撈屍人 第208章

作者:纯洁滴小龙

李三江把筆一丟,抱起雙臂。

供曾孫上大學,是負擔但更是快樂,現在他的快樂被剝奪了。

他之前還幻想着每個月固定那天去郵政給曾孫匯錢,路上人問他幹嘛去時,他要一邊嘆息一邊驕傲地揚起匯款單:“哎,這不給我們家小遠侯匯錢去了麼!”

孩子要是錢不夠花,臨時打電話到張嬸小賣部,他也樂得再拼湊點錢趕緊匯過去接濟。

好了,現在夢破碎了。

李追遠只得上前,摟住太爺的脖子:“太爺,錢是不夠花的,我得買書,我得買資料,我得買新鞋子新衣服,我還得和班上其他同學攀比。”

李三江嘴角開始翹起。

“我可不能過得比城裏的同學差,不能讓他們笑話我是鄉下來的,所以,太爺,你還是得每個月給我匯錢。”

李三江用力點頭,贊同道:“對,是這個理!”

遠處,正在喝茶的柳玉梅差點把剛喝進嘴裏的茶噴出來。

老太太拿帕子擦了擦嘴角,對站在自己身邊的劉姨說道:“這臭小子,對如何哄他太爺,已掌握得爐火純青。”

劉姨小聲提醒道:“臭小子來了。”

李追遠走了過來,見茶有些涼了,先幫忙重新泡了一壺。

“柳奶奶,我上大學後,您還會繼續住在這裏麼?”

“你上你的大學去,幹我什麼事。”

“可是……”

“可是個什麼勁,真以爲你是個什麼了不得的人物麼,呵。”

“是是是,您說的是。”

“人吶,有些時候切莫太過高看自己,這樣可容易摔跟頭。”

“您教育的是,我記住了。”

“去吧,別來煩我。”

“哎,好。”

李追遠跑開了。

柳玉梅輕輕切着茶蓋,對劉姨小聲道:“阿婷,咱在金陵有宅子吧?”

“有的,但離海河大學可有點遠。”

“那就擇附近買一棟。”

“曉得了。”

“唉,我這也是爲了阿璃的病情,這一年來,阿璃各方面都變得好太多了,我帶大的孩子,性子清冷些也正常,我也不奢求阿璃是那種活潑好動的丫頭,可怎麼就還是不會說話。

怎麼着,也得讓那臭小子把咱阿璃治好到能說話纔行。”

“那您打算收他做記名弟子麼?這不要離開這兒了麼。”

“先不急,現在咱有求於他,這會兒直接收弟子可不好相與。

等到了金陵,你抽空把《柳氏望氣訣》擺他書桌上,讓他先學着看着,等看不懂的東西多了,他會自己忍不住來向我請教的,到時候咱們再順坡下驢。”

“還是您想得周到。”

“呵呵,小孩子再聰明,終究還是個孩子,能有幾個心眼子。”

“呵呵,那確實。”

劉姨捂嘴輕笑着,她是旁觀者清,已經瞧出來剛纔男孩是故意跑過來求一頓數落的。

老太太笑話李三江被玩弄得爐火純青,她自個兒其實也被拿捏得恰到好處。

晚飯時,郵政員騎着自行車來了,隔着稻田就喊着:

“考上啦,考上啦!”

這年頭,孩子上箇中專職校家裏都是要擺酒的,更別提正兒八經的好大學。

譚文彬馬上放下筷子,正欲出去時,李三江叫住了他,然後從自己兜裏掏出兩包煙,將其中一包沒開封的丟給譚文彬:

“快去!”

“哎!”

譚文彬去取了錄取通知書,他被海河大學錄取了。

其實,他沒那麼激動,哪怕高考數學卷很難,卻也沒影響到他的心態與其它科目的發揮,這份錄取通知書,來得很順理成章。

不過,在走過稻田遮掩,快要出現在壩子上腥嗣媲皶r,譚文彬還是舉起了錄取通知書興奮地狂奔起來,大喊道:

“我考中啦,我考中啦!”

晚飯,在歡聲笑語中結束,腥艘恢睍沉牡搅松钜埂�

然後,該回牀上的回牀上,該進棺材的進棺材。

李追遠洗了澡,先推開自家太爺的門走了進來。

李三江正坐在牀上,數着錢。

“太爺。”

“哎。”李三江點點頭,“這是給壯壯的喜錢。”

“嗯。”

“潤生侯和萌侯也要陪着你去金陵是吧。”

“是的。”

“那得把租房子的錢給預下,我這兒再湊湊,沒問題。”

“亮亮哥在校外有租好的房子,我住學校,他們住亮亮哥那兒就行,反正亮亮哥也不常回家。”

“可是,住人家那裏,到底不方便。”

“譚叔要給彬彬哥租房子的,這是彬彬哥高考前提的條件。”

“那行,壯壯不是外人。”

“太爺,我們走後,你會不會孤單啊?”

“你是去上大學的,放了假又不是不回來了,伢兒啊,別擔心你太爺這個,年輕時有勁,就該出去闖一闖看一看,你太爺我年輕時也是在外頭混得不着家的主。”

“那家裏的事……”

“我給你爺奶說好了,他們會搬來和我一起住,你爺身體還成,可以幫忙幹活種地,你奶手藝不行,那紙人扎得,鬼都沒眼看。

就讓你奶負責做飯吧,桂英侯燒飯是能的。”

“太爺,你知道劉姨要走了?”

“她把鹹菜和醬都提前醃了好幾缸,家裏紙人又提前多紮了一大批,意思很明顯了,估摸着過幾天就要跟我提了。

就是得再找個心靈手巧能幹活兒的,嘖,我過陣子託人多打聽打聽。”

“太爺,您心裏有譜就好。”

“小遠侯,別擔心你太爺,這世上,沒有誰真的離不開誰。”李三江伸手摸了摸男孩的頭,“在外頭,該耍就耍,別記掛,你太爺我要是生病了或者不行了,也不會藏着掖着不喊你。”

“嗯,我曉得了。”

“哦,對了,還有件事得去處理一下,我這兒的東西當着村長他們的面立過遺囑,是留給你的了。

但大鬍子家,呸,不對,是大林子家,那房子那桃樹林雖說也在我名下,但那天其實不在遺囑公證裏頭。

過兩天,我就請村長他們再喫頓酒,把那裏也公證一下。

我估摸着,大林子都走那麼長時間了,沒個電話也沒個信的,估計人也沒了。”

李追遠知道,丁大林他們,已經沒了快一年了。

李三江吐出口菸圈,砸吧了一下嘴脣:“雖說這麼做有些喫相不好看,可小遠侯你畢竟是要出遠門的,萬一我真有個什麼事,呸呸呸,總之,咱得以防個萬一。

村裏頭,不把條條道道提前擺明白,那就容易扯皮。

反正我和那丁大林也是有約定的,房子和地都在我名下,他可以住,他走了後就是給小遠侯你的,以後哪天他要是回來,你就繼續讓他住就是了。”

大後天,李三江在大鬍子家擺了一桌小酒,請村長他們過來新立了一份遺囑,然後大傢伙喝酒。

李三江今兒個酒興有些高,喝多了,潤生把他背了回去,然後推着車過來。

車上是些蠟燭黃紙,大傢伙在壩子上對着桃樹林擺下了供桌。

雖說魏正道那位朋友本意是壞的,但他實際上做的又確實是好事,甭管腥诵难Y對他腹誹過多少次,可人家確實保佑了地方一整年平安。

估摸着,還能一年接一年,天知道他到底什麼時候徹底斷氣。

這世上,本就鮮有純淨無暇的存在,各地神話傳說中的“庇護神獸”,很多細究起來,源頭上並不是什麼好東西,主打個論跡不論心。

李追遠今兒個做的,是一場小敕封法事。

前頭加個“小”字,其實就和後頭的敕封沒什麼關係了,本質上跟村民百姓祭拜龍王爺往水裏頭丟豬頭差不多。

甭管你願不願意,我先把“高帽子”給你戴上,這樣哪怕你以後想行風作亂,也多少有些抹不開面子。

燒紙、唸咒、誦經,李追遠很認真地走完這一套法事流程。

這一套流程,毫無實質效果,純粹是形式主義,遠不如直接趴在桃樹林地上來一場走陰。

可這就是表演給死倒看的,主要表現一個態度。

禮畢後,李追遠在前,左手端着黃酒碗,右手持香,將燃香底部在酒碗裏划動三圈。

後頭,潤生、譚文彬和陰萌也是拿着一樣的東西做着一樣的動作。

“敬酒。”

三人一齊上前,將碗伸出壩子外,將酒倒入下方泥地裏。

隨後,是李追遠一個人上前,壩子下方可以清晰看見三灘溼漉漉的痕跡,可當李追遠將自己手中的酒倒下去後,酒水瞬間被地面吸收,地面復幹,連丁點酒漬都沒能留下。

這是真幹了。

李追遠甚至能想象出,地下那東西猙獰的笑聲,他是真想看見自己練那魏正道黑皮書上的法門,最後下場變得和他一樣悽慘。

可惜,他註定要失望了,自己早已學會了黑皮書,甚至已經使用過好幾次了,卻半點被死倒寄生的痕跡都沒留下。

忽然間,李追遠想到了一個可能。

可能,在自己等人腹誹着他的同時,他在地下也在腹誹着自己等人。

因爲在他的“視角”看來,因爲他的存在,所以附近不會出現死倒,這就導致自己就算學會了黑皮書,也沒死倒可以操控,無法“染病”。

可他又要硬挺着,想看見自己的悽慘結局,但他越是硬挺着,只要自己不離開家鄉村子,就遇不到死倒。

這屬於是,彼此都難受的死結了。

不過,倒是可以利用一下這一點。

脫離先前法事唸經範疇,自己可以說一些別的。

李追遠腳尖向外部微叉,站定,目視前方。

“啪!”

自己給自己打了個響指,睜眼走陰!

視線中,一半現實一半灰濛濛。

以前基礎沒學,以爲每次走陰都得睡過去,後來逐漸摸索出半夢半醒狀態,可實際上,是能直接兩者兼顧的。

要不然那些道士和尚去解決髒東西,想看見髒東西就得睡覺,睡覺是能看見了,可怎麼解決髒東西?

回頭看來時的路,李追遠都有些佩服自己,就像破譯《齊氏春秋》一樣,自己總是仗着腦子好使強行硬推出笨辦法。

男孩沒看見那個“它”,但在桃樹林裏原池塘位置下,可以看見一層淡淡的黑色。

“在碰到你之前,我是能經常碰到死倒的,遇到你之後我就碰不到了。

現在,我要離家去求學了,我在外面肯定是能碰到很多死倒的,我會使用你交給我的黑皮書裏的方法。

但我不信,我會變成你這樣不人不鬼的存在,我比你天賦好,我比你聰明,我更是比你命好。

不信,

過幾年,咱們走着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