撈屍人 第91章

作者:纯洁滴小龙

阿璃點了點頭。

李追遠臉上再次浮現出笑容,他覺得,要是能繼續改善下去,女孩距離會說話,應該也不會太遠了。

可是,要是繼續下去……

“阿嚏!阿嚏!阿嚏!”

李三江連續打了三個大噴嚏,他天還沒亮時就洗頭,這是感冒了。

“太爺,喫完飯我陪你去鄭醫生那裏開點藥或者打個針吧。”

“不去,這點小毛病,睡一覺也就好了。”

劉姨把湯端來放下,笑道:“這世上有這麼一種人,勸別人去看醫生可勤了,輪到自己生病時卻死活不去。”

李追遠再次說道:“太爺,說好了,待會兒我和你去。”

這次他加重了語氣,因爲他擔心太爺現在的狀況,可能經不住生病。

“行行行,去就去,去嘛!”

李三江擺擺手,拿起筷子開始喫菜。

劉姨又笑道:“到底還是曾孫子說話管用,呵呵。”

李追遠剛給阿璃分好小碟,就聽到遠處村道上,張嬸隔着一片稻田的叫喊:

“小遠侯,小遠侯,電話,京裏來的!”

李三江忙催促道:“快去,小遠侯,應該是你媽媽打來的。”

“那太爺,我去了。潤生哥,你陪我一起去吧。”

“啊?哦,好。”

潤生剛等到開飯,正準備點香呢,但既然是小遠要求的,他馬上點頭起身,跟着李追遠一起向外走去。

隔着老遠,李追遠就看見小賣部外面站着的李維漢和崔桂英。

也對,既然張嬸通知了自己,又怎麼可能不去通知爺爺奶奶,而且,在媽媽那邊看來,自己現在應該是住在爺爺奶奶家而不是太爺家。

爺爺奶奶身後還有一羣李家的孩子,大家正高興地分着零食,看見李追遠來了,石頭和虎子馬上拿着零食遞過來:

“遠子哥,來,喫,奶給我們買的,嘿嘿。”

李追遠知道,崔桂英平時可捨不得主動給家裏孩子買零食,畢竟現在家裏孩子多,這零食全得顧着得花多少錢?

今兒之所以願意買了,是因爲她太高興了,自己閨女終於打電話回來了。

要知道,自家閨女上次還是帶前女婿一起回來的,那時候二人還沒結婚,更沒小遠呢,自那之後,閨女這麼多年,就再沒回來過。

早幾年,閨女還偶爾有電報或寫信問候發過來,可之後,也漸漸沒了。

雖說逢年過節的禮物都會準時郵寄過來,每個季度的贍養費也會匯來,從未斷過;

按理說,閨女已經做得比全村同輩人的兒女都要好太多了,可這做爹孃的,有時候其實只是想聽一聽閨女的聲音,和她說說話。

這個願想積壓得太久了,卻漸漸成了一種奢望。

“小遠侯,快,你媽媽打來的電話,奶和你媽剛說完話呢。”崔桂英臉上的笑容很燦爛,然後伸手拍了拍李維漢的後背,“快,小遠侯來了,把電話給小遠侯。”

李維漢雖然很不捨,但還是對電話那頭喊道:“好好好,蘭侯啊,我先讓小遠侯給你接電話,說完了你可別掛,待會兒我再和你繼續說。”

李追遠很疑惑,自己的媽媽,居然會主動打電話過來,更不可置信的是,媽媽居然還會和奶奶爺爺聊這麼久。

李維漢很鄭重地把話筒遞給孫子:“快,你媽媽想你了呢,蘭侯啊,讓你兒子接電話了啊。”

李追遠還是不願意相信這是真的,雖然他很期盼媽媽會把電話打來,但他很清楚,期盼可不是許願。

將話筒貼住耳朵,李追遠聽到話筒內傳來的女人聲音:“喂,是小遠麼?”

李追遠嘴角抽了抽,話筒那頭,不是媽媽,而是媽媽的祕書,徐阿姨,記得徐阿姨老家也是南通的。

所以,先前和爺爺奶奶通話的,不是媽媽李蘭,而是徐阿姨。

爺爺奶奶,因爲太多年沒見到閨女了,也沒和閨女通過電話,早就模糊了閨女現在的聲音,再加上,徐阿姨也是能聽懂南通方言的,因此根本就不可能分辨出這不是閨女本人。

此時,看着喜笑顏開比過年時都要高興的爺爺奶奶,對媽媽的這種行爲,李追遠感到一股強烈的反感。

李維漢:“小遠侯,快叫媽媽呀,快叫呀,你媽媽說想你得很嘞,你快點跟媽媽說,你也想媽媽了。”

崔桂英:“小遠侯怕是不好意思了,可別聽到媽媽聲音就哭鼻子了喲,到時候晚上哭着喊着要媽媽,讓三江叔頭疼,呵呵。”

可以看出來,爺爺奶奶很期待自己現在喊一聲媽媽給電話那邊的閨女聽,因爲她們還未見過女兒和外孫之間的互動,周圍兄弟姐妹們也都笑着起簟�

雖然知道那頭是徐阿姨,可李追遠臉上還是浮現出害羞,雙手用力抓着話筒,用飽含思念的情緒,激動地喊道:

“媽媽,我好想你啊!”

那邊應該是開着免提,電話那頭出現由遠及近和由近至遠的兩種腳步聲。

李追遠能想象出,先前爺爺奶奶把徐阿姨當作女兒說話時,腳步聲的主人嫌吵,故意走遠了,走到聽不見的位置。

現在,遠處的那個人走回來了,而徐阿姨則走出去了。

所以,接下來將說話的,是自己的媽媽。

李追遠心裏升騰起了一股期待,雖然這種想法很不應該,也很不正確,但他無法控制自己這般去想:看來,媽媽對待自己和爺爺奶奶,還是有區別的。

電話那頭終於傳來李蘭的聲音:

“李追遠,你現在變得更噁心了。”

第三十四章

“李追遠,你現在真是變得更噁心了。”

此時,李維漢、崔桂英、一欣罴业男值芙忝靡约皬垕鸷蛶讉�傍晚來小賣部買東西的鄉親,都面帶笑意與好奇地盯着李追遠。

大家很安靜,大家也很熱切。

對美好事物的樸素嚮往,是人們的天性。

沒有什麼比母子間隔遙遠卻又能互聽對方心聲,更能讓圍觀者覺得感動與欣慰的了。

李追遠雙手依舊用力攥着話筒,他臉上的害羞神情不僅沒褪去反而變得更爲濃郁,他輕輕側了一點身,似乎想要避開腥说囊暰�,但這在大家眼裏,卻更像是一種屬於小孩子的欲拒還迎。

大家都覺得這一幕很可愛,臉上的笑容更爲燦爛,都微微張着嘴,等待着接下來的對話。

雖然他們聽不到話筒那邊的聲音,但可以通過小孩子的回應,來腦補出孩子母親說了和問了些什麼。

“媽媽,我在家過得很好,我很乖的。”

“你不應該生氣麼,不應該憤怒地摔掉話筒麼,不應該哭或者鬧麼,不應該質問我這個媽媽麼?

哦,對了,你不會。

呵呵,

他們是在你旁邊圍成一圈,看着你吧?”

“媽媽,我不是很想家的,我在這裏很開心呢。”

“李追遠,你只是第一次見到他們,他們也是自你出生起第一次見到你,所以,你有必要,在他們面前繼續表演麼?”

“爺爺奶奶對我很好,潘子、雷子、英子、石頭、虎子,兄弟姐妹們也都對我很好,他們都帶着我玩。”

“李追遠,你可真是虛僞啊,明明骨子裏瞧不起他們,認爲他們愚昧蠢笨,卻還是要在他們面前營造着你的形象。”

“村裏可好玩了,有田,有水渠,可以抓魚,抓田雞,奶奶做的醬可好喫了,奶奶說媽媽你小時候也愛喫。”

“你不覺得累麼,我的兒子,你怎麼就這麼樂此不疲於這個遊戲?”

“我還去了香侯阿姨家,香侯阿姨跟我說了很多關於媽媽以前的事,很多人都還記得媽媽你呢。”

“我真是厲害,生了這麼讓我感到噁心的兒子。”

“媽媽你那邊工作忙麼,爺爺奶奶希望你多注意身體,要按時喫飯,不要把自己累到。”

李追遠邊說着邊看向李維漢和崔桂英,老兩口用力點頭,示意李追遠繼續說下去。

“我原本以爲我能控制住的,可是你的出生,卻像是一面鏡子,映照出我最討厭的我自己,李追遠,你知不知道,這幾年每次見到你,我都在剋制住自己想掐死你的衝動。

每一次你對我喊‘媽媽’時,在我耳朵裏,都如同是惡魔的低語。”

李追遠一邊聽着一邊點頭,在腥搜垩Y,像是在遵從着媽媽的愛囑,大家似乎能猜到,媽媽肯定在電話那頭教導着他各種注意事項,要乖,要聽話,不要調皮。

“我懂的,媽媽,我知道的,我明白的。”

“我努力將我身上的這張皮縫縫補補,每天早上醒來,我都要對着鏡子,一遍一遍地向自己暗示與確認。

可是你,卻總是一次次地想要撕開我這張皮。

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李追遠,

我們母子,

都是披着人皮的怪物。”

“我懂的,媽媽你放心吧,我會聽話的。”

李追遠耳朵貼着話筒,輕輕晃着身子,像是一個孩子被自己父母嘮叨得有些不耐煩,又有些覺得丟了面子,可卻又甜滋滋的。

“你的爸爸曾幫我控制住病情,婚姻也曾給予我一定的幫助,我原本應該走回正途,直到,生下了你。

你的誕生,毀去了我這麼多年的一切努力。

在我眼裏,

李追遠,

你就是一個不該發生的錯誤。”

“媽媽,你能再寄一些零食過來麼,那種曲奇餅乾,我們很喜歡喫。還有一些文具,大家很喜歡我的鉛筆盒呢,我答應了大家要送給他們的。”

石頭虎子他們聽到這話,都激動地互相抱了起來。

“我不該在發現了你的本質後,還妄圖給你找尋治療的方法,在你身上的一次次治療失敗,彷彿讓我見證了屬於自己的一次次挫敗。

我的人生,本就是昏暗的,是你,將我的最後一點亮光,徹底堵死。

小遠,

你爲什麼不去死呢?”

“媽媽,你也是。”

“如果你早早地自覺死掉了,可能還會激發出我的母性,不是麼?”

“嗯,我不會的。”

“我要去參加一個祕密項目,那個項目危險係數很高,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回來。”

“媽媽,你自己要注意身體,我會擔心你的。”

“告訴你這些,是因爲我不想要是我死後,這些真心話藏在心裏,卻沒來得及對你說,我覺得,我們之間需要這樣的一次坦白。

其實,你一直都懂,我能看穿你的同時,你也是能看穿我的,不是麼?”

“嗯,我聽着,我會記下來的,媽媽。”

“這條路,是你自己選的。

我和你父親離婚時,任你父親對你苦苦哀求,是你堅定地選擇要跟我。

你父親一直覺得是我有病,是我在變着法地折磨你們父子,給你們父子帶來痛苦。

但他不知道的是,他的兒子,是一個比我更可怕的惡魔,他的一切父愛表現,在他深愛的兒子眼裏,只是徹頭徹尾的小丑表演。

他傷心了,他已經申請去了極地科考項目。

我要幫你改回姓時,你爺爺不同意,是你堅定地要改姓。

你奶奶說你要是跟着我走,以後就永遠都不要再進家門,你卻還是抓着我的袖口,跟我離開。

李追遠,你以爲你做這些,就能讓我感動讓我回心轉意麼?

我的心裏只有一次次的煩躁吶喊:

爲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