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纯洁滴小龙
張嬸接過帕子,跑進店裏拿水搓洗,出來時停頓了一下,就又將棉被扒開,從冰櫃裏取出一根冰淇淋,將它用帕子包好,遞給崔桂英:
“桂英嬸子,用這個給英侯敷上。”
崔桂英接了過來,替換了英子額頭上的布。
李維漢則伸手進口袋準備掏錢。
“哎呀,漢叔,這時候你這是做什麼。”
“該給的。”李維漢把錢遞過去。
張嬸把錢推開,跺腳道:“就是平日裏請伢兒喫根冰棒就不行嘛?再說伢兒都這樣了,這錢我咋收起嘛!”
李維漢在村裏名聲極好,當初日子艱難且名聲不好的劉金霞他都願意幫,更別提別人了,基本村裏哪家蓋房子起魚塘什麼的,凡是能搭把手的他都會去。
李維漢將錢收了回去,對張嬸點點頭,隨即嘆了口氣。
張嬸:“英侯這是怎麼了?”
崔桂英:“在教室裏上課,忽然倒地上開始蹬腿嘴裏也吐沫子,老師把她送去衛生院兒掛了水,現在不折騰了,但人還是迷迷糊糊的,大夫說,不像是中暑了……”
張嬸:“她爹媽呢?”
崔桂英:“她爹前陣子跟着曲四侯去市裏工地上打工了,她媽也去工地上幫忙燒飯了,家裏伢兒現在都放我們那兒。”
曲四侯算是村裏比較知名的人物,在外面比較喫得開,經常能組織村裏的勞力去外面幹活兒。
張嬸:“那你們該喊輛車的,不能這麼把伢兒推回來,路上被人看到了,到時候村裏傳閒話。桂英嬸子,你就對外說,英子這次是中暑了,沒其它問題。”
崔桂英看向李維漢,李維漢眉頭皺成了“川”。
有些特殊的病,要是得了,說親時會很難辦。
趙毅這會兒已經走出去一段距離了,他趙少爺雖說自幼久病成醫,但可從來不是什麼樂於助人的人。
張嬸:“眼瞅着離高考都沒幾天了,英侯這樣,不會耽擱考試吧?”
崔桂英:“可不是,我和她爺一路上也是擔心這個,我們家英侯讀書是下大力氣的,天天晚睡早起,要是因爲這個沒能考試,多造孽哦。”
張嬸:“是啊,你們老李家這代是有讀書種子的,小遠侯不就得了狀元麼,他姐姐肯定也不會考得差哩。”
咦?
趙毅原本往前走的步伐,很自然地開始倒退。
一直退到板車邊,瞧着躺在上面還不省人事的英子,伸手搭上脈。
沒辦法,趙少爺自幼飽受病痛折磨,感同身受之下,就見不得世人受疾患之苦,向來秉持着一顆懸壺濟世之心。
三人齊齊看向趙毅的動作,一時不知該說什麼,主要是趙毅面容形象太好,不像在耍流氓,而且這把脈動作,很是專業。
收回手,趙毅走到小賣部櫃檯前,從那裏拿了一盒針。
趙毅自己的銀針不在身上,但這種普通針也夠用了,開封,抽出三根,在指尖摩挲,針尖滾燙的同時還流轉出微弱的光澤。
“你這是要……”
崔桂英上前,沒直接阻攔,但臉上也掛着不安。
李維漢抓住老伴的手,將其拉住,然後自己上前,對趙毅問道:
“小夥子,你會看病?”
“我是姓李……咳,放心,我是小遠……小遠齁的朋友。”
張嬸:“你不是做雜技……”
趙毅:“走南闖北,會點江湖偏門。”
不再等待,趙毅直接施針。
連續三根針下去後,趙毅指尖對着它們寫意一彈。
“嗡!”“嗡!”“嗡!”
三聲蚊響。
英子睜開眼,側過身,吐出一口濃血。
緊接着,她開始喘氣,目光疑惑地掃向四周,這是真清醒過來了。
李維漢、崔桂英包括張嬸,全部湊上前驚喜地查看。
“不是癲癇,是思慮過重、燥火鬱結,再加上近期天氣熱,嗯……就當是急火攻心吧。
找三十年以上的老井,自井壁上刮取苔蹋缰型矶伦”强滓粋�小時;再弄點鴨血、豬血……最好是雞血,要是涼拌喫不下,就炒個豆腐什麼的,每天一海碗,喫下去。”
崔桂英一邊記一邊問道:“這樣病就好了?”
趙毅:“會加重病情,但這些天人會比較亢奮,精神頭比較好,她是要高考的,差不多等考完試後的暑假裏,會生一場大病,在牀上躺一個月。年輕,身體底子好,問題不大,能養回來。”
崔桂英驚愕地看向李維漢,這“血藥”喫了,病情還要加重?
英子堅定道:“我要高考,我要考試。”
雖說身體是革命的本錢,可對英子來說,要是高考沒考好,她的身體將永遠留在村裏。
崔桂英和李維漢將英子攙扶起來,檢查孩子身體並詢問還有哪裏不舒服。
等處理好,打算去感謝趙毅同時邀請人家回家喫頓飯時,卻發現趙毅已沒了人影。
張嬸小賣部櫃檯上,還有一盒開封了的針,下面還壓着買針的錢。
折了段柳枝,咬在嘴裏,趙毅雙手枕着頭,沿着田埂慢慢走着。
姓李的是那種可怕腦子,可他堂姐卻因高考在即焦慮出了病,好歹一個姓的血親,差距還真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不過想來也正常,血脈傳承這種東西,在從孃胎裏出來之前,到底是個什麼貨色還真不好猜。
但生出來的小孩,就能很清晰地瞧出端倪了,比如自己將要去大鬍子家見的笨笨。
那孩子是趙毅見了都眼饞的,如果不是那孩子“乾爹”有點太嚇人,趙毅都想去混個乾爹噹噹。
走到大鬍子家門口,趙毅停下腳步。
他來這裏,是想見老田的,沒摻雜什麼東西。
可問題是,桃林就在那裏,以自己當下的狀況,就這般直接去了,難免會被那位誤會是刻意爲之。
正確的做法,還是應該先去請姓李的先走一趟,帶個話,求個情,摸摸人家態度,然後自己再來。
趙毅之所以纏着姓李的要回南通,主要是因爲南通有這片桃林。
要想解決身上出現一張臉的問題,自然得找身上有無數張臉的前輩去討教。
“算了算了,先回去求求姓李的,就這樣直接去,搞不好要被吊起來捶。”
趙毅毫不拖泥帶水的一個瀟灑轉身,正欲邁開步子往回走時,腳步放緩,整個人身上的那股子瀟灑利索勁兒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古代書生遊戲鄉野的婉約翩靜。
林書友不在這裏,所以這次,是真的蘇洛上臉。
比起坐在駕駛位開卡車,蘇洛明顯更能接受當下的場景。
二樓房屋多了些,路也寬硬了許多,但這農田,這小橋流水,是當真親切。
就是舉目四周,沒見到山頭。
“就是不知,這裏是哪處平原水鄉。”
很快,蘇洛的目光就被前方的桃花美景給吸引住。
桃林在普通人眼裏,是隨四季而變的,當下也早已過了花季,但有道行的人能破開這層虛妄,得見永遠盛開的桃花。
蘇洛現在用的是趙毅的身體,肯定能看得見,這一見,他就情不自禁地邁步向裏走去。
蕭鶯鶯今兒個出門進貨去了,老田頭坐在壩子遮陰處,喫着香瓜。
他一塊,旁邊嬰兒牀裏的笨笨一塊。
這瓜品種不對,不甜,但一老一少都喫得很開心。
老田頭另一隻手拿着蒲扇,給孩子扇着風。
照顧笨笨時,總能讓老田頭回憶起自家少爺小時候。
少爺那會兒也愛喫瓜,但體弱似無骨,很多東西不能隨便喫容易不克化,這瓜還得老田剁碎煮熬後,加冰糖,再拿勺子給少爺小口小口地喂。
今兒個少爺就要回來了,他已經備好了喫食。
自打李三江生病臥牀後,他就沒再去和李三江喝酒了,只是每天去短暫探望一次,更不在那裏搭夥喫飯,沒辦法,實在是那兒的壓力太大,他一個人熬不住。
一扭頭,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現在老田頭視線中。
“少爺!”
老田頭站起身,笑着跑了過來。
蘇洛先是愣了一下,“少爺”這個稱呼他以前也曾有過,再次聽到,不免有些恍惚。
但在細看老田面容後,蘇洛馬上露出笑容。
這個老人他在“發小”的記憶裏見過,是他把自己“發小”帶大,現在看來,人老了,頭髮白了,背也佝僂了。
就和自己的母親一樣,那些曾對自己真心好的人,都會老去……故去。
“少爺,你沒事吧?”
老田頭雙手在蘇洛身上從上拍到下,確認沒少什麼零件後,馬上道,
“少爺,你先坐着,我給你把喫食端出來,早就預備好了,就等少爺你回來了!”
老田頭跑進了屋。
蘇洛徐步走上壩子,看見了正雙手抓着嬰兒牀欄杆看着自己的笨笨。
“這孩子,粉嫩玉琢,養得真好。”
蘇洛習慣性伸手去摸自己手腕。
親朋之家的孩子,見面當送點小禮物。
他生前不缺這些精緻小物件兒,死後也記得陪葬了不少。
可這一摸,摸到的是一塊金燦燦泛着銅光的勞力士。
“這……”
笨笨放開手,坐了下來,然後兩隻小肉腿慢慢蹬着,把自己挪到嬰兒牀另一側角落,但臉上,仍掛着憨憨可愛的笑容。
老田頭驚喜之下又受真情實感所困擾,第一時間沒能發現少爺的變化,但笨笨看出來了,他不是那個以前喜歡挑逗自己雀雀的壞叔叔。
“少爺,來了,來嘍~”
老田頭端出來兩個盤子,一個盤子上是熱拌粉,另一個盤子上是茶餅。
這都是自家少爺打小喜歡的喫食,每次走江結束,老田頭都會特意給少爺做一頓。
蘇洛接過筷子,夾了一塊茶餅,咬了一口細細品嚐,讚歎道:“真是美味。”
老田頭神情變了,他往後退了幾步,雙手習慣性一甩。
昔日用以攻擊的雙匕不見,滑入掌心的是兩把小鏟子。
“你到底是誰,爲何假扮成我家……”
話還沒說完,老田頭的喉嚨就像是被卡住似的,無法繼續發出聲音。
他以驚恐的目光看向蘇洛,不是因爲對方竟敢對自己出手,而是驚駭於到底是什麼樣的存在,竟敢在這個村裏在這個壩子上爲非作歹!
蘇洛將餘下半個茶餅放回盤子,看向那一臉難受的老田頭,他搖搖頭,道:
“不是我。”
桃林裏,有風徐來,片片桃花脫落,吹拂至壩上。
蘇洛轉身,面向桃花。
這些花瓣在其面前飄飄蕩蕩,似在緩落,卻又像永遠都不會落下。
冥冥之中,彷彿有雙可怕的眸子,正盯着自己。
這種被窺伺的感覺,蘇洛生前死後,都再熟悉不過。
他習慣性地想要放任,任其施爲。
可馬上又意識到這是自己“發小”的身體,就馬上將雙手置於身前,做出抵擋的姿勢。
嬰兒牀裏的笨笨看看蘇洛,又轉頭看向蘇洛身前區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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