撈屍人 第385章

作者:纯洁滴小龙

隨即,是一張飄出的黃紙,緊接着,是兩張三張,最後成片。

李追遠停下了手中的動作,看着前方的霧氣。

他沒料到,還真有人,被這激將法給激出來了。

鈴鐺聲,還在繼續響動。

一個身穿黃袍的道人,從白霧中走出。

只見其右手搖晃一下鈴鐺的同時,左手就撒出一片黃紙,而後,身後傳來一片整齊的蹦跳落地聲。

道人頭髮散亂,覆蓋住了臉,但從其露出袖口的雙臂處可以瞧出,他枯瘦如干屍。

他走在最前面引路,後頭虛無處,雖然看不見,卻似有整齊跟隨的一列,於肅殺中井然有序。

“趕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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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五章

書房內,男孩女孩都在畫畫。

李追遠的落筆速度要快些,因爲他只需將趕屍道人的形象給臨摹出來。

阿璃則需要根據少年的描述,對其進行一定程度的藝術加工。

少年畫好了,放下筆,站在畫桌旁,盯着道人仔細看着。

雖然道人頭髮雜亂覆蓋其臉,但他身上的道袍以及腳上所穿的多層底布鞋,顯得很乾淨,且這種乾淨不僅體現在沒有污垢。

畫中的道人正在前進,左腳向前邁出,露出鞋底,鞋底很白,能看見整齊的針腳。

黃色的道袍,領口處以及袖口處,也很柔順,沒有絲毫毛邊。

甚至,就連其右手所持的鈴鐺,下襬處的紅黃結飾,也是那麼的清新細膩。

這是嶄新的衣服、鞋和法器……

因此,可以大膽猜測出,這位趕屍道人的本體,應是被葬於某個地方,下葬用品,全是新的。

餘婆婆出現時雖厚抹脂粉,但依舊能看出“瞎眼婆”的感覺,事實證明,她那尊泥胎雕塑,就差一雙眼睛還沒恢復。

大魚願者上鉤時,魚身腐爛潰膿,也是它現實狀態的一種體現。

五頭陰神,除了那頭豬外,全都是身負重傷的形象,只有那頭豬,看不見什麼傷口;一來說明它們五個狀態中,豬最好;二也是表現出豬在這五頭陰獸中的主導地位,側面暗示另外四頭形象是被這頭豬強行拉拽出來上場的。

所以,那些東西在阿璃夢中所呈現出的形象,是和其現實狀態有對照的。

那麼,問題來了。

這個趕屍道人既然能出現在阿璃夢中,就說明其與以前的龍王有“過命的交情”。

而他,卻是被體面下葬的。

只有兩個可能會導致這種情況發生。

一個可能是龍王當初雖然鎮壓了他,但卻與其惺惺相惜或者過去有舊,因此安排其妥善下葬。

另一個可能就是龍王雖然鎮壓了他,但卻有人將其屍骸遺留收了回去,進行妥善處理,包括尋墓安葬。

前者的可能性不大,因爲能和龍王有這種交情的對手,就算死於龍王之手,怕是也不會幹出那種上門欺負孤女的腌臢事。

除非他這次出來,是另有目的。

就像是上次的大魚,人不是出霧來挑釁的,是想借龍王的力量,找個機會,與玉虛子同歸於盡。

而且,趕屍道人是江水沒推動,其餘白霧中的存在沒敢往外露面時,他自個兒主動出來的。

綜合這些考慮,趕屍道人的立場標籤,一時還真不好去預設。

另一個可能下就好理解了,那就是這位現如今,還存留着傳承派系,自己要去對付他的話,就得和他當今的傳人交手對上。

李追遠寧願選擇這個可能,雙方立場清晰,事件性質也清晰,大家都懷着極爲單純的目的,互相殫精竭慮地把對方搞死。

可現實不是當下流行的電視劇,好人壞人出場時,看模樣就能清晰可見。

自家太爺有時候陪潤生看電視時,最經常問的一句話就是:“這是好人還是壞人?”

餘婆婆那傢伙,本就不算人,大魚和近期的那頭豬,也不是。

但這個趕屍道人……真就是人了。

魏正道在《江湖志怪錄》裏就着重提過,邪修死後變的死倒,最難對付。

他不僅能懂你的手段,自己也會一些生前手段,甚至,還能和你玩些心眼兒。

李追遠閉上眼,先擦去腦海中剛剛形成的各種複雜邏輯,先找主要矛盾。

等再睜開眼時,少年的目光清澈多了。

甭管你是好是壞,是否有難言之隱亦或者是意有所指,既然你出現在了阿璃的夢裏,既然我打算將你當作實驗對象主動打造因果線路向你靠攏……

那我最終目標,就是奔着把你徹底弄死去,就準沒錯。

至於最後你是老懷甚慰、終得解脫,還是惱羞成怒、死不甘心,這都是後話,是一起事件完成後,大家圍着烤爐喫烤肉時所“添加”的另一種調料。

趕屍道人身後的“屍體”,李追遠沒看見,也就沒有將其畫出,不過,對方揮灑出去的黃色紙錢,倒是被李追遠着重記下了細節。

而且,單獨在畫卷的兩角,對其放大描摹,各自畫了一對正反面。

各個地方因風俗習慣不同,紙錢的設計形式也是大不一樣。

那種“天地銀行”的冥鈔雖已鋪開流行,但目前還不是主流,且出現年代也很短。

南通這邊的紙錢,以正方的黃紙爲主,去喫白席時,近親普遍也會買一豎扎黃紙帶去當禮。

村裏不少人家,也會把這種黃紙放廁所簍子裏,當擦屁股紙用。

因爲它用起來質感比報紙好,比較厚實不易破,中間還沒鏤空。

而很多其它地方的紙錢,從設計上來看,是真的像“銅錢”,顏色、規格等方面,也都各有自己的習慣傳統。

有些地方更考究的,紙錢上還會印字。

得幸,趕屍道人所拋灑的紙錢上,就有印字。

李追遠之所以選擇兩角來畫紙錢,也是因爲這紙錢分爲兩種,款式設計上一模一樣,但字體不同。

左側角紙錢正反面分別寫着:陰人上路,陽人避讓。

右側角紙錢正反面分別寫着:解家賞賜,小鬼謝拜。

這兩種紙錢應該是交錯疊在一起,撒紙錢時,兩者一起撒出去。

左側那張紙錢,意思很簡單,算是一種告知。

趕屍人的傳統本就是夜裏上路,因爲白天容易驚擾到人,引來很多不必要的麻煩。

而且,一般從事這一行當的人,普遍會被世俗認爲比較晦氣,他們自己也懶得硬往主流裏湊,更懂得偏安低調。

這一點,和撈屍人很像,太爺家平日裏也是沒什麼外客走動的。

哪怕是在當下,身爲公家單位的殯儀館員工,出去跟陌生人介紹自己工作時,也經常會遭遇有色目光。

但右側紙錢上的文字,口氣就不對勁了。

解家賞賜,這指出了門楣。

小鬼謝拜,這指出了尊卑。

說明解家在“陰陽路”上,很有地位,已經不是求小鬼們不要在路上搗亂的,而是我賞你點錢,識相的,自己給我滾開。

敢印這種字,證明解家的地位是真的,絕不是自我感覺良好。

因爲幹這行的,最忌諱這個,普遍都是把自己姿態放低些,能做十分只對外說七分,生怕風大閃了舌頭。

沒這真底蘊,你敢撒這紙錢,就等着那些髒東西主動上門把你全家給弄了吧。

這也是爲什麼“走江”這詞,專屬龍王家的原因。

文藝圈,可以圈內人自娛自樂,互相捧臭腳抬身價,沒羞沒臊。

古往今來,玄門裏也不是沒人這麼玩過,但後來都沉入了江底。

“解家?”

有門楣,事情就好辦多了,省得自己大海撈針般地找。

李追遠指尖輕輕釦動自己太陽穴,他腦子裏,還真有兩篇記載內容,能和這解家對得上。

一篇源自於陰家族譜裏夾雜的一位陰家先人的遊記,他遊歷時,夜裏曾宿在大庸城郊的一處客棧。

晚上,一位趕屍人帶客來投宿。

正常的客棧,自然不敢留宿趕屍人,但有些客棧是有這種特殊背景的,以及……有些客棧可能真的生意差到快經營不下去了,破產比屍體更可怕。

客棧掌櫃晚上提燈吩咐留宿的其它客人,天亮前就儘量不要出門了,暗示有趕屍人來投宿。

那位陰家先人,自是不在此列,他不僅出門了,還去尋那趕屍人,二人喝酒聊天,並“互爲知己”。

李追遠覺得,這裏的“互爲知己”是有水分的。

因爲陰家自陰長生後,家族實力和地位,可謂呈兩千年的直線跳水式下滑。

但奈何陰長生的名氣太大,又隱約是酆都大帝本尊,所以歷代陰家人出門遊歷時,論個先祖……總能湊上去喝酒喫席。

甭管對方來頭多大,甭管你當下陰家是否有資格對話上桌,多少也會給陰長生一點面子。

也因此,陰家歷代先祖的遊記,還真挺有趣的,因爲他們總能混上高端局。

就比如被這位陰家先祖引以爲知己的趕屍人,他就姓解。

但很可惜,古人寫東西比較簡略,那位陰家先人只是把這段經歷當作個小插曲講述了一下,並未再詳細描寫。

因此,李追遠作爲後世看記載的人,唯一能從這篇記載裏知道的事:

他去大庸和解家趕屍人,喝了頓酒,吹了一夜牛逼。

大庸,也就是現在的張家界。

腦海中另一篇記載,源自於魏正道的《江湖志怪錄》,他在裏面記錄了一尊由邪修變成的死倒,這死倒生前姓謝,與解、卜、汪,並稱爲老天門四大趕屍家族。

薛亮亮說過,李追遠的腦子就像一部百科全書,這確實不假。

以前這些記載,看過也就看過了,順便也就都記在腦子裏。

等真的需要拿出來反芻時,再做更細緻的思量。

謝、解、汪、卜,老天門四大趕屍家族。

這裏的老天門,應該指的是天門郡。

公元263年,稾梁山裂,千仞石壁之上洞開如門。

吳景帝孫休,也就是孫權第六子,東吳第三位皇帝,他將此視爲吉祥之兆,把稾梁山改爲天門山,並分武陵郡西北部置天門郡,郡治設在今張家界。

公元555年,南朝梁敬帝在位時期,朝廷罷天門郡,設澧州。

魏正道在寫這書時,天門郡已經被改名字了,他就將這四大家稱爲老天門。

應該當時這四大家,也是繼續保留着原稱呼,無它……老名字更好聽。

李追遠揉了揉眉心,其實,原本有更簡單的方法,要是秦柳兩家,能有完整的家族史流傳下來就好了。

自己拿着諸位龍王的生平記載,去進行尋覓,效率更高。

但老太太說過,龍王家不會特意記錄這個,都是別人家幫忙記。

這裏表現出龍王家的傲氣只是湝第一層,深層次的原因是,家裏龍王出了太多,一代代龍王都幹着替天行道的事,真把他們生平清晰記錄下來……誰敢看?

這就相當於你家世代給天道當人間的白手套,你居然還背地裏偷偷記私賬?

真要是記了,再兩個天道白手套世家聯姻了,合成一家,兩家背地裏的私賬再一合計……那後果簡直太可怕了。

所以,秦柳兩家流傳下來的,只是歷代先人口口相傳的一些故事和事蹟。

反倒是九江趙那種只出過一代龍王的,能便宜一些,可即便如此,所謂的龍王筆記,肯定也不是家族內公開的,年輕一代,怕是隻有趙毅那小子能有資格去看,而且看這個也必然會付出一定的代價,等於窺探天機。

至於陰家……那家等於是破罐子破摔,無所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