撈屍人 第7章

作者:纯洁滴小龙

你的便宜,我是真不好意思再佔下去了,但你的恩,我李維漢心裏一直記着。

我以前就說過的,等你哪天腿腳不利索了,我李維漢來伺候你,給你養老送終。

叔,你得信我漢侯的人品。”

李三江點了點頭。

“呵呵。”李維漢笑了兩下,伸手也要去拿餅乾,他下午到現在什麼都沒喫,是真餓了。

“啪!”

手背被拍了一記,剛拿起的餅乾落了回去。

李三江站起身,說道:“喫個屁,留點擺盤做供品。”

李維漢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他好歹過去曾幫李三江打過一段時間下手。

打開裏屋門,就看見抱着伢兒的崔桂英正側身前傾站在那兒。

門被打開後,崔桂英忙用手整理耳垂邊的頭髮,問道:“你們聊好了?”

李維漢:“桂英,出來幫忙擺一下供桌,小遠侯先睡。”

這時,李三江聲音自後頭傳來:“小遠侯先留這裏吧。”

李維漢扭頭看向李三江,眉頭皺起,但猶豫之後,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示意老伴兒把伢兒帶出來。

李追遠從下午睡到現在,所以不困,他就乖乖坐在一張小板凳上,看着大人們忙碌。

“腦子發了昏!”李三江指着被李維漢搬到後門外的供桌罵了一聲,“你想讓外頭人都看見麼?搬進來,擺這兒!”

這兒是平原農村,沒山沒溝更沒大樓遮擋,視野極好,要是擱外面點蠟燭燒紙錢,四周但凡有人晚上出來放個尿,都能老遠瞧見,然後事兒很快就會被傳開。

畢竟,哪家正常人會深更半夜做祭上供?

李維漢馬上把剛搬出去的桌子又搬了回來,放在屋裏距後門很近的靠牆位置。

崔桂英開始擺上供品,四個盤子,分別擺上了餅乾、雞蛋糕、花生,另一個是空的。

“他叔,家裏沒肉。”崔桂英看向李三江,“臘肉鹹肉都沒了。”

家裏住着十來個孩子,哪可能有過夜菜能剩下,連鹹菜缸見底得也快,可沒葷不成供。

李三江指了指鎖放零食的櫃子:“有肉鬆麼?”

“有。”崔桂英馬上點頭,“可以麼?”

“反正是肉,湊合一下就成了。”

“好。”

終於,一盤肉鬆被擺上盤,湊好了供。

一個粗糙的鐵皮桶被李維漢從屋外壩子上抱進來,這次不用提醒,他自己就把這鐵桶擱在了廚房牆角。

冥鈔這時候還算稀罕物,得去鎮上冥店裏買,村裏人小祭時還不大舍得用,不過黃紙和元寶倒是幾乎家家都有存貨。

金銀元寶都是女人們平時自己折的,至於黃紙,能放廁所邊的筐子裏當草紙用。

李三江先點燃了供桌上的兩根蠟燭,再用燭火點燃了幾張黃紙,然後快速在供桌前揮舞,嘴裏唸唸有詞,緊接着就又跑回牆角將燒了一半的黃紙丟進鐵桶當火種,崔桂英馬上將其它黃紙和元寶放進去燒起來。

李維漢拿一根細木棍挑動裏頭的紙,確認充分燒好後,他就把鐵桶搬到屋外將紙灰倒掉。

等他回來時,看見李三江從口袋裏掏出一個鈴鐺,正用灰黑的指甲朝裏頭摳着,終於將堵在裏頭的棉球給弄了出來。

“叮叮叮……”

輕晃一下,聲音清脆。

李三江把鈴鐺繩解開,走到李追遠面前:“來,小遠侯,右手抬起。”

李追遠聽話照做,看着李三江把鈴鐺系在了自己手腕上。

緊接着,李三江又將供桌上的香爐拿起來,思索了一下,將三根香都掐斷了一大截,只留一點點末端,重新插入香爐裏。

“小遠侯,把這個拿着。”

李追遠站起身,將香爐端着。

崔桂英這時才終於明白了什麼,本能地想靠前,卻被李維漢一把抓住手腕,還用力向後拉了一把。

“你怎麼能讓小遠侯……”

李維漢用力瞪着自己老伴兒。

李三江伸手,捂住了李追遠的耳朵,然後抬起頭,看着那對夫妻,很隨意地問道:“最後問你們一次,做還是不做。”

“做!”李維漢立刻回答。

“要是小遠侯有事……”崔桂英晃動着手臂想要掙脫來自老伴的束縛。

李維漢沉聲道:“要是沒那種東西就什麼事都沒有,要是有那種東西,你不做,小遠侯也得出事,那東西就盯着上咱家小遠侯了!”

崔桂英聽到這話,不再掙扎,手臂垂下。

李三江笑了笑,說道:“漢侯啊,真想清楚了,要是事兒漏出去了,以後在這村子裏,可不好相與哦。”

就算根本就沒有死倒,一切都是大家搞鬧出的無稽笑話,可你在家擺出這種動靜還要對人家行那種儀式,要是被人家知道了,這大仇,就算是結下了!

“呵。”李維漢也哼了一聲,“叔,我可不怕那大鬍子家,我也是有四個兒子的。”

在農村,誰家成年兒子多,誰的底氣就越足。

雖說他李維漢的四個兒子不是什麼模範孝子,兒媳婦之間的齟齬也不少,但真要老李家遭到來自外面的什麼事需要撐門頭時,這四個兒子必然是要站出來一致對外的。

“成,幹!”李三江放開捂着李追遠耳朵的手,蹲到伢兒耳邊,囑咐道,“小遠侯,待會兒太爺擱前面走,你呢,擱後面跟着,慢慢走,別撒了香爐,曉得了不?”

“嗯,曉得了。”

“好孩子,乖。”

李三江帶着李追遠走出後門,轉身,看向跟過來的李維漢和崔桂英,說道:“你們家裏等着,別跟過來,人太多就容易被人瞧見,也怕驚着她。”

“嗯,叔,拜託你了。”

“家裏門都關上。”

“好,叔。”

李維漢把老伴兒拉回了屋,然後把門窗都關上。

外頭夜幕下的河邊,也就只剩下李三江和李追遠了。

“等我一會兒,小遠侯。”

李三江打了聲招呼,就獨自順着青石磚臺階下到河邊,只見他蹲下來後一邊用手不停劃拉着水面一邊小聲地說着什麼。

隔着有點遠,聲音也刻意壓得很低,李追遠聽不清楚說什麼。

說着說着,李三江身體開始向後傾,好幾次作勢準備跑,彷彿水下的東西隨時可能出來撲上他。

終於,李三江說完了,他快步跑上來,還喘着粗氣。

“好了,小遠侯,我在前面走,你在後面跟好了;記住,不管接下來發生什麼事,也不管你聽到什麼聲音,你都要抱好這香爐,千萬別回頭,明白了麼?”

“明白了。”

“嗯,乖。”

李三江走到前面去,拉出了大概二十多米的距離,回過頭,對李追遠招手,示意伢兒可以跟着走了。

然而,李追遠卻停在原地,沒有動。

“來,跟我走啊,小遠侯。”

“可是……”李追遠想要側頭,但他記住了李三江的囑咐,只是單手拿着已經熄滅的香爐另一隻手指向了河面,“不等她麼?”

“等誰?”

“她,小黃鶯。”

“小黃鶯,怎麼了?”

“她沒跟上來。”

李三江愣了一下,走了回來,低頭認真打量着李追遠,問道:“小遠侯,你知道我們要做什麼?”

李追遠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

李三江有些驚訝地看着李追遠,嘀咕道:“你這伢兒,隨你媽,聰明。”

隨即,李三江像是想到了什麼,盯着李追遠的眼睛,問道:“你能,感覺到她?”

“嗯。”

“她……現在在哪兒?”

李追遠張開嘴,沒說話,像是在思索,又像是在等待,然後,他開口道:

“她來了。”

“在哪兒呢?”李三江悚然一驚。

“剛纔在水裏……”

“呼……”李三江舒了口氣。

“現在在我後面。”

李三江:“……”

李三江下意識地想要挪過視線,從李追遠頭側看向其身後,但他剋制住了這股衝動。

不過,即使沒看,但鼻子裏,卻吸到了一股濃郁的屍臭味,這股味道,他再熟悉不過。

她,真的來了。

李三江緊張地嚥了口唾沫,他想終止,但一想到終止的後果……媽的,別人造的孽,憑什麼漢侯家來背!

“小遠侯,記住太爺剛纔的話。”

“嗯。”

李三江閉着眼,高舉雙手,緩緩站起,屍臭味,更濃郁了。

他轉過身,睜開眼,向前走出一段距離,這個距離,是他撐船時面對那些死倒的觀察距離。

深呼吸後,他睜着眼回頭,看向身後。

小遠侯抱着香爐站在那裏,他身後,是一片月光無法照透的黑。

“小遠侯,跟好了啊。”

“嗯。”

“嗯。”

李三江開始往前走,身後傳來“叮叮叮”的聲響。

他沒走村道,而是特意沿着河邊或者鑽小林子,哪怕深夜沒什麼行人,他也要儘可能地做到小心,絕不能讓外人知道。

行進到一半後,李三江停下腳步,身後鈴鐺聲也停下。

李三江回過頭,李追遠依舊隔着二十多米站在那兒,在伢兒身後,他隱約看見了一道人影,貼得很近。

“小遠侯,繼續跟上啊,快到地兒了。”

“嗯。”

“嗯。”

李三江繼續前行帶路,他走走停停,身後的鈴鐺也是響響停停。

終於,前面再繞過一個魚塘,就能到大鬍子家門口了,這座魚塘,其實就是他家的。

這次,李三江沒有停步,而是順着魚塘邊緣繼續行進,但在行進過程中,他緩緩回頭,看向身後:

慘淡的月光下,李追遠抱着香爐,不時看向前方帶路的太爺又不時低頭查看腳下的路。

這路不好走,小孩子很容易滑倒摔跟頭,所以他走得很認真很小心,可依舊無法避免身形的搖晃。

在他身後,跟着一個身穿旗袍長髮溼漉漉的女人。

女人像是一個瞎子,看不見前方的路。

而瞎子一般有人帶路時,往往會抓着對方,所以女人的雙手抓在男孩肩膀上,行進時身形跟着小男孩也是深一腳溡荒_,不停搖晃。

李三江嚥了口唾沫,倒着走的他腳下一個踩空,差點摔倒,但一陣搖擺後還是穩住了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