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纯洁滴小龙
李追遠對本體擺擺手:“再見,我會想你的。”
少年不再言語,隨便找了個方向,向外走去,沒走多遠,他後方就陷入迷霧,屍山血海見不到了。
李追遠清楚,本體說到做到,他不會幫自己,他會看着自己死。
李追遠蹲下來,打算用沙子捏出一個傀儡,揹着自己跑;可他剛塑成型,腦子裏就傳來劇痛,整個人直接向前栽倒,差點昏厥過去。
他的身體還是普通時的樣子,但他的魂念更強大了,頭重腳輕比以往更加嚴重。
“小遠,是你麼,小遠?”
一道年邁的聲音傳來。
李追遠將頭從沙子裏抬起,看見一個頭發花白、身穿行政夾克的老人。
他明明是個普通人可當他站在你面前時,卻給你一種山嶽臨前的厚重感,這是身份地位所帶來的威嚴。
老人:“我又做夢了,又夢到了這片沙漠,又夢到了你。”
李追遠:“亮亮哥?”
老人:“小遠,我對不起你,當初是我帶你進的團隊,可我卻沒能把你帶出來,我這輩子,都活在這件心結裏,哥哥我,沒能保護好你。”
李追遠記起來,自己在進入祕境前,於營地那晚的篝火晚會中,自己曾用紅線連過薛亮亮,從他那裏,目睹過未來的宏偉藍圖。
所以,眼前這個老人,是鏡夢中的薛亮亮,一位年過花甲的老人。
老人彎下腰,將李追遠背起來,即使這般年紀了,他的身子骨依舊硬朗。
“小遠,就算是做夢,這次,我也要把你帶回去!”
第七百零四章 (本卷完)
在見到“薛爺爺”時,李追遠終於知道,作爲心魔的自己,爲什麼能被複活了。
撕下人皮、走出小鎮的那一刻起,李追遠就決意以犧牲自己爲代價,尋求破局。
未來笨笨抱着譚文彬屍體的出現,澆滅了李追遠心底最後那一丁點僥倖。
輸了萬事皆休。
贏了……失去共同敵人、沒了外部壓力後,本體更不可能去復活自己。
自己和本體的關係,與自己和趙毅的關係不一樣。
他與趙毅是面對面站着,相視而笑。
與本體則是背靠背而立,一體兩面。
尤其是在本體成爲新天道後,就算把投票權擺出來,讓李追遠也能進行選擇,李追遠也會毫不猶豫地選擇“否”。
付出這麼多,借了魏正道的最後餘燼,借了江湖歷代龍王的恢宏信念,借了磅礴國摺钭愤h不願意讓自己的復活,污染了本體,讓這日月新天再蒙一次塵。
事實是,本體腳踩黑龍撞向瑤池山時,他就意識到中年瘋李追遠故意提前迷失的細節。
在大局已定後,本體就將自己身上的器具與邪祟盡數放生逃命,實則是提前掐斷變數。
剛纔李追遠看見了舊天道的屍山血海,本體明明還有這麼多沒吞完,卻第一時間就將那黑手掏向中年瘋李追遠的自留地。
相當於放着一整頭豬在面前,不急着喫肉,而是刻意去翻找那一根特殊的豬毛。
他不是奔着復活自己去的,他是去斬草除根。
一個邏輯悖論,但凡本體若願意復活自己,就說明他髒了,那也無所謂再糾結什麼方法次序的掩耳盜鈴,一開始復甦心魔就是了,沒必要再披上一件皇帝的新衣。
那隻黑手之所以猶豫並退去了,不是因爲本體良心發現,他沒這種東西,而是因爲……
年邁的薛亮亮站在門外,代表國撸祥T討債!
這債雖是李追遠欠下的,卻用在實現自己與本體的共同目標上,所以,這算是“共同債務”。
天道規則,賞罰分明。
新天道不可能做出剋扣功德那種事。
再者,舊天道尚且在國呱v間被沖垮了,纔剛誕生尚屬於新生期的新天道,更沒理由下場去和國哒鎸ψ病�
二者本就不是對立關係,在天道無情的基礎上,二者甚至能相輔相成,正所謂天佑之族、天命之國,以及更爲遼闊無垠的星辰大海。
是以上種種要素的集合,成功觸發了本體的絕對理性,後退了一檔;雖然李追遠活着的時候是對他的威脅,但李追遠不求長生,這個威脅會自行壽終正寢、煙消雲散。
總之,無論是李追遠還是本體,都沒能玩得過那位中年瘋了的自己。
換個角度看,那種發瘋的自己,纔是下限與上限都高得可怕的存在。
他成功實現了自己的目的,將自己一分爲二:神性去天上,人性留人間。
頭好疼。
李追遠不願意再想了,他現在有點累。
亮亮哥的後背遠沒有潤生哥舒服,而且,李追遠會有種不想把他衣服給弄褶皺的拘束。
“小遠,累了吧?”
薛亮亮伸手,在少年抱着他脖子的手背上,輕輕拍了拍。
他的手,很慈厚溫暖。
記憶中,在自己小時候,北爺爺的老首長抱自己時,也曾給過自己相似的感覺。
不是單純的權力與地位加持,而是責任與擔當的沉澱彌堅,如歷經波濤的磐石,雖失了外在棱角,卻夯實堅韌了內在,靜看滄海橫流、雲捲雲舒。
“亮亮哥。”
“嗯?”
“你在這裏多久了?”
“是這個夢麼?是啊,這個夢做得好長好長,我就一直坐在那裏發呆。”
亮亮哥一直坐着發呆,避開了所有戰局的餘波,也沒邪祟撞上去襲擾吞喫。
要知道這片沙漠雖然浩瀚,可連番大戰下來,大部分區域都被犁了一遍又一遍,天災放這兒都是上不得檯面的小角色,更甭提當下還有數不清的邪祟在這兒跟發了瘋似地亂竄。
“小遠,我記得這片沙漠,所以我就想讓這個夢做久一點,看看有沒有機會,能在夢裏再見到你。
你看,還真讓我等到你了,你的模樣和我記憶裏的你一樣,一點都沒變。”
說到這裏時,薛亮亮發出一聲帶着顫音的長嘆,他抬起頭,不讓眼眶裏的溼潤流出,
“小遠,是我的錯,是我沒能保護好你,是我把你永遠丟在了那個年紀。”
“亮亮哥,你沒有。”
“那次項目結束後,我時常會翻出以前的老照片,我發現,來時路上與你一起拍的合照,從西安到西域……你的身影都漸漸從照片裏消失不見了。
所以,你是早就知道此行無比危險,卻還是決定跟我一起來的,對不對?”
“亮亮哥,是我自己必須要來的,是你幫了我。”
“小遠,也是我自己必須要來的,是你幫了我。”
潛龍在淵的命格,特點就在於初時不顯,無法察覺,當此命格顯現時,其主雖未飛天,卻已上岸。
很多創一代身上多多少少都有類似這種命格的影子,當他成功後,不會再去輕易相信任何人,但他會一直記得小時候對自己好的人。
所以,這種冷竈,根本就沒辦法提前去燒。
李追遠與薛亮亮的初次相遇,在修河工地上,一個未點燈一個未畢業,恰都是在即將從水裏爬上岸的最後時刻。
晚一點再認識,一個會將對方當國叻垼硪粋�會將對方當玄門器具。
走着走着,李追遠發現腳下的路,從黃沙變成了石階。
薛亮亮察覺到了,但他不以爲意,夢裏發生些奇奇怪怪的事,再正常不過了,他坐在那裏時,還聽到了電閃雷鳴、虎嘯龍吟的動靜。
在他看來,甭管多虛幻的夢,只要能讓他再次看見想念的人,就是好夢。
李追遠的視角自然不一樣,雖然少年這會兒不能動用魂念,但能看出來,這是祕境崩潰階段的空間錯亂。
也就是說,亮亮哥的這一腳邁出去,很可能就會觸發“縮地成寸術法”的效果,就是你不知道自己一步落下後,具體會出現在哪裏。
亮亮哥這是把自己,背上了瑤池山。
左側山道上,於灰濛濛的霧氣中,出現了一道巨大的女人身影,她的身體像是被用碎肉縫補起來的,彷彿隨時都會散架。
她還在戰鬥,與那些與她同出一源的存在戰鬥,擋住它們那迫不及待的山洪傾瀉。
她回頭,看向同樣是霧氣濛濛的這裏。
薛亮亮年紀大了,又揹着人,爲了讓小遠更舒服點,還將腰多彎了些,所以他的注意力更多都在腳下地面上,沒去看兩側高處。
柳清澄對着李追遠豎起一根手指。
少年笑了。
秦柳兩家邪祟的比拼爭鬥,實則是兩座龍王門庭、兩家歷代龍王……乃至是兩個綿延數千年故事間的爭鬥延伸。
都到了這會兒了,柳清澄仍記掛着柳姓孩子得排秦姓前面,她還在較這個真。
李追遠點點頭。
他對不同的柳清澄都答應過。
怎麼說呢,看在柳清澄反覆熄滅多次、爲後輩來回拼命的貢獻上,你真的很難忍心不去滿足她的願望。
江湖歷史評價對她譭譽參半,但站在晚輩立場,誰不希望自己能有這樣一位強勢幫親不幫理的長輩護着?
柳清澄也笑了。
她現在的樣子很難看,但她笑起來又真好看。
主要是,她累了,不再戰鬥了,不拔劍的柳清澄,氣質清塵。
她的身體崩潰了,匯入了血肉洪流中。
在它即將把自己二人淹沒時,亮亮哥又下了一層臺階,雖還在山上,可距離卻一下子拉遠。
李追遠能動用魂念時,倒是能做到這一步,但那是靠推演與陣道水平,亮亮哥這純粹是閒庭信步。
但凡懂一點陣法、但凡心有一絲畏懼沒把它當做一場夢,這種步子,就絕對走不出來。
李追遠抬起頭,在他與亮亮哥身前灰霧中,站着祁星瀚的偉岸身形。
他身上激盪着秦家人的氣息,那是秦叔。
除此之外,他身上附着着密密麻麻的臉。
祁星瀚修行了《黑皮書祕術》。
龍王皆是各個時代的翹楚,而祁星瀚,無疑是歷代翹楚中極璀璨的那一顆,雖然看起來,平平無奇。
地基有多深,他就有多高。
這是一位,能讓李追遠都感到深深忌憚的人物。
秦叔自己都承認,他輸給祁星瀚一點都不冤,假如給秦叔一座正常的秦家門庭,秦叔能成爲一位合格的秦家龍王,可祁星瀚早已超出正常龍王的範疇,再看看人家那喫百家飯的出身……相當於是一羣山大爺劉金霞,培養出的一代龍王。
李追遠向祁星瀚低下了頭。
可惜,他沒什麼能幫祁龍王做的。
祁星瀚:“秦兄,可以了,再撐下去,你要氣血枯竭而亡了。
我師父們曾叮囑過我要愛惜身體,一滴精三滴血,你多留點給大姨吧。”
說完,祁星瀚舉起自己那把看不見的劍,斬斷了秦叔與他的連繫,同時,南通道場裏秦叔手捧着的那盞祁星瀚的龍王之靈……熄滅。
“哈哈哈!”
祁星瀚笑得很開心,他身上那密密麻麻的臉,也一齊跟着他發笑。
他對秦叔素有濾鏡,他是鼓起了一點勇氣,纔敢在徹底消亡前,向自己曾崇拜的人,說了點“過分的調侃”話。
這讓他有種和偶像關係很熟絡的親近感。
做完壞事、撒腿就跑……跑完後,祁星瀚才意識到,自己爲何要熄滅自己的龍王之靈?
柳清澄這麼做,是她別的方法不會。
祁星瀚愣了一下,看向李追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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