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洛洛的洛洛
老班長揹著行軍鍋微微側頭,斗笠下的聲音有些悶。
“跟著走,哪兒那麼多廢話。”
主要是老班長也不知道他們將要去往何方。
哪怕是先鋒團的團長,都是稀裡糊塗的聽上面命令進行戰略轉移。
反正往前走就對了。
鷹眼則跟在後面,手裡拄著一根樹枝,眯著眼睛觀察四周。
“不對勁。”鷹眼忽然開口。
“啥不對勁?”軟軟走在最後疑惑。
鷹眼抬起樹枝,指了指路旁經過的一個村莊。
“你們看。”
已經溜回來的狂哥和軟軟順著看去,其所指村莊安靜的奇怪。
沒有雞鳴,沒有狗叫,甚至連一絲燈火都沒有。
但這還不是最奇怪的。
最奇怪的,是路邊那幾戶臨街的人家,原本應該緊閉的大門此刻全都大敞著。
“這是,被打劫了?”狂哥心裡一緊,“還是遭了匪?”
可又不像。
如果是遭了匪,地上該有亂七八糟的雜物,牆上該有彈孔。
但這裡太乾淨了,乾淨得只剩下黑漆漆的門框。
“門板沒了。”鷹眼一針見血,“不僅僅是這一家,你們看後面那幾家。”
三人放慢了腳步,仔細看去。
這座村莊彷彿變成了空城。
所有的屋子,只要是能拆下來的木門板,全都不翼而飛。
有的甚至連窗欞子都被卸了下來,只剩下光禿禿的牆架子。
“老鄉們都跑了?”軟軟小聲問道,更加迷茫不安。
這不是赤色軍團的老家嗎?
怎麼搞得他們像兵匪過路一樣……
“沒跑。”
老班長忽然停下腳步抬起頭,目光投向了前方一片漆黑的河灘。
“都在那兒呢。”
狂哥三人一聽,連忙快走兩步登上一處高坎。
只見原本漆黑的雩都河畔,此刻竟然亮如白晝。
無數支火把在河岸邊連成了一條蜿蜒數里的長龍,將半邊天都燒得通紅,比狂哥他們在大渡河與川軍火龍賽跑時還要壯觀。
數不清的老鄉或扛著門板,或拖著床板,或抱著房梁木,在冰冷的爛泥裡奔跑。
“這是……”狂哥一時失語。
赤色軍團與老鄉們的軍民魚水情,一再超乎狂哥意料。
“那是浮橋。”鷹眼的目光落向河面。
寬闊湍急的雩都河上,工兵連的戰士和無數老鄉正泡在齊腰深的冰冷河水裡架橋。
橋面上,有漆黑厚重的祠堂大門,有貼著褪色“囍”字的婚床板子,有做工考究的雕花窗欞,也有甚至還沒來得及刨平的粗木樁。
顯然那“空城”,是老鄉們把自己賴以遮風擋雨的家拆了,為赤色軍團搭橋鋪路。
“我也去幫忙!”
狂哥把背囊往上一提,就要往河灘衝。
這場景看得人心口發熱,不做點什麼簡直渾身難受。
但他剛衝出去沒幾步,就被前面的一陣騷亂堵住了去路。
在浮橋的一處介面處圍了一圈人,爭吵聲不絕於耳。
“大爺!這真不行!這絕對不行!”
工兵連排長死死拽著一塊厚重的木板,急得臉紅欲哭。
“這是紀律!我們不能拿這個!您快抬回去!”
在他對面,站著一個瘦骨嶙峋的老大爺。
他赤著一雙滿是老繭的大腳,褲腿捲起,小腿上全是劃痕和泥巴。
但他勁兒大得出奇,手裡的柺杖把地上的爛泥戳得噗噗響。
“什麼紀律不紀律!這也是木頭!也是板子!”
大爺一雙乾枯的手,正倔強地摁著那塊板子的另一頭。
“別的板子能用,我這個咋就不能用?嫌我這木頭晦氣是不是?!”
“不是晦氣!”工兵連排長急得直跺腳,“這……這是您的壽材板啊!”
“這是給您百年之後備著的‘屋子’啊!”
狂哥幾人擠進人群,這才看清那被兩人推嚷的,赫然是一塊刷著一層黑紅大漆的厚實木料。
即使不懂木工,也能一眼看出其木不凡。
這是老人家攢了一輩子錢,給自己預備的棺材板。
或者說一生的歸宿,一生的體面。
直播間的彈幕瞬間炸了。
“臥槽……棺材板?真的假的?”
“這老爺子瘋了嗎?這東西能拿出來?”
“別說了,我雞皮疙瘩都起來了,這得多大的決心啊……”
雨還在下。
工兵連排長死活不肯撒手,周圍的幾個戰士也都在勸。
“大爺,您抬回去吧,咱們橋夠用了,真夠用了!”
“放屁!”
大爺大怒,一把甩開工兵連排長的手,柺杖指著那還在晃盪的浮橋。
“夠個屁!我都看見了!”
“前面那塊門板薄得很,騾馬一上去就得踩塌!”
“我這塊板子厚!沉水穩!我有麼個捨不得的?”
大爺喊著喊著,聲音忽然低了下去,發顫。
“我那大孫子,跟你們一樣大,也在隊伍裡。”
“前年我就沒見著他了。”
“有人說他沒了,有人說他去別處打仗了。”
大爺拍了拍那塊厚重的壽材板,發出沉悶的響聲。
“我這把老骨頭,不知道還能不能等到他回來送我上山。”
“但這板子,好歹能讓他,或者他的戰友,踩著過河。”
“腳下踩穩了,就不怕掉水裡。”
“要是隊伍都沒了,我要這身後屋幹啥?”
“到時候連個燒紙的人都沒有,我這屋子留著也是孤魂野鬼!”
第199章 為什麼戰旗美如畫
工兵連排長被大爺吼得張口無言。
只覺這怎麼也推不掉的板子,燙手得厲害。
周圍的戰士們亦是淋著雨,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全部僵在了浮橋的介面處。
這時,一道沉穩的聲音撕開雨幕。
“收下吧。”
人群嘩啦一聲向兩側分開。
先鋒團團長披著一身溼透的蓑衣,大步走來。
他徑直走到大爺面前,腳後跟猛地一磕,就在這泥濘裡莊重地敬了一個軍禮。
“同……同志……”
大爺愣了一下,握著柺杖的手抖了抖。
團長放下手,兩步跨上前,一把握住了大爺那雙滿是泥漿和老人斑的手。
“老人家,這板子我們借了。”團長說完又話鋒一轉。
“但這禮太重,我們不能白拿,赤色軍團不能白拿。”
說著,團長鬆開一隻手,從懷裡掏出半截鉛筆和一張皺巴巴的信紙。
他也不避嫌,就直接單膝跪在泥水裡把紙墊在膝蓋上,刷刷刷刷開寫。
隨後站起身,團長雙手捧著被雨點打溼的紙條,遞到大爺面前。
“這是借條。”團長盯著大爺的眼睛,“等仗打完了,等趕跑了那群吃人的狼,您就拿著這張條子找我們。”
“無論那時我們活不活著,赤色軍團都認賬!”
“到時候,我們給您重新打一副最好的壽材,比這個厚實,比這個體面!”
大爺看著那張紙,下意識地想要推辭。
“不……不用……”
“拿著!”
團長猛地拔高了音量,一把抓過大爺的手,將紙條硬生生塞進大爺的掌心,然後死死按住。
“老人家,您要是不收這張條子,這橋我們不敢踩!”
“這河……我們赤色軍團沒臉過!”
大爺的身子猛地一震,卻還是倔強的沒有完全收下。
團長見狀猛然轉身,抬手指向身後那黑壓壓、一眼望不到頭的隊伍。
雨夜裡,看不清戰士們的臉。
只看得見那一排排被雨水沖刷的斗笠邊緣,像是一道沉默的長城。
“看見沒有!”團長吼道,“那是咱們先鋒團的兵!是咱們的娃娃!”
“今天借您的壽材過河,要是回不來,那是我們命不好!”
“要是回來了……”
團長紅著眼,再次抓緊大爺的手。
“全團給您披紅掛綵!全團給您披麻戴孝!全團給您養老送終!”
轟隆!
一道驚雷滾過天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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