撈屍人 第28章

作者:纯洁滴小龙

身後,所有殭屍都掐着自己的脖子。

但等這個姿勢持續久了後,有一頭殭屍放下了手,接下來是第二頭、第三頭……

漸漸的,有殭屍開始站了起來,目光由茫然轉向兇厲,看向李三江。

李三江還掐着自己脖子,面色逐漸泛青,他現在倒是有點巴不得這羣殭屍快撲上來把自己撕碎,因爲這樣至少能給自己一個痛快的,省得自己在窒息中煎熬到死。

……

席廳內,憤怒的殭屍再次高高舉起自己雙臂,對着老太的腦袋砸了下去。

先前還一副要和殭屍同歸於盡拼了的老太卻在此時乾脆鬆手,整個人對着殭屍腹部向上一蹬,身體向下方順滑地滑出。

“砰!”

殭屍的指甲刺入地面,一時間竟然卡住了,變成做俯臥撐的直挺挺姿勢。

貓臉老太站起身,她的身體搖搖晃晃,全身焦黑,連臉上鬍鬚都被燒不見了,可見她現在狀態之差。

不過,她居然在此時還能分心,扭頭看向貼着牆壁站着的李追遠和秦璃。

“細伢兒啊,呵呵,奶奶打不過它呢。”

她的呼喚裏,帶着滲人的陰冷,眼裏,則全是怨毒。

和李追遠那次在翠翠家夢裏第一次見到她時一樣,她也是趴在牛福背上,用這樣的眼神看向自己。

“吼!”

殭屍終於將自己手指從地上拔出,身體原地轉了半圈後,又直挺挺地站起。

它雖然很狼狽,衣服破爛,膿水四溢,可這凶氣依舊還在,不是現在的貓妖老太能比的。

殭屍再度向老太撲了過來。

老太卻在此時,身子一側,沒去迎上殭屍,反而向李追遠的方向滑了過來。

殭屍見狀,也是立刻調頭,繼續撲向老太。

李追遠無法理解,爲什麼老太寧願把自己整個後背放給殭屍,也要先來弄自己。

難道是死前,也要再拉兩個墊背的?

“細伢兒啊……”

老太停在了李追遠身前,臉上滲人的笑意愈發濃郁。

只見她完全無視了即將逼近自己殭屍,反而對着李追遠伸出那雙早已蜷曲裂開的爪子,爪子上縈繞出淡淡詭異光澤。

李追遠只覺得自己的身體開始飄起,因爲他死死抓着秦璃的手,連帶着秦璃也飄起。

這種感覺,李追遠不陌生,以前他也做過夢,這是要從夢裏醒來的前奏,是要脫困了!

此時,李追遠覺得自己的視線開始模糊,連帶着身前老太太的容貌也變得不再那麼真切,但耳邊依舊能聽到老太太最後的聲音:

“細伢兒啊……奶奶先送你走。”

第十二章

李追遠抬起頭,看着面前的書桌、檯燈以及纔剛翻了幾頁的《江湖志怪錄》第五卷。

沒錯,他是睡着了;但他知道,這不是夢。

他不理解,爲什麼在最後關頭,老太太會選擇將自己給“放”出來。

他不想用“救”這個字,因爲將自己拉進這場壽宴中的,也同樣是她。

或許,很難用純粹的“善”與“惡”這種簡單的標籤化去形容她,正如她自己就是人和貓的屍體結合,本就是一種複雜矛盾的顯化。

李追遠閉上眼,手指按住自己兩側太陽穴緩緩揉捏。

在京裏上學時,他一直覺得自己走在一條單行道上,車流人潮再密集,只要順着這條路往下走就是了。

可等回到老家後,他發現雖然老家的路很窄,經常帶着坑窪,車和人也並不多,但這種稻田間四通八達的田埂路,反而常常讓自己陷入選擇的迷茫。

他自己都能感受到,回到老家,尤其是遇到小黃鶯以來的這些天裏,自己身上所發生的變化。

他在更努力地觀察,更認真地去揣摩,更小心地去對話,和非人的存在打交道……真的不容易,因爲沒有容錯。

總之,弄得自己現在,越來越不像一個才十歲大的孩子了。

以前當一個小孩子,多簡單。

猛然間,李追遠睜開眼,他眼裏流露出震驚。

自己,

爲什麼會有這種想法?

什麼叫以前當一個小孩子多簡單,自己明明就是一個小孩子啊?

他開始感到心慌,感到恐懼,雙手不自覺地將自己抱住。

這一刻,他腦海中浮現出的,竟然是小時候偷看媽媽每天早上起牀後照鏡子的畫面。

媽媽在對着鏡子深呼吸,一次又一次地在努力壓制着某種東西,彷彿它會破皮而出。

李追遠起身,走到衣櫃前,櫃門中間有一面鏡子。

他看着鏡子裏的自己,忽然間竟感到有些陌生。

抬起手,觸及到鏡子,也觸及到鏡子中自己的臉。

他開始疑惑,這張麪皮之下的,到底是怎樣的一個人。

他不敢再繼續想下去了,他轉過身,不停地深呼吸,在心裏,一遍遍告訴自己,自己是李追遠,自己今年十歲,自己爺爺叫李維漢自己奶奶叫崔桂英自己太爺叫李三江。

終於,他恢復了平靜,臉上也露出屬於孩童的天真。

先前的他,感受到了一種恐怖,這種恐怖絲毫不遜於被貓臉老太在廚房裏找到的那一刻。

因爲他隱約間有種感覺,要是剛纔自己不制止那種思緒,任其繼續發散,很可能接下來,自己看着鏡中的自己時……會流露出深深的厭惡。

好在,他及時遏制住了,一如當初對着鏡子深呼吸後又重新露出溫婉微笑的媽媽。

“呼……”

李追遠聳了聳肩,看了下時間,凌晨三點半。

自己到底算是睡了還是沒睡?

沒有睡覺的感覺,卻感覺並不困,反而比以前正常睡覺時的感覺要好。

是因爲自己意識脫離了身體,讓身體可以毫無雜念地完全投入到休息中麼?

李追遠推開門,走了出去,這個點的晚風,帶着涼意,也裹挾了一些初晨即將來臨的雨露溼潤。

樓下,已經安靜,或者說,本就沒鬧騰過。

但他現在不太敢一個人下樓去看,理性上的安全感,永遠抵不過未知帶來的恐懼。

而這時,太爺的臥室窗戶,一閃一閃的,雖說沒有三長三短打出標準求救節奏,但李追遠還是馬上推開臥室門進去。

臥室牀上,李三江身上流着血,他的左手抓着牀頭的燈繩不停拉動着。

他脖子很疼,喊不出聲,他很怕沒人能看見,更怕這燈繩被自己拉斷或者開關彈上去卡住了下不來。

還好,他看見了推門而入的李追遠。

“小遠侯……”

李三江還沒虛弱地喊出聲,伸出手,然後就見站在門口的曾孫兒毫不猶豫地跑了出去。

嗯,他知道這孩子是去喊人了,但怎麼說呢,小遠侯沒有跑到牀邊焦急地詢問互動交流一番,還是讓他心裏有些空落落的。

他剛到嘴邊的“太爺沒事”“小遠侯別哭”這些安慰話,還沒說出來呢,就生生嚥了回去,有點憋得慌。

李追遠跑下了樓,無視了一樓的恐懼,一樓燈關着,但藉着月光能看見這裏東側區域,堆滿了紙人。

是的,這些紙人還在,李追遠甚至一眼就瞧見了靠牆那邊擺放着的胖師傅。

絕大部分紙人都是按照傳統定製的,但在這一基礎上,爲了滿足多元化市場呼喚,也會根據主家需求單獨做一些特別的。

比如某主家要是擔心自家親人在下面喫不好,就會燒個廚子下去。

還有一些老頭走的比較早的,老太擔心燒年輕侍女下去,等自個兒下去時就要沒了自己位置,就訂做那些比自己看起來還老的老婆子。

跑到壩子上後,李追遠直接去了西屋,他敲響了門:

“劉姨,秦叔,開開門,我是小遠,太爺出事了!”

門被打開。

站在門口的是秦叔,李追遠看見秦叔背後的劉姨正拿着掃帚掃地。

“小遠,怎麼了?”秦叔問道。

“我太爺受傷了,流了很多血,要送去运!�

“我去,我會止血包紮。”劉姨丟下掃帚,從櫃子裏拿出一個布包,衝出了屋門,秦叔也跟着一起過去。

李追遠看了一眼簸箕內被掃進去的紙屑,又看向秦叔劉姨的背影。

他們,晚上睡覺都不脫衣服的麼?

李追遠目光掃了一眼東屋,她,應該也醒了吧。

不過李追遠沒去東屋敲門,而是往回跑,再次路過一樓紙人堆時,他走到胖師傅面前,伸手,碰了一下。

只一輕微接觸,胖師傅就散了架,化作一攤落在了地上。

而這也引起了連鎖反應,一時間,所有的紙人紛紛開始“坍塌”,像是積木推倒遊戲。

很快,原本顯得很擁擠的一樓東半面變得無比空曠,只是多了滿地的碎紙屑和斷木條。

李追遠沒有害怕,甚至都沒驚訝,他很平靜地踩着這些紙屑,無視腳下傳來的“啪嗒”脆響,來到樓梯口,走上二樓。

再回到臥室時,看見劉姨已經在給太爺包紮了。

空氣裏瀰漫着一股淡淡的草藥味,有點像龜苓膏,應該是先上了藥。

秦叔換了被血弄髒的墊被和涼蓆,從櫃子裏拿出乾淨的鋪好,再將包紮處理好傷口的李三江抱了上去。

見劉姨忙完收拾着布包,李追遠走上前問道:“劉姨,我太爺他怎麼樣了?”

“血流了不少,傷也不算輕,但都是外傷,已經處理好了,不用送运蒺B休養就行了。”

李追遠看向躺在牀上的李三江,發現太爺臉上已恢復了不少血色。

劉姨也看着李三江,其實,她也很是意外,老頭年紀明明很大了,可偏偏氣血充足,外表看似蒼老,骨子裏卻極爲康健。

同樣年紀的其他老頭老太,一不留神跌個跟頭說不得就能被送走,他身上戳了這麼多口子流了這麼多血,卻都像沒傷到元氣。

“小遠啊,有什麼事你再喊我們。”秦叔對李追遠說道。

“嗯,好的,謝謝秦叔劉姨。”

秦叔和劉姨離開了,李追遠拿起茶缸,倒了些熱水,走到李三江牀邊。

李三江頭靠着枕頭,右臂耷拉在胸前,用左手接過茶缸,小口小口地喝着。

喝完後,李三江發出一聲嘆息:“小遠侯啊,今兒個起,轉邇x式,就先停了吧。”

“好的,太爺。”

“等太爺養好了,咱再繼續。”

“嗯。”李追遠把茶缸接過來放在旁邊,“其實,也不用繼續的,太爺。”

“細伢兒不懂事啊,別說屁話。”

“好,我不說了。”

李追遠脫下鞋子,爬上牀,來到李三江身側,背靠着牀頭欄,坐着。

“睡去吧,小遠侯,太爺沒啥事兒了。”

“劉姨沒問您怎麼弄成這樣的麼?”

“我說我摔傷的。”

他們,就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