撈屍人 第236章

作者:纯洁滴小龙

柳玉梅反問道:“咋了,心疼小遠了?”

阿璃低下頭,繼續喫粥,她不是在心疼男孩。

劉姨笑吟吟道:“我說,老太太,尋常別人打趣時你都是第一個不樂意的,現在好了,自個兒上陣打趣了。”

“那能一樣麼。”柳玉梅站起身,“小遠,喫好了來書房找我。”

“好的,奶奶。”

李追遠用完早餐後,就拿着書,走入書房。

柳玉梅已沏好茶,在榻上正襟危坐。

李追遠將《柳氏望氣訣》擺在茶几上,書封面的字體倒對着自己,正對着柳玉梅。

柳玉梅將茶杯放在少年面前後,又順手將書轉向,字體正對少年。

然後,收回手,微笑問道:

“來,有哪裏看不懂的,問奶奶吧。”

第八十五章

“好的,奶奶。”

李追遠點點頭,伸手翻開書頁。

《柳氏望氣訣》不似其它書動輒一套幾十本,它只有一本,內分二十四卷,是真正意義上的微言大義。

李追遠很喜歡把玄學的東西數理化,在他看來,這本書,更像是一部總綱。

柳氏以它爲內核,發展延伸出了多條支線,因此,也可以將它理解成基礎。

對它的學習與參悟,是柳氏門人無法跳過的第一步。

對於優秀門人而言,它是一把鑰匙,有了它,才能開啓這扇門,去學習和掌握前人留下的各項分支脈絡。

就比如秦叔教自己的扎馬步和吐納,這其中就蘊含了《秦氏觀蛟法》裏的理韻。

在該層級上,誰讀懂理解得越深入,分支法門練武等方面學習起來,就越是事半功倍。

再高一層,就是另一個領域,相當於掌握了某種權限。

你可以自己創造設計最適合自己的分支,而對於前人留下的那些東西,你已經不用去學了,只需要去瞥一眼,心下就能清楚:哦,你這個思路不錯。

李追遠自忖,自己應該在第一層將滿的位置,似乎還沒到第二層。

其實,他是有些心虛的,因爲他取了巧,他是站在了那位“竊書者”的肩膀上。

然而,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的燈下黑區域,在既定思維認知慣性下,很容易出現何不食肉糜的發問。

就像是年紀優秀學生給差生講題時,常常會生出一種不理解:這麼簡單的題,你怎麼還是不會做?

書,其實就擺在這裏。

那位“竊書者”應該也是某位驚豔大才,但人家謄錄這本書時,可能壓根就沒考慮對後者進行傳承,否則,誰家是用如此寫意的方式去給後人故意設置門檻的?

大概率,人家可能就是喝了點酒,或者謄錄時心裏癢癢,在筆跡上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了對《柳氏望氣訣》的認知韻律,只爲自娛盡興。

人家本質上,也是脫胎於這本書的理解,能共情理解他的字跡,也是一種大本事,說明在認知層次上,比肩了那位“竊書者”寫下這段文字時的深度。不能說學習時借用工具書提高了學習效率就覺得這種行爲沒有死啃書的學得紮實。

況且,少年讀的書太多,並未專心於這一本,而且他並未得到完整傳承,只是一個孤本,相當於斷碼。

少年過去爲什麼分析個風水修改個陣法,動輒將自己弄得流鼻血甚至眼盲,原因就在於那會兒他其實就是靠着基礎理論,在臨時硬推硬算具體使用方法。

莫說他當時還只是一個孩子,要是換做普通的成年人,早就把自己榨得心血嘔泣,油盡燈枯了。

“奶奶,我昨晚研讀了……”

“小遠,昨晚讀了多少?”

李追遠輕頓了一下,說道:“讀了第一卷。”

“小遠,不是奶奶要說你,奶奶知道你聰明,但也沒必要如此貪多冒進,需知欲速則不達,一個晚上一卷,那這二十四卷你豈不是一個月就能看完了?”

哦,還是報快了。

其實,就算搭上《秦氏觀蛟法》,兩本書一起看完,都沒用這麼長時間。

“船身一定要打牢固,這樣才能不懼暗礁與風浪,來,奶奶給你做個示範。”

柳玉梅原本是想先聽聽李追遠的具體疑惑講述再進行逐個講解的,但見其如此“輕浮”,雖心有欣慰,卻依舊忍不住想要敲打一下他。

因爲她對少年,是寄予厚望的。

只見柳玉梅無名指輕點茶杯,拘出一滴茶水,再輕輕一彈。

“嗡!”

李追遠只覺得自己大腦一陣發鳴,柳玉梅也在此時前傾身子,想要將拇指按壓在少年眉心,以幫其保持半“走陰”狀態,防止過度走陰對少年產生虛耗。

但她的手還沒觸碰到少年,就看見少年自己半睜了眼。

壓根就不用她操心,少年對走陰的各層級掌控,比她預想中要好得太多。

雖有驚訝,但也在能理解範圍內。

柳玉梅重新坐定,同樣半睜眼。

此時,老太太和少年相對而坐,十分靜謐。

但在二人的另一層視野裏,李追遠和柳玉梅都是站着的,在二人中間,懸浮着一顆拳頭大的圓潤水珠,四周是一片漆黑。

“第一卷:氣乃造物之本,萬象之源,靜極方思動,明始而知終,悟盡遂生初,是爲相,是爲法,是爲理,是爲周天。”

柳玉梅面帶微笑,手指輕勾那顆懸浮着的水球,很是寫意地往外一拉扯,一條水紋盪漾而出,在其身前不斷變化,時靜時動,時隱時現。

緊接着,柳玉梅再掌心微合,水紋消失,掌心再啓,水紋復現,隨即不停展現多般變化,倒映諸多光影。

將每一個晦澀難懂的概念,掰碎了揉爛了,再親自餵你嘴裏。

過去一年都在悶頭讀書的少年,第一次感受到了師承的溫暖。

是啊,上課只要有老師教的話,什麼東西學不會,考試又怎麼會考不好呢?

不過,師生之情的溫暖總是短暫的,少年班時期,學生和老教授之間的互相折磨,纔是不變的主旋律:

“奶奶。”

“你說。”

“可不可以有另一種理解?”

“說來聽聽。”

李追遠舉起手,握緊拳,對着面前懸浮着的這顆大水球,砸了下去。

“砰!”

水球被捶爛,隨即炸開,向四周擴散。

柳玉梅先是一愣,隨即不解,但緊接着,她的眼睛逐漸睜大。

散開的水球,形成一片徽诌@裏的水霧,結合少年自阿璃那裏學來的國畫功底,營造出了一幅粗狂中兼有寫意的山水。

一老一少,現在就站在山水之間。

山中有溪有潭,有動有靜;西側陰雨綿綿,東側驕陽明媚,有始有終,有盡有初;山水雲間,皆有印證,可視之處,皆有緣法,是爲自然。

柳玉梅抿了抿嘴脣,然後不敢置信地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少年。

她這一生,見過不知多少天才,可直到此刻,她才真切意識到,一輩子食不厭精膾不厭細的她,過去是真沒喫過什麼好的。

這並非意味着少年已經超越了她,事實上,少年與她還差得很遠,但她已經瞧見了少年的未來,超越她,超越她記憶裏的丈夫和兒子,都只是時間問題。

昨晚至今,她內心興奮,升騰起了“好爲人師”的快樂期待,可此刻,這種熱火像是被一盆冰水澆滅,只剩下一縷縷不甘的輕煙。

她隱約意識到,很有可能,自己根本教不了他什麼。

但她還是想掙扎一下,爲了自己的老臉,爲了自己的尊嚴,也是爲了柳氏的門面。

柳玉梅繼續唸誦着《柳氏望氣訣》第一卷中下面的節點:

“何爲逆勢衝殺之局?”

李追遠目光掃向四周,山水變雪山,積雪消融,一條小溪自山頂順勢而落,最終消抿於岩土縫隙,不知所蹤。

柳玉梅問道:“逆勢在哪裏?”

“明知不可爲而爲之,是爲逆勢。”

“那何爲生死交接之局?”

李追遠看向腳下,柳玉梅也低頭看去。

先前被截斷的小溪,長時間浸潤,在岩土縫隙之間又開鑿出新的通路,再聚成流。

柳玉梅又連續問了好幾輪第一卷中的內容,可每一輪的問題,少年都只是眼角餘光一掃,就自動成像。

尋常人仔細求證、小心推導、心懷敬畏的風水望氣,在少年這裏,顯得是那麼的輕鬆寫意,好似在隨手塗鴉,卻又精髓畢露。

而後者的難度,顯然更大,因爲實地寫生有具體的參照物,反而是最簡單的。

柳玉梅很清楚,這種水平,現實裏每到一處地方,少年都能很快觀測其風水格局,甚至能在究其本質的基礎上,進行更改。

這種天賦,已經不是老天爺賞飯喫了,是老天爺端着碗拿着勺,繞着桌追着你跑,求你咽一口。

“呼……”

柳玉梅閉上眼,她認了。

就像一名藝術大師,她驚愕地發現自己新收的學生在立意、格局與審美上,已超過了自己,那可怕的才氣已經迸發,這時候你再去教他什麼引導什麼,反而可能會變成畫蛇添足。

這並非意味着少年不需要繼續學習了,而是基礎類教條類工筆類的那些,只需花費時間去熟能生巧即可。

少年需要繼續學,但完全不用她柳玉梅來教。

讓劉姨或者秦叔,去教他這些基礎最爲合適。

而她柳玉梅,只需要坐在那裏喝茶,什麼也不做,什麼也不干預,就是最好的貢獻。

她甚至連後勤保障的活兒都做不了,因爲老太太都不會做飯。

柳玉梅深吸一口氣,她得強迫自己認清現實,同時做好自己的心理建設。

沒必要刻意追求自己的參與感,反正這孩子不久後就要入自己的門。

以後走江時,闖出的威名,那也是自家門第。

他日就算自己捂嘴輕笑說,自己壓根什麼都沒教孩子,那些老東西們也只會覺得是自己在故作謙虛給他們留面兒。

“奶奶,可以繼續第二卷麼?”

“嗯?”柳玉梅回過神來,嘆了口氣,點頭道,“你今晚可以開始讀第二捲了,我也累了,以後你讀好一卷,就來我這裏彙報一下。”

李追遠原本想順勢把第二卷和後面的一起展示出來的,見柳玉梅這麼說,他也就點點頭。

眼睛用力全睜,破開了幻象,迴歸現實。

柳玉梅眼皮耷拉了一下,說道:

“看來,陰家的走陰之法,的確有些東西。”

“自是比不過咱們柳家的。”

“臭小子,這話奶奶愛聽。”

頓了頓,柳玉梅還是補了句:

“但各代人傑各領一時風雨,陰長生這樣的人物,總是要心生敬畏的,只不過世上無全才,他也不過是喫虧在持家方面罷了,家族因他生而升,也因他落而寞。”

其實,李追遠能察覺到,柳玉梅的持家也是很厲害的,因爲她真的撐住了風雨飄搖的秦柳門楣,只是這種馬屁不適合拍,容易扯到傷疤。

柳玉梅低下頭,拿起新杯燙起,問道:

“還喝茶麼?”

“不了,才用了早飯,喝太多茶傷胃。”

“那你去找阿璃頑吧。”

“好的,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