撈屍人 第5章

作者:纯洁滴小龙

“小遠侯,小遠侯你醒了!”

李追遠有些茫然地看着崔桂英,又看了看四周,最後聲音沙啞地喊了一聲:“奶。”

“哎,你終於醒了,菩薩保佑,菩薩保佑。”

旁邊,李菊香從地上爬起,自顧自地拿了個乾淨的碗,給自己倒了些水,小口抿了起來。

李追遠伸出手,抓住崔桂英的胳膊,身子側了一點,想要進奶奶的懷抱。

崔桂英忙將李追遠抱入自己懷裏哄着:“我的伢兒,我的小遠侯,我的乖伢兒……”

劉金霞:“你照顧伢兒吧,讓他再睡一覺,醒了就好了。”

李菊香走過來,攙着自己媽出門。

崔桂英開口道:“等漢侯回來,我和他……”

劉金霞擺擺手:“等孩子完全好了再說,我們先家去了,別送了。”

崔桂英確實沒法再送了,只能繼續抱着外孫。

這時,在奶奶懷抱裏得到慰藉的李追遠,又開始睡去,但這個睡相就平和多了,不像先前那種死抿着嘴脣皺着眉讓人揪心。

三輪車回去的路上,劉金霞半蹲起身,撥開閨女衣領看了看那一圈青淤,問道:

“疼不?”

“媽,你快坐好,別摔下去了。”

劉金霞坐了回去,好半晌,又一拍大腿,罵了句:

“香侯啊,咱娘倆是不是真的天生命賤喲!”

……

李維漢遲遲沒回來,崔桂英打發虎子和石頭去李三江家找,等虎子和石頭回來後告知,李三江家傭工說他出門走紙,李維漢去尋他了。

崔桂英會意,李三江這是去送扎紙了,按照常例,主家會留一頓飯,他又好喝酒,乾等不知得等到什麼時候,老伴兒這是去催他了。

晚飯,崔桂英讓幾個大孩子幫忙打下手做的,飯後李維漢也沒回來,崔桂英就安排孩子們去裏屋睡。

她自己則單獨帶着李追遠在廚房裏支了條門板睡,李追遠睡得很香。

崔桂英邊拿着蒲扇幫孩子扇風邊心疼地抹淚,孩子這次是真遭罪了。

她又聯想到自己那剛離了婚的閨女,也不知道現在過得咋樣。

和其他家重男輕女不同,崔桂英兩口子最疼愛的還是這個細丫頭。

丫頭想讀書,也讀得好,他們就一直供着,任憑別人再說什麼姑娘讀書沒用不如早點嫁人,他們都不爲所動。

這份對閨女的偏愛,自然也就延續到外孫身上。

李追遠做了一個夢,夢到自己在少年班上着課,講臺上的老教授合起書本,說了聲:“好了,下課。”

他跟着同桌走出教室,穿行在一羣高個成年人之間。

他們倆走入廁所,站到小便池臺階上。

同桌已經解開褲子,開始尿了起來,然後催促他:

“追遠,你也尿啊,等什麼呢?”

李追遠點點頭,剛拉下褲鏈,他就猛地警醒。

這個夢,也就醒了,他睜開了眼,藉着外頭的月光,看見睡在自己身側手裏依舊拿着蒲扇的奶奶。

好險,差點就尿牀了。

李追遠已經有些模糊了白天的記憶,他輕手輕腳地爬起來,準備去尿尿。

廁所是距離主屋比較遠的一個單獨小房子,地下挖個坑,埋個大缸,缸上面架着一箇中空的木質座椅,李追遠第一眼看到它時,覺得很像是電影裏的龍椅。

因此,當地人講上廁所,一般稱呼的是“上瓷缸”。

起初,李追遠小便也是去那裏,後來,在哥哥們的經驗分享下,李追遠終於明白,原來只要脫離家裏和院壩範圍,隨處都可以標記。

出前門的話還得再出壩子,有點遠,李追遠選擇出後門,來到河邊,這裏近。

正當李追遠做好準備時,卻忽然聽到“咚……咚……咚……”的聲響。

他向下看了看,發現是自家停在岸邊的那隻船在晃動。

李追遠腦子裏像是想到了一些畫面,自己白天好像和爺爺哥哥們出船抓魚來着?

然後,抓到魚了沒有,晚飯喫的是什麼,怎麼沒什麼印象了?

“咚……咚……咚……”

船還在晃動,可河面上卻沒有什麼波浪,也沒有風。

終於,李追遠回憶起了白天的事,想起了黑色的頭髮,想起了自己的落水,想起了水下……一同回憶起來的,還有恐懼。

李追遠身子一軟,腳下一趔趄,坐在了地上,下意識伸手摸向自己肩膀,彷彿那裏還有一雙冰冷的手正抓着。

也正是這個坐下的動作,改變了高度,使得原本看不見的船底落入了他的視野。

“咚……咚……咚……”

原來,水面下有一個人,她的頭不時浮出水面,撞擊到船底後又下去,然後繼續探出,又撞擊,週而復始,不知疲倦。

忽然間,撞擊聲停止了,船也不再搖晃。

那顆頭再次浮出水面,沒有再繼續向船底撞擊,而是緩緩轉過來,伴隨着溼漉漉的黑色頭髮向兩側不斷滑落,堪堪露出了小半張濃豔的女人臉。

她的臉很白,白得彷彿隨時會在這月光下化開。

此刻,她似乎發現了自己想要找尋的人,嘴角向兩側緩緩勾勒出弧度,漸漸露出微笑。

她的脣依舊紅豔,在這靜謐的夜裏,有些刺眼。

李追遠使勁揉了揉眼睛,再看過去時,發現對方不知何時上半身已露出水面,雙臂貼着身體兩側下垂。

不敢再耽擱,李追遠手腳並用快速爬起來就往屋跑,跨過門檻時被絆了一下,幸好抓住了門框這才穩住。

回頭一瞥,原本還在河中只露出半截身子的小黃鶯,已經脫離河面站在了最底層青石臺階上。

“奶,奶!”

李追遠跑到門板牀邊,伸手推搡着崔桂英,可崔桂英卻握着蒲扇,繼續熟睡。

“奶,你醒醒,奶,你醒醒!”

李追遠繼續呼喊着,但崔桂英依舊沒絲毫要醒來的跡象。

“滴答……滴答……滴答……”

水滴聲自身後傳來。

李追遠回過頭,先看見的是一雙紅色高跟鞋,然後是白皙腫漲的腳踝。黑色的旗袍緊裹着她的身軀,水珠順着她的衣角和髮梢不停滴落。

她,

就這麼直挺挺地站在門檻上!

第三章

家,是人內心最後的港灣,不管在外面遇到什麼事回到家都能得到心靈上的慰藉與庇護。

可現在,

她進家了!

李追遠見實在喊不醒崔桂英只能跑向裏屋,地鋪上睡着兄弟姐妹們。

“潘子哥,你醒醒!”

“雷子哥,你快醒醒!”

“英子姐,醒醒!”

李追遠在一個又一個兄弟姐妹間跑過,不停推搡呼喊着每一個人,可他們卻和廚房裏的崔桂英一樣,怎麼都叫不醒。

“滴答……滴答……滴答……”

李追遠抬頭,看向裏屋和廚房之間的那扇門,小黃鶯的身影並未出現在那裏。

“呼……”

心裏舒了口氣,但下一刻卻發現自己腳下出現了一灘積水,越聚越多,開始順着不平的地面溢出流淌。

“滴答……滴答……滴答……”

水滴不斷落在他的身上,浸溼了他的衣服,帶來粘稠的溼冷滑膩。

在自己視線兩側,出現了一雙手。

終於,

冰涼的雙手,抓住了他的脖頸。

李追遠身體顫了一下,強烈的窒息感襲來。

但很快,窒息感又逐漸消退,因爲這雙手並未在脖頸位置停留太久,開始慢慢下滑。

一團陰影自上方出現,李追遠有些艱難地抬起頭。

上方的人也在此時緩緩低下頭,溼漉漉的長髮不斷垂落,不斷貼在男孩的臉上,又像是一張黑色的巨口,將男孩的頭一點一點覆蓋,

直至……

吞沒。

……

“漢侯,你慢點,慢點,腚硌得疼,嘶……疼啊!”

李三江一隻手摟着李維漢的腰另一隻手扒着自己的股瓣,儘可能讓自己可以撅起來些。

“叔,你別亂動,再動要摔了!”

“呸,你騎這麼快,我能不動麼!”

在人家白事席上接到李三江後,李維漢就一刻不停地騎車往家趕。

田間小徑路窄坑多,確實是苦了坐車的人,再者他李三江年紀也大了,真經不起這種折騰。

李維漢無奈,見前方距離自家很近了,爲抄近路走的小徑也愈發難行,只得放緩了一下車速。

“哎喲哦……”李三江可算舒了口氣,他摸了摸自己褲兜裏的煙盒,說道,“漢侯啊,停下來咱們抽根菸吧。”

“快到家了,叔,到家了再抽。”

“哎,你慌急個什麼嘛,你不是已經喊了劉瞎子去看了麼?估摸着,你家小遠侯現在已經在家裏能喫能跑了。”

“劉瞎子真有用?”

李維漢對劉金霞的本事並不是很信,他是見過那對母女最艱難的時候,要真有通陰陽的能力,怎會讓自己落得過那般慘?

相較而言,他更信李三江,畢竟人家可是專門撈死倒的,而且記憶裏小日子一直過得很滋潤。

“怎麼說呢,那劉瞎子早年就是個騙錢的主兒,後頭她自個兒也算是琢磨出些門道來了,不是有那麼句老話麼,叫麻繩專挑細處斷,她擱哪兒就都先斷她的,斷多了,也就斷出經驗了。”

“啥意思,叔,聽不懂。”

“聽不懂就算了,你家小遠侯最壞的情況也就是被祟上了,這種事兒,她劉瞎子還真能料理,看在你們過去的情分上。”

“我就是擔心伢兒,寧願祟我自個兒身上。”

“你這漢侯,當真是偏心得很,老早以前偏心細丫頭,現在偏心外孫;不過也對,你家細丫頭也是爭氣的,這二八槓就是你家細丫頭早年給你置的吧?

但是啊,這祟上了,倒也不算多受罪,說不得還挺享受來着,就跟那上吊死的人,繩圈兒套進脖子前,透過那圈兒,看到的可都是着迷的東西。”

“叔,你這說起來倒像是好事了?”

“好事當然是談不上,你就當伢兒上墳頭症了一下就是了,哪個村裏哪年沒這幾個頑皮倒黴蛋兒,也就小病一場。”

“對了,叔,那死倒,你打算怎麼處理?”

“處理?”李三江忽然情緒波動起來,語氣也變得嚴厲,“我是覺得小日子過得太舒服非得趕着趟地去處理那種能在水裏走的死倒?”

李維漢聞言,心裏一緊,速度又蹬快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