈哈哈——”
她笑得彎了腰,雙手撐著膝蓋,笑得眼淚都出來了。蘇婉清拉了她一下,沒拉動。她又拉了一下,雲小蘿直接蹲在地上笑。
“顧、顧道友……你這身……哈哈哈哈……太好看了……”
蘇婉清捂住了臉。
顧長明的臉色從紅變紫,從紫變青。他的嘴唇在抖,手指在抖,整條裙子都在抖。他往前邁了半步,裙襬拖在地上,差點踩到。
“你——”
他剛開口,身子忽然僵了一下。嘴角抽了抽,額角的青筋跳起來,像一條被踩了尾巴的蚯蚓。那不是氣的,是疼的。
侍女附身。被削成人彘的痛苦,從頭到尾,一刻不停。他的身體在承受那種非人的折磨,但表情還要維持天劍殿劍子的體面。
林楓看著他,忽然有點佩服。這傢伙雖然傲慢、嘴臭、欠揍,但這份忍耐力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顧道友這身打扮,倒是別出心裁。”林楓拱手,“在下佩服。”
顧長明的眼睛像刀子一樣剜過來。
“你閉嘴。”
林楓沒閉嘴。
“顧道友,你這頭上的髮髻歪了。往左偏了半寸,不好看。”
顧長明下意識抬手去摸髮髻,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來。他盯著林楓,嘴角抽搐的頻率更快了。
雲小蘿笑得更厲害了,蹲在地上起不來。蘇婉清拽了她兩次,她乾脆一屁股坐在地上笑。
韓昭站在旁邊,臉上的笑容有些繃不住了。他咳嗽了一聲,把笑壓下去,朝林楓拱了拱手。
“血刀道友,我們又見面了。”
林楓回禮。
“韓道友風采依舊。咦,你這背上……”
“在下與顧師兄對賭,僥倖贏得了伴郎身份。”韓昭的語氣很平,但嘴角的弧度出賣了他。
聽了他的話,林楓明白過來,看來他和顧長明是以某種對賭的方式來定身份。
不過說來也是,他們都是十大宗門的天驕弟子,肯定沒人願意選與性別相悖的侍女。
林楓看了看他背上的伴郎,又看了看他額頭的汗。
“重嗎?”
“還好。上千斤。就是不能放下來,有點麻煩。”
林楓點頭。
“那道友可要背好了。萬一半路放下來,雙腿就沒了。”
韓昭的笑容終於沒繃住,嘴角往上翹了一下。
“多謝道友提醒。”
林楓轉向孫若曦。孫若曦站在那裡,粉色的伴娘服襯得她膚白如雪,耳根的紅還沒退乾淨,但表情已經恢復了藥王谷弟子該有的從容。
“孫道友這身倒是合適。”
孫若曦微微一笑。
“多謝血刀道友誇獎。道友那身也不差。”
林楓低頭看了看自己。大紅喜袍,金線祥雲紋,腰束玉帶,頭戴新郎冠。和寒江雪那身一模一樣。兩個人站在一起,像一對新人。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蘇婉清也注意到了這一點。她的目光在林楓和寒江雪之間轉了一下,耳根又紅了。雲小蘿從地上爬起來,湊到蘇婉清耳邊。
“師姐你看,血刀哥哥和寒師姐穿得好配啊。像一對新人。”
蘇婉清捂住她的嘴。“別胡說。”
雲小蘿從她指縫裡漏出氣音。
“我沒胡說嘛。你看他們的衣服,一模一樣。”
蘇婉清的臉紅了。她把雲小蘿的腦袋按進懷裡,不讓她再看。
林楓乾咳了一聲,把目光從寒江雪身上移開。
“韓道友,你們那邊……是怎麼過的?”
他其實已經猜到了。看到寒江雪穿新郎服的那一刻,他就明白了。
韓昭笑了笑。
“道友想必也猜到了。我們這邊選了寒師姐做新郎,孫師姐做伴娘。”
林楓點頭。“那丫鬟那關呢?”
“寒師姐答的。”韓昭看了寒江雪一眼,“她告訴那個丫鬟——‘你不需要臉。你需要的是一顆不為他人眼光所動的心。’”
林楓愣了一下。
“然後呢?”
“然後那個丫鬟就讓我們過去了。”
林楓沉默了片刻,在心裡把這句話過了一遍。“你不需要臉。你需要的是一顆不為他人眼光所動的心。”
他想起碧蓮那張被撕掉臉皮的臉,雖然不知道她的臉為何變成那樣,但可以想到定然也是有著不為人知的背景故事。
而寒江雪顯然知道其中背景故事,所以能夠直戳痛點的說出應該給予碧蓮的答案,而自己靠技能騙鬼,這麼一比之下,自己就顯得很不厚道了。
林楓看著寒江雪。
寒江雪也看著他。那雙溁疑难劬υ诩t燈坏挠痴障伦兂闪说凵駜深w被泡在酒裡的玻璃珠子。
林楓抱拳。
“寒道友大智慧。”
寒江雪微微頷首。
“血刀道友過獎。”
林楓又轉向顧長明。顧長明穿著侍女服站在最右邊,雙環髻上的紅色頭繩在夜風裡一晃一晃的。他的嘴角還在抽,額角的青筋還在跳,但腰板挺得比韓昭還直。
“顧師兄這身……”
“你再說一句試試。”顧長明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林楓閉嘴了。不是怕他,是覺得差不多了。再逗下去,這位天生劍骨可能要當場拔劍。
雲小蘿從蘇婉清懷裡探出頭。
“顧道友,你頭上的髮髻真的歪了。往左偏了半寸。”
顧長明深吸一口氣,抬手把髮髻往右推了推。動作很輕,像在碰一個隨時會炸的東西。
雲小蘿歪著頭看了看。
“現在往右偏了。要往左回一點點。”
顧長明的手停在半空。他看著雲小蘿,眼睛裡的火都快燒出來了。雲小蘿縮了縮脖子,躲回蘇婉清懷裡。
林楓嘆了口氣。
“雲姑娘,別鬧了。顧師兄穿著侍女服已經很辛苦了,你再笑他,他該哭了。”
顧長明的嘴角抽了一下。
“我不會哭。”
“我知道。我就說說。”
顧長明深吸一口氣,又吸了一口氣。他低下頭,看著自己身上的侍女服,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
“血刀。”
“嗯?”
“你剛才說的那個‘往左偏了半寸’——”
“騙你的。”
顧長明的手指攥緊了衣襬,他真的想拔劍了,即使打不過。
欺人太甚啊!
雲小蘿又從蘇婉清懷裡探出頭。
“顧道友,其實你的髮髻很正。一點都不歪。”
顧長明看著她,看了一會兒。
“你閉嘴。”
雲小蘿把嘴閉上了。但她的眼睛還在笑。彎成兩道月牙,比紙人畫上去的那些還彎。
大堂門口,老者出現了。他還是那副樣子,佝僂著背,兩隻手抄在袖子裡,下巴縮排領口。臉上的褶子一道疊一道,在紅光裡顯得更深了。
“請贅婿入堂。”
他的聲音還是又尖又澀,但比之前多了幾分正經。像一個人終於把該走的流程走完了,該說正事了。
林楓看了一眼寒江雪。寒江雪也看著他。兩個人對視了一秒,同時邁步。
紅袍在夜風裡翻卷,金線繡的祥雲紋在紅光裡忽明忽暗。林楓走在左邊,寒江雪走在右邊。兩個人之間隔著一人的距離,不遠不近。
在兩人步入大堂之後,其他六人也跟上了。
韓昭揹著伴郎步子很穩,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孫若曦走在他旁邊,粉色的伴娘服拖在地上,沙沙響。
蘇婉清拉著雲小蘿走在中間。雲小蘿邊走邊回頭看顧長明。
顧長明走在最後面。青色的侍女服拖在地上,裙襬沾了灰。他的腰板挺得很直,步子邁得很大,每一步都把裙襬甩起來,像一面被風吹散的旗。雙環髻上的紅色頭繩在夜風裡飄著,一晃一晃的。
男散修跟在最後面,深藍色的伴郎服在人群裡不顯眼。他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
大堂裡蠟燭全點著了。白的,一根一根插在銅燭臺上,燭淚淌下來,凝在燭臺邊沿,像一滴滴乾涸的眼淚。一座棺材擺在正中央,上面蓋著一塊紅布。紅布上繡著一個大大的“囍”字,金線繡的,在燭光裡發亮。
棺材前面擺著兩張椅子。太師椅,紅木的,扶手雕著龍鳳,椅背上搭著紅綢。椅子之間隔著一張茶几,茶几上擺著兩杯茶,茶還冒著熱氣。
老者站在棺材旁邊,抄在袖子裡的手抽出來,朝那兩張椅子指了指。
“請贅婿入座。”
林楓走過去,在左邊那張椅子上坐下。寒江雪在右邊那張椅子上坐下。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張茶几,兩杯茶的熱氣在中間飄著,纏在一起,分不清哪杯是誰的。
老者又開口了。
“請伴娘、伴郎、侍女入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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