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纯洁滴小龙
李蘭眼皮微垂。
男孩攤開自己的右手,看着那早已消失不見的傷痕,記得當初,這裏有五個指甲刺入後所造成的傷口。
那晚,女孩扒開自己掌心,看見自己自殘的傷痕,決絕地轉身離開。
第二天,她就坐回屋內,腳踩着門檻。
是我最親近相信的人泄露的消息,阿璃告訴柳玉梅,柳玉梅再通過她的關係向上彙報?
邏輯上似乎能說得通,
前提是阿璃得能說話。
“呵呵……呵呵呵呵……”
李追遠笑了起來。
本以爲高深複雜的難題,卻截止在了一加一等於几上。
有理有據的鋪墊,母子單獨在一起的氛圍,這世上最鋒銳的匕首,是在真實包裹下的謊言。
李追遠抬起頭,看向坐在對面的李蘭。
你不該多那一句嘴的。
你以爲是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實際上是遞出了那根繩。
你剛剛那句話,其實暴露了你的底牌,《集安人防工程報告》,是你抽出來,打的概率牌。
你無法讓羅工主動接受審訊彙報,但你能夠看到羅工的工作簡歷,也能通過羅工後續的一些動作,發現他對人防工程裏高句麗鬼影有着極深的執念。
你應該還看到了庸國地宮的報告,你覺得羅工大概率會跟我們說起這件事,因爲自己現在還是羅工的學生。
至於是否真的說了,你不知道。
你拼概率的這張牌,我要是真的沉浸去思考到底是誰故意走漏彙報了消息,纔是真的步入了自證陷阱。
李追遠沒急着說話,只是撕下一張報告紙,擦拭起額頭上的汗。
然後,再次拿起筆,開始寫下關於“朱昌勇”的事,這部分譚雲龍應該早已彙報過,但前面那段鄭海洋一家三口嘴裏爬出烏龜的事,譚雲龍並不知曉。
將寫好的報告紙推向李蘭後,李追遠拿起《集安572人防工程調查報告》。
沒錯,羅工說他彙報過了,可上頭卻沒再對他進行反饋,因爲羅工所彙報的“夢”,在這一袕笱Y,顯得很普通。
在羅工他們抵達前,在工程滲水前,其實就已經有人死了。
羅工他們來了後,那次遺落在裏面沒能出來的人,也有不少,羅工本人能活着出來,都屬極爲幸叩牧恕�
山裏,是真的挖出了東西,不是墓,不是祭壇,不是地宮,而是……
最後一部分的結論報告缺失了。
不是被李蘭藏私,而是李蘭也不知道,或者說,完整的報告,她無法帶到家裏。
但結論報告看不看其實也無所謂,因爲還是基於排除法的猜測。
以後自己去就是了,他對高句麗文化並不感興趣,但對羅工的“白月光”,很好奇。
那晚羅工在講這段經歷時,他就聽出來羅工做了部分隱瞞,現在結合這份報告,更是佐證了自己的這一判斷。
好了,交易結束。
李追遠站起身離開座位,他沒向門口走出去,而是走到桌臺邊,將燒水壺拿起來,來到水池邊沖洗了一下里面,再接上水,放回去插上。
水在燒的同時,男孩還拿起桌臺邊的抹布洗了洗,然後仔細擦拭了水池邊緣的污漬,最後,把帕子又洗了一遍疊放在水池邊。
這時,燒水壺裏的水也燒開了。
李追遠走向李蘭,伸手拿起李蘭先前喝自來水用的水杯。
李蘭一直看着他的舉動,神情平靜。
但她的雙手,卻已隱沒進風衣袖口中。
李追遠將開水倒入杯中,再將杯子捧起,先放在自己面前用嘴對着輕輕吹了吹:
“呼……呼……呼……”
最後,男孩將杯子端向李蘭,臉上掛起純真關切的笑容,脆聲道:
“媽媽,喝熱水。”
李蘭的身體開始輕微顫抖,呼吸變得急促,脖子處青筋畢露。
來啊,
互相噁心啊。
第七十三章
李蘭希望通過擁有一個正常的兒子,來形成她自己的情感錨點,可惜,她生出的兒子和她有着一樣的病。
她絕望了。
可李追遠並不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麼。
再厲害的教會,也無法做到把贖罪券賣給還未生出的人。
當男孩在心底把“媽媽”這一稱呼改爲“李蘭”後,就意味着他已經切割掉了這段關係。
你繼續痛苦掙扎吧,我懶得看了。
與其內耗自己,不如外耗別人。
李追遠放下了杯子,他打算離開了。
“啪!”
像是太爺家電燈繩被忽地拉下,李蘭整個人,熄滅了。
她變得很冰冷也很淡漠,眼眸深處,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快速地剝落。
她重新抬起頭,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的男孩。
雙方目光接觸的瞬間,李追遠就覺得自己心臟在劇烈地跳動,很疼很痛,彷彿隨時會從自己喉嚨裏蹦出來。
腦海中,迅速浮現出自己照鏡子時的場景。
是她,也是他。
他認識眼前的這個“人”,因爲他自己身體內,也住着一個,而且,在那場轉邇x式後,他似乎曾出現過,將“魏正道”的名字改成了“僞正道”。
其實,李蘭,早就輸了。
誰先開口,誰就輸了。
半年前打向張嬸小賣部的電話,就是李蘭最後的歇斯底里。
她從一個偶爾可能犯病的正常人,變成一個偶爾可能正常的病人。
這是她最恐懼的歸宿,也很可能,是自己的歸宿。
“詭異與刺激,很容易提高閾值,當你閾值提高無法再被滿足時,你會主動選擇變成她這樣。”
依舊是李蘭的聲音,語調還輕柔了一些,但卻像是在評價一臺設計有缺陷的機器。
她甚至把自己,也當成了一件機器。
李追遠咬緊了牙,雙手撐着桌面,神情不斷變化,身體開始顫抖。
“你應該也選擇了一個錨點。
她是寄託,
你是什麼?
扶持、共生?”
李蘭把臉湊到李追遠面前,仔細盯着男孩的臉:“你應該,能比她堅持得更久些。”
李追遠沒有說話,指甲蓋裏,已摳下桌面的紅漆。
李蘭伸出手,輕輕撫摸男孩的頭:
“你繼續玩吧,等玩累了,玩不動了,我真正的兒子,就會來找我了。”
李追遠雙手用力一推桌子,整個人踉蹌地後退好幾步,後背靠在了櫥櫃上才避免摔倒。
他驚恐地盯着面前的女人。
李蘭沒再去看男孩,而是起身,走到水池邊,仔細認真地洗起了手:
“你們真是一對母子,你和以前的她一樣,總想着在身上留點污垢,乾乾淨淨的不好麼?做人,多髒啊。”
洗完手,她將桌上的文件和報告紙整理好收入公文包。
然後,她走了。
連續兩聲“咔嚓”聲,是開門和關門。
李追遠靠着櫥櫃,緩緩坐在了地上,雙手抱着自己的頭。
剛剛,李蘭向他展示了,病情徹底爆發後的樣子。
強烈的窒息感向他襲來,他覺得自己就像被丟入了一個封口的玻璃瓶,任憑如何捶打都寂悶無聲。
他覺得自己快要瘋了,壓抑感幾乎要將他傾軋粉碎。
男孩的目光落在了餐桌上的熱水壺,他站起身,走向餐桌,左手抓住熱水壺,將壺口向下傾的同時,將自己的右手掌心攤開放在下面準備接着。
裏面,是剛燒開的開水。
壺口繼續傾斜,白煙帶着滾燙的熱水落下。
“噠噠噠……”
開水落在了地面。
男孩及時收回了手。
“不能這樣,阿璃會生氣。”
“呼……呼……呼……”
一時間,幾乎要窒息的空間裏,透入了些許清新空氣,男孩貪婪地呼吸着。
走出屋子,關上門。
“咔嚓!”
李追遠抬起雙手,觸摸着自己的臉,剛剛關門的聲音,像是訂書機,重新釘回了自己臉上的這張人皮。
緊接着,男孩開門再關門,再開門再關門。
“咔嚓!咔嚓!咔嚓!”
嗯,多釘幾下。
見李追遠出來了,吳新涵和閆老師就和老教授們告別,他們互留了聯繫方式,以後說不定可以邀請來學校講座什麼的。
接下來,就是喫烤鴨。
本來只點了一套鴨子和倆菜,應該是夠了的。
但李追遠一想起李蘭說的“做人,真髒”,就忍不住使勁往嘴裏塞裹着鴨肉的麪皮。
這使得吳新涵又要了半套鴨子。
第二天一早,吳新涵和閆老師就早早起牀,他們本想着不打擾小遠讓男孩多睡會兒,誰知他們一開門,對門的小遠也打開了門。
然後,李追遠就被他們帶着去喫了滷煮,又買了一些特產。
趕到機場,坐上飛機,吳新涵和閆老師都睡着了。
李追遠則透過舷窗,看向窗外的藍天以及下方厚厚的白雲。
昨晚,他一宿沒睡。
飛機落地,有學校的車來接,天黑前,李追遠回到了太爺家。
村西有喜事,太爺帶潤生和陰萌去喫席了,譚文彬則回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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