撈屍人 第229章

作者:纯洁滴小龙

劉姨站在邊上,一會兒看看上面一會兒瞧瞧跟前,這倆孩子只要搭在一起,就很養眼。

當然,有人看得歡喜自然就有人看得心裏不得勁。

底樓側屋的紗門被推開,柳玉梅站在那裏,眼皮微耷:

“喂,是要餓死我這個老太太麼?”

劉姨趕忙挪開視線,生怕自己此時笑出聲來。

“柳奶奶。”

“哎,來啦。”

柳玉梅低沉的氣場在少年走向她時明顯一收。

住在一起時,感覺不明顯,等真的分開後,就又時常想念。

相處一年,幾乎天天能見着,已勉強能說一句:少年是她看着長大的了。

餐廳有張小圓桌,柳玉梅坐主位,阿璃走下樓,和李追遠坐在一起。

柳玉梅問道:“學校還適應麼?”

李追遠:“適應的,都挺好。”

“瞧着憔悴了,昨晚沒休息好?”

“嗯,有點。”

“大晚上的不睡覺做什麼,偷摸去放火去了?”

“可不,放了好大的一把火。”

劉姨將小菜先端上來。

李追遠拿了一顆鹹鴨蛋,阿璃也拿了一顆,倆人都拿鴨蛋鏤空那頭對着桌面敲了敲,然後小心剝好一個頭,再很自然地各自交換。

廚房裏的劉姨喊道:“要醋麼,還有糖蒜。”

柳玉梅:“不用,桌上已經有了。”

一粶⒁换燒賣、一盤火餃被擺上桌,這些都是劉姨親手做的。

接下來,是一人一碗的陽春麪。

湯清色誘,碗裏的面很是規整,不愛喫的人會覺得味道寡淡甚至麪條夾生。

但愛喫的人就是鍾情於這種清爽與勁道,往上放任何澆頭都是一種不美。

“劉姨,辛苦了。”

“不辛苦,沒潤生和壯壯,做飯簡單了。”

柳玉梅問道:“平時喫什麼?”

“現在還沒開學,食堂基本不開,平時都是去校外喫。”

“嘴饞了就往這兒來,讓你劉姨做給你喫,不過是多添雙碗筷的事。”

“好的,謝謝奶奶。”

“要是潤生他們要來,得提前打招呼,我好加個大鍋。”劉姨提醒道。

“嗯,會的。”

早餐喫完,柳玉梅站起身走向門口:“你和阿璃先頑吧,我先去散會步,待會兒你再下來,我與你有話要說。”

“好的,奶奶。”

李追遠和阿璃上了樓。

阿璃的房間很寬敞,擺着一張書桌還有一張畫桌。

牆上掛着好幾幅畫,畫的是太爺家的主屋、壩子、東西屋,以及從家裏望出去的稻田村景。

顯然,女孩並不喜歡這裏,她更喜歡原來的生活。

樓不用那麼高,房間不用那麼大,早起梳妝後,就能來到少年屋裏,等着他醒來第一眼瞧見自己。

畫中細節裏,有喫飯時用木凳拼起來的小桌,有二樓的露臺還有那對由秦叔親手做出來的藤椅。

李追遠在畫前駐足,這一刻,他也在想念。

“阿璃,你是想回去麼?”

女孩點了點頭。

門口,端着果盤進來的劉姨停下了腳步。

搬家以來,阿璃一直悶悶不樂,原本柳玉梅還想再晾個一陣子再去喊小遠到家來的,可到底還是害怕孫女的病情再倒退回去。

李追遠指着牆上的這些畫說道:“因爲我們出來了,所以這些過去的畫面和記憶,才更顯美好了。”

阿璃主動牽住少年的手,再抬頭看向牆上自己的畫作時,眼裏多出了很多神采。

劉姨無聲笑了笑,輕輕敲門,將果盤端進來,指了指上面:“你們可以去頂樓。”

李追遠端着果盤和阿璃來到樓頂,這裏也被改造過,一頂遮陽傘下,擺着兩張一模一樣的藤椅。

二人各自躺下去,開始下棋,依舊是同時開三局。

下棋的同時,李追遠講述了自己來到學校後所經歷的事。

每次講到關鍵點時,阿璃的手指都會微微發力,她在努力給予回應,證明自己在認真聽。

講完後,李追遠有些口乾,側身喫起了水果。

叉起一塊遞給女孩,女孩搖頭,眼睛眨了眨。

李追遠會意,放下叉子,重新躺好,閉上眼。

尋常人所謂的“走進彼此內心”是隻停留在文字上的誇張描述,但在他們二人這裏,是最直白的寫實。

睜開眼,李追遠感受到了灼熱的風以及冰涼的陽光。

抬起頭,空中的太陽以及其周邊的光暈,散發出的是一種慘白。

面前的田野以及溪流邊,是一隻只恐怖的存在,正在勞作和嬉戲。

但它們在做着自己事情的同時,還都故意用眼睛偷偷看向這裏,帶着戲謔與玩味。

彷彿,這裏的一切,都是爲自己量身打造的荒誕詭異。

再回頭,看見了屋子,以及身後的那道門檻。

離開家的阿璃,也走出了那道門檻,她將自己置身於“恐怖的野外”的環境下。

等再睜開眼,迴歸現實時,少年臉上已佈滿冷汗。

他特意多撐了會兒,想要去體驗阿璃閉上眼後的感覺。

女孩用袖口幫男孩擦汗,眼裏帶着笑意。

“我們阿璃,真的好堅強。”

幸福感通過對比能增強,痛苦感也能因此被削弱,他們的陪伴,是互相從對方那裏汲取信心與力量。

又躺了一會兒,平復好心緒以及頭暈的不適,李追遠將阿璃先送回房間,自己則來到樓下。

“你柳奶奶還沒回來呢,喏,那邊是書房,你可以去那裏等着她。”

“好的,劉姨。”

李追遠推開書房門走了進去,裏面沒傳統書桌,就擺着一張茶几,茶几上放着一摞書,下面則是信封,後頭則是一張榻牀。

在茶几對面的凳子上坐下,李追遠目光不由自主地掃到最上面的那本書——《柳氏望氣訣》。

伸手翻了翻,發現上頭字跡清晰工整,嗯,這是普通版,沒看的必要。

李追遠乾脆先泡了一壺茶,茶剛泡好,柳玉梅就走了進來,在榻子上坐下,身子抵着軟枕後靠。

她的目光瞥了一眼《柳氏望氣訣》,察覺到書頁被翻動過,眼裏不由露出一抹得意。

“奶奶,喝茶。”

“嗯。”

“奶奶,秦叔沒有和你們到金陵麼?”

“他忙,事多,等忙完了就回來了。”

“哦。”

“最近在看什麼書?”

“一些經文。”

最近手頭正經看的,就是《地藏菩薩經》,昨晚在記憶畫面中能那般自由操控,也是這本書的功勞。

“就沒遇到什麼有意思的書?”

柳玉梅抿了一口茶,這小子要是說借,那她就順勢把《柳氏望氣訣》借了。

先提前看看,慢慢學,不懂的再問自己,這樣效率能高一些。

“有意思的書,倒是有一本,正因爲太有意思了,怕‘玩物喪志’,暫時沒敢看。”

那本白封黑底的書,還會給人“拋媚眼”呢。

“這倒不打緊,書嘛,本就是寫出來讓人看的,能擺在你面前的書,就都是緣分。”

柳玉梅心裏輕笑,這孩子,倒是知道書的好賴。

“我覺得還不是時候,我想等自己再成長點,更有把握時,再鼓起勇氣去看它。”

就像石港鎮墳地裏埋着的那枚銅錢一樣,終有一日自己會回去挖出來正視的。

“書,本就是能幫你成長的,什麼時候看其實都一樣,要是連面對它都不敢,未免也太讓人瞧不起了。”

少年越是推辭,柳玉梅心裏就越是受用。

“奶奶,您真的這麼認爲?”

“當然,不看它,你就不能理解它,興許你現在看它是一種感覺,等長大成熟後再看它,就是另一種感覺,放棄了現在只追求將來,得不償失。”

“嗯。”李追遠點點頭。

他心底對那本書,真的很好奇,但又害怕走茆長安父子的老路,雖然他很有自信,但每個翻開那本書的人,哪個不是信心滿滿覺得是特別的那個?

“不怕您笑話,我心裏其實是有點害怕的。”

“老話說得好,初生牛犢不怕虎,怕什麼,相遇是緣,人和書也有緣,你不翻翻它,又怎麼能知道它是否就是特意爲你準備的?”

“是,我懂了。”

“嗯。”

柳玉梅放下茶杯,等了一會兒,不見少年對自己提借書的事兒。

她也不急,只當是少年出於禮貌,想等着談話完起身離開前,再正式提這一要求。

“潤生他們,都跟着你來學校了,你有什麼打算?”

“沒具體的打算,走一步看一步吧。”

李追遠說的不是喪氣消極話,因爲剛來學校就來了大活兒,離開老家後,生活一下子不缺精彩了。

“路,可以一步一步看着走,可總得有個目標,按老話來說,就是王八尋塘底,蛟龍需走江,看你自個兒的心氣了。”

“走江?”

陰福海對自己說過,“這麼多年了,柳家終於又有人走江了。”

“一個比方,遠大志向。”

“柳奶奶,我想知道它原先指的是什麼?”

“原先指的是什麼。

從江頭到江尾,遇到的人和遇到的事兒,該趟平就趟平,該處理就處理。

新門新戶,得靠走江來立門庭;

老家宅邸,得靠走江來穩門楣。

江水養人,人可比蟒容易化蛟成龍。”

“那秦叔當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