撈屍人 第416章

作者:纯洁滴小龙

陰萌掏出紙巾,來幫李追遠擦拭眼角繼續流出的血。

雕像其實不沉,潤生一個人都可以環抱過來,這麼多人一起去,那速度就更快了。

很快,秦戡的雕像就被搬叩搅诉@裏。

解順安嘲諷道:“怎麼,你現在開始學我,開始擺死人牌位了?哈哈,我告訴你,省省吧,沒用的,死了這條心吧你!”

李追遠伸手向前一指:“搬去宮殿門口。”

“我們來,讓我們來!”

熊善和梨花閉着眼,將雕像搬到了宮殿門口。

“你們出來吧。”李追遠一邊說着,一邊自己向裏走去。

熊善和梨花閉着眼出去了。

越靠近宮殿,那裏破縫越多,臨至殿門口時,其實就能看見裏面整齊站着的不可直視者了,只不過他們都側對着大門方向,也就是側對着自己。

李追遠走到了這裏,他現在雙目赤紅,無限接近於瞎,反倒是不用再顧忌看不看得見了。

少年站在雕像身前,面朝着宮殿門口。

幾次欲張嘴,卻又抿了抿嘴脣止住。

冷汗,自他額頭上不斷流淌下來,呼吸,也越來越急促。

他很難受。

就像阿璃離開家見到人羣如見鬼怪一般,少年如果是表演時毫無問題,可面對除特定幾個人,去對外界在不表演的前提下動用真實情感時,就會無比痛苦煎熬。

尤其是,這次還要一次性面對這麼多人,哪怕,他們都是死人,可他們,依舊保留着部分自我意識,嚴格意義上,也算是“活的”。

李追遠身體顫抖地,緩緩蹲下,雙手撐着地面。

汗珠混合着眼睛裏流出的鮮血,不斷滴落在地。

外面的人看着他,但沒人敢上前,除了依舊在狂吠的解順安外,甚至沒人敢發聲。

熊善和梨花在祈镀孥敯l生,江水保佑。

譚文彬潤生他們不相信有奇蹟,但他們清楚,當小遠哥站到那裏去時,事情肯定能得到解決,他們擔心小遠哥的身體,能不能支撐得住。

“嘶……嘶……額……”

李追遠腦海中閃現出很多個畫面,有自己入門禮上的,有自己和阿璃手牽手的,有自己接受太爺遞給自己零花錢時的,有自己在阿璃夢中,看着供桌上那一排排密密麻麻的龜裂牌位。

最後,定格在桃樹下曾對自己說的那句話:

“小心天道親手扒了你身上的這張人皮。”

李追遠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

我的人皮,還輪不到別人來扒。

有些事,就是自己的責任,無論任何情況下,他都無法逃避。

少年艱難地重新站起身,再次站在了這座雕像前,面朝着宮殿內。

李追遠挺起胸膛,雖然很是緩慢一頓一頓,卻仍是無比認真地,對着宮殿內的所有不可直視者,對着當年爲了鎮壓將軍而戰死的老天門四家先人們,行起了秦家門禮!

哪怕是在自己的入門儀式上,李追遠都未曾料到,這套門禮,有一天竟會變得如此沉重。

不過,這套門禮越行到後面,少年的動作也就開始越流暢,整個人的氣勢,也在逐漸提起,蓬勃而出。

連帶着身後那座雕像,似也在此時輕輕搖晃,染上了一層淡淡的紅色光芒。

宮殿內,原本全部側對着少年的不可直視者們,緩緩轉過身,集體面朝向少年。

宮殿中心處的巨坑內,棺材蓋崩開。

趕屍道人在無人操控的前提下,再次站起。

這一刻,他眼睛裏綠光閃爍,兩個人的靈魂雖在同一具身體裏,卻同時追憶起了曾經那位相同的故人。

行禮完畢。

李追遠抬起頭,已無法視物的雙眸中,流露出肅穆。

少年的聲音響起,落於宮殿門前,環繞整座宮內。

“龍王秦家當代唯一傳人,李追遠。

厚顏斗膽,

請諸位,

爲正道、爲蒼生,

於今日,

再次赴死!”

第一百四十六章

語落寂靜。

似是一塊石頭砸入湖面,“砰”的一聲後,迅速沉底。

漣漪盪漾,復歸平靜。

可剎那間,卻又風起。

幾百年前就曾吹過來的風,再次燎起幾百年來都未曾熄滅過的火。

波瀾不驚的湖底,漿巖湧動,光焰流淌,將整座湖泊,徹底沸起。

宮殿內,所有人面朝着李追遠以及其身後的那座雕像,集體行禮。

老天門四家,各家有各家的禮,可在此時,卻又出奇的一致整齊。

柳家老太太曾對李追遠說過:時代不同了,咱們就不興那老禮了。

可禮其實還是那個禮,是這個時代,還能有多少人真的仍認得它。

宮殿內,老天門四家先人幾乎同時回禮結束,復又集體躬身參拜。

李追遠下意識地回頭看向自己身後,那座屬於秦戡的雕像。

他們,拜的依舊是你。

“咔嚓……”

雕像開裂,自額頭,自臂上,自胸口,如蛛網密佈。

它裂得是那麼突然,毫無徵兆。

幾乎是短短的幾個眨眼間,原本雖然破舊卻又兼具瀟灑威嚴的雕像,就這麼的碎落了一地。

李追遠怔怔地看着地面,這座雕像,似是在通過這種方式告訴自己:

不,他們拜的,其實是你。

與此同時,好像是爲了這句並不存在的話做着回應。

宮殿內,所有人在繼續保持參拜姿勢下,齊聲喊道:

“吾等,遵龍王令!”

隨即,宮殿內的所有人,都輕甩袖口,短短的一截竹槓滑落至手中,再順勢一掀,竹槓延展開去。

他們是趕屍人,竹槓既是他們的身份認證,亦是他們一生的陪伴摯友。

很多人手中的竹槓上,都有着密密麻麻的開裂後修補痕跡。

每個人,都將竹槓夾在自己腋下。

他們很沉,磅礴咒力在身,壓縮束縛了他們自身的移動範圍。

所以,他們以最擅長的趕屍之法開始行進,只不過這次趕的,是他們自己。

前後端明明沒有人擡槓,可竹槓卻立得很是穩定,他們就這樣,一個一個地走了出來。

走在最前面的四個人,分別穿着四套不同的衣服,代表着老天門四家。

他們並排站在一起,四人雙手各自前拍,四雙竹槓,互相捅入相併,形成厚重的一雙。

李追遠現在雖然還沒瞎,但視線裏早已是一片深紅,可他的耳朵,卻能清晰聽出他們的動作。

四個人,兩個在前,兩個在後,他們在自己跟前,

下蹲,

側槓。

“請秦家龍王,上轎!”

幾百年前,他們也是這般禮遇秦戡。

他們並不覺得,給人抬轎是一種上下級不平等,他們只是清楚,作爲已經走江成功的龍王,本沒必要硬來摻和這件事。

但龍王來了,且願意帶領他們,爲保護鄉梓免遭邪祟荼毒而戰。

人既以義而來,我自以禮相待。

李追遠探出手,摸索着,抓住竹槓,然後,坐了上去。

四人起身,少年身形被抬起。

隊伍,開始行進。

外面,所有人都閉上了眼,低下了頭。

如此龐大的咒力隊伍出行,帶來的壓力,亦是極其恐怖的。

有一個人例外,那就是解順安。

不可直視者們,都被李追遠請出來了。

他知道,自己的計劃,已徹底破產。

但此刻,他竟一反先前的氣急敗壞,歇斯底里,反而只是在不斷驚愕喃喃:

“龍王秦家當代唯一傳人爲什麼姓李?”

其實,先前在巨坑邊李追遠對白鶴童子立誓警告時,就喊出過自己的名字。

梨花都聽到了,耳力極好的解順安,不可能沒聽到。

他也納罕過,爲什麼少年自稱兩家龍王傳承者,但其主要注意力,還是放在秦家身上。

可是,秦家當代傳承者和秦家當代唯一傳承者,是截然不同的概念。

龍王家門下有外姓傳承者,並不奇怪。

就比如熊善梨花夫妻倆做夢都想着把自己兒子送入龍王家託孤,這走的是機緣關係路線,是不用改姓的。

亦或者是有天賦卓絕者來投亦或者是被收留培育,這種情況下,也是不用改姓的。

每個大家族裏,外姓人的存在都不會少。

但當代秦家唯一傳承者不姓秦,就只有一個可能。

那就是,秦家人,人丁已經稀薄到一個很可怕的地步。

可秦家又是大族,所以……秦家人真的差不多都死光了?

事實也的確如此,在李追遠入門前,正兒八經在祭祀上穿紅色華服的秦家人,只有秦叔和阿璃。

秦叔是家生子,在舊時指的是奴僕在主家所生的孩子,雖賜姓秦,卻並非秦家血脈。

不過,老太太親手將秦叔帶大栽培,這可是以前嫡系親族孩子都享受不到的待遇,所以二人關係,看似主僕,實則母子。

再者,秦叔走江失敗,是上一代的人了。

至於阿璃,她雖是秦家血脈,卻因病情,並未入門,沒入門時那些腌臢玩意兒就襲擾上來了,真入門後,那些東西只會更加瘋狂。

因此,當李追遠入門後,他就是秦家當代唯一的傳人,在柳家也如是。

當李追遠被抬着經過解順安面前時,解順安呼吸急促地小聲呼喊:

“秦家人……秦家人……秦家人真的……真的死……真的都沒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