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纯洁滴小龙
一頭東西,一個人,被從霧氣中強行拉扯了出來。
只是一個。
它既是一隻鳥,同時也是一個人,它在不停地變化。
它很殘破,變化成人時,低頭弓腰,身上隱約可見漆料的剝落,化爲鳥時,眼眸深邃犀利,似能直入你的心神,尤其是那一隻尖喙,像是能啄食你的內心。
它是形神。
形神本身並不存在,是一種寄託性產物,嚴格意義來說,它和死倒的存在方式很像。
死倒是活人死後所誕生的另一種形式的存在,形神則是本體的另一種演化。
就比如古代民間常常會爲一些大人物設廟做祭,香火傳承延續,以其爲本體,滋生出了另一種靈。
形神往往擁有和本體一樣的外貌,甚至擁有本體的一部分相似能力,但它不是本體,而且其往往可好可壞,一些一身正氣的本體,有時候也會孕育出嗜血殘虐的形神。
就像是潤生喜歡看的黑道片,裏頭的黑幫壞事做盡,卻還喜歡集體拜關公,這就有一定概率會滋養出邪惡的形神,但實際上,它和真正的關二爺,完全沒丁點關係。
李追遠笑了。
他知道,江水發力了。
因爲眼前這位,是伯奇的形神。
伯奇本是周朝人,其父是當朝權貴,他被後母所妒害,死後化身爲鳥,心如明鏡,能喫噩夢。
古人晚上做了噩夢時,醒來後會呼喊伯奇的名字,以此來除晦安神。
上古儺文化十二神獸的描述中,也記載了伯奇以夢爲食的特徵。
所以,夢鬼和伯奇的形神,有關麼?
等這伯奇形神被拉拽到李追遠面前得以仔細觀察後,李追遠發現,對方化作鳥時,鳥背上有一口黑色的轎子,轎身雖破裂,可依舊散發着古樸氣息。
細節處,和陰萌做棺材時,有些相似。
而當其化身爲人時,其琵琶骨處,被青色的鎖鏈所洞穿,像是曾被人以此種方式強行鎮壓。
前者,應該是陰長生的手筆,畢竟陰家後人蹭飯上桌可以,讓他們去真下場對付這種級別的形神,實在是太難爲他們了。
青色的鎖鏈上貼有符紙,這是柳家的“鎮邪鎖”,材質是次要的,主要是得以使用者心頭血爲引,激發天地之氣呼應,也就是以此鎖爲媒介,引風水格局行鎮壓之舉,使用者也得爲此付出巨大的代價。
那看來,這形神的確是有些年頭了,而且很能折騰,先被陰長生所鎮壓,脫困後,再被柳家龍王鎮壓。
本該是兇焰滔天之大邪祟,最後硬是被兩代人傑,踹成了這副鬼樣子,只敢隱藏在霧氣裏嚇唬人家小女孩,面對自己時,也不敢冒出頭。
那它現在的狀況,應該極爲糟糕。
自己只是試一試,沒想到真拘出一個與陰長生和柳家都有交集的邪祟。
這就是底蘊啊。
李追遠解開術法,它既已被拉出來,立在了自己面前,也被自己記住了,那它就算再躲回霧裏去,也沒意義了,江水自會把它推過來,甭管它自個兒是否願意。
只是現在,伯奇化身爲人時,對李追遠面露乞求,化身爲鳥時,更是發出了悲鳴。
它是在央求自己放過它,還是有其它所求。
李追遠並不在意。
少年只記得,它先前應該也在這大霧裏,叫嚷得很開心。
李追遠轉身,牽着阿璃的手,帶着她往屋子裏走。
女孩在顫抖,幾乎支撐不住身體,只能依靠着他。
跨過門檻,回到屋裏,再次看向那供桌上的一排龜裂牌位。
他們都沒有靈了,柳玉梅對他們最不滿的就是這一點,而這也的確對阿璃造成了嚴重的苦難。
可有一說一,自己作爲秦柳兩家的傳承者,的的確確是受到了他們的庇護,雖然是無形的。
就比如當下,自己遭遇了來自那隻手背後勢力的扼殺企圖,真正在此刻託了自己一手的,還是兩家祖先的底蘊。
以前自己幫阿璃治病,是出於情,現在,漸漸也要出於理了,這世上,沒有光拿好處不辦事的美事。
可能,冥冥之中,他們也是在以這樣的方式,通過自己,來彌補對阿璃的虧欠。
離開這座平房前,李追遠再次回頭看向門檻外。
自伯奇形神被拘出來後,大霧一下子退得更遠了,而且濃霧之深,幾乎成了粉刷起來的白牆,而且一下子鴉雀無聲。
只是李追遠不是在看它們,他是在看那隻手背後的勢力。
你想謩澨崆岸髿⑽遥�
行,
這次我不僅把江水給你引下來,還附贈一尊酆都大帝!
是你們先發起的沒錯,
但我現在很好奇,
你們該如何收場。
睜開眼,回到現實。
阿璃身子癱軟,抵靠在李追遠胸前,身上全是虛汗,髮絲貼在臉上。
她應該哭過,在自己身體沒意識時,起了本能反應,但在睜眼後,又迅速在自己面前收斂起哭泣。
劉姨這時端着一個盤子走了進來,盤子上放着兩條白色的熱毛巾。
她先前站在外頭,芒果喫得停不下來。
結果越喫越不對勁,可小遠畢竟處於走江之中,沒他出聲,自己又不敢貿然進去幹預,她能做的,就是做一點不沾染因果的後勤。
劉姨很認真地說道:“小遠,有事就說。”
李追遠搖搖頭,說道:“劉姨,沒事。”
既然一開始就沒打算告訴他們,要靠自己能力來擺平這事,現在臺子都被自己搭起來了,自然就更沒有說的必要了。
李追遠拿起一條毛巾,不顧燙,展開,幫阿璃擦了擦額頭。
等想要繼續擦臉時,阿璃伸出手,也抓了一條毛巾,展開,幫少年擦了擦。
其實,李追遠並未怎麼流汗。
但收藏家的追求是不斷進步的,現在,女孩想收藏成對。
劉姨:“阿璃要去洗澡了。”
阿璃目光看向放着兩個毛巾的盤子。
劉姨馬上道:“我不收走,就放在這兒。”
阿璃點點頭,看了少年一眼,然後走出了房間,去沐浴換衣。
李追遠看了看時間,夢中不覺時間流逝,這麼長時間過去了,他們大概早已回來了,少年背起書包,往外走去。
劉姨端着湯藥,來到三樓擺放牌位的房間。
柳玉梅站在窗戶邊,面色凝重。
“老太太,該喝藥了。”
這次,柳玉梅不用勸,伸手端起湯碗,一飲而盡,喝完後,也沒再說要一碗蓮子羹中和一下嘴裏的苦味。
劉姨小聲道:“小遠似乎遇到了事。”
柳玉梅直言道:“他們剛從外地回來,小遠眼睛纔好沒兩天,所以這次不該是船上的事。不是船上的事,卻又不對你也不對阿力說,意思就是不方便讓我們知道。”
劉姨:“所以……”
柳玉梅:“小遠,應該是遇到了和阿力當年一樣的事情了。”
劉姨抿了抿嘴脣:“真該死啊,那幫傢伙。”
柳玉梅抬起手,屋子裏的陣法啓動,隔絕了聲音,接下來的話,她不想讓阿力聽到。
但院子裏,正在做木工雕刻的秦叔,不自覺地把頭埋得更深了。
因爲他忽然聽不到三樓那間房的動靜了,不想讓自己聽到的話,是什麼話,他心裏清楚,所以,他很愧疚。
柳玉梅開口道:“當初阿力走江失敗,我們尚且能看作是昔日的那些個仇家背地裏出手了,可這次,不一樣了。
阿力沒能走江成功,斷了那口銳氣,撕下了咱們兩家最後的那層遮羞布。
以前兩家鼎盛時,仇家其實真不多,就算有再大的仇,也能保持相對剋制。
現在咱們沒落了,就算是昔日的秦柳兩家盟友,怕是也不介意順便踩上一腳,不希望看見咱們再復起成功。
從個人,到一家,再到一國,都是如此。
你強大時處處都是賓朋,你虛弱時滿眼皆爲敵人。”
劉姨:“那我們……”
“他既然不說,那我們就什麼都不要多做,以免幫了倒忙。
咱家現在是人丁少,我才暫坐這個位置,但這個家,以後肯定會再規矩起來的,是會有家主的。”
劉姨:“您放心,我和阿力明白。”
“倒不是提醒你們這個,這個也不用提醒,他的船,行得越遠,規矩,自然而然就會慢慢立起來,你們倆是我帶大的,笨是笨了點,但又不是傻子。
其實,現在苗頭已經出現了。
連我,都漸漸不能在他面前拿長輩姿態了。
這孩子,是在撐着兩艘破船在行。
我有時甚至會想,這孩子要是沒被我拉入門,他自己一個人行船,是不是反而能更穩當也更好走一些?
給不了東西,拿不出好處,哪好意思再繼續充什麼長輩。”
柳玉梅扭頭看向供桌上的一排排牌位,沒好氣地啐道:
“呸,還不是都怪你們!”
……
潤生覺得,當初秦叔給自己身上打入棺材釘時,都沒現在陪陰萌逛街買衣服來得痛苦。
尤其是此時,遇到一位能說會道口才很好的老闆,陰萌和他聊得很開心。
潤生已經能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了。
一個爲拉近關係好砍價,一個爲拉近關係好讓你不好意思多砍價,含情脈脈之下,是早已預備好的刀和盾。
老闆面帶微笑,看着潤生和陰萌,深情感慨道:
“真好,你們這一對。曾經我和我女朋友感情也非常好,可惜那時的我沒有混出名堂,多年的感情敗於現實,最終因她家裏人的不同意而分手。”
潤生:“其實,是她不同意。”
老闆:“……”
這一瞬間,老闆忽然覺得外面原本晴朗的天,一下子變得陰沉,呼吸時,心房開始漏氣。
他忽然感到很沒意思,很意興闌珊,很惆悵,很沒勁,因爲他發現自己,甚至無法反駁。
陰萌喊出了一個極低的價格。
“賣不賣,賣的話,這衣服褲子一套,我就都要了。”
老闆擺了擺手,示意賣了,他現在不想說話。
陰萌開心地付完錢,把衣服裝袋,拉着潤生走出了這家店。
“行啊你,潤生,還是你會砍價。我砍價是對着標籤砍,你是對着人心頭砍。”
“可以了吧?”潤生提着衣服袋子問道。
“急什麼,拉你出來一趟不容易,咱把明年春裝和夏裝也提前買了。”
“我穿不了這麼多。”
“你忘記小遠哥說的話麼,既然現在有這個條件了,咱不說鋪張浪費,但也沒必要沒苦硬喫。”
潤生沉默。
陰萌發現,拿小遠出來壓潤生,真的很好用。
潤生不再抗拒,拖着疲憊的身軀,幾乎跟陰萌往前走,走得如同一頭剛從水裏爬出來的死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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