撈屍人 第1809章

作者:纯洁滴小龙

薛亮亮笑道:“你撈沒撈到我不知道,反正,我可是撈着了。”

二人一邊聊着一邊走出展館,來到遙對封土堆的空蕩處,那處地磚有些發黑,不是清潔人員工作偷懶,那是焚祭後留下的灰燼痕跡,普通手段很難擦拭,需要靠時間消磨。

那晚,徐福就是在這裏設祭面聖。

薛亮亮的手機響了,他示意自己去旁邊接個電話。

亮亮哥一走遠,李追遠就察覺到自己體內的蛟龍開始顫抖。

以它如今的位格,這世上能讓它未戰而畏的存在,不多了。

李追遠在等待地下的那位“發落”,他的身份有點多,爲表尊重,看對方想要以哪種方式交流,最可選的應該是以陰長生爲媒介的關係,當然,不做交流彼此離開那最好。

景區內有觀光車,方便遊客去封土堆那裏遊覽,坐的人並不多,因爲上頭沒什麼好看的。

這時,一輛觀光車行駛到李追遠面前,車速不快,除了開車的那位師傅,後頭就坐着兩個年輕人。

與家裏那張照片裏,一樣的穿着服飾,是李蘭與蘇亦舟。

眼前的蘇亦舟,比在南通上門提親的他,要更年輕,二人那會兒還沒大學畢業。

蘇亦舟看着李追遠,對李蘭道:“這孩子真好看。”

李蘭看了看李追遠,又看了看蘇亦舟,平靜道:

“你的私生子。”

第六百六十五章

李追遠腳下,金線如波浪般起起伏伏,這是自身正在被強勢推演的體現。

沒有絲毫遮掩,也的確不需藏掖,是自己“擅闖”人家的沉睡之地,哪怕……自己花錢買了票。

但普通人就罷了,不懂事的玄門中人也無所謂,偏偏到了自己這個高度,明知故進,就真沒辦法裝無辜了。

所以,自踏入這裏起,李追遠就把姿態擺得很低。

就算是自己身上的因果被推演出來並靠着血緣脈絡,將曾到過這裏的父母給“追溯呈現”出來,李追遠也願意忍受這樣的冒犯。

面對不速之客,主人家查一查你祖孫三代,能理解。

眼前的這一幕,並非來自西域崑崙鏡,而是封土堆下那位記憶的“剝離”,算是最原始簡單的幻術。

原本,李追遠打算直接轉身去遠處亭子裏的小賣部買兩瓶水、等亮亮哥打完電話後一起離開,少年無意在這段記憶畫面中去回味什麼“父母愛情”。

要是隻有一位大學時期的蘇亦舟,李追遠說不定還會考慮一下,可還有一個最會演戲時的李蘭,那真是懶得配合去玩什麼親子游戲。

可當李蘭平靜地說出“你的私生子”時,李追遠知道,這個“李蘭”,有問題。

把一個人傷得痛徹心扉的前提下是,先讓他愛你入骨,大學時的李蘭正在釣蘇亦舟這條魚,一顰一笑、一舉一動都得精準踩在蘇亦舟的心尖上,哪可能會冷不丁開這種玩笑?這不符合她現階段的完美人設。

蘇亦舟同樣很奇怪地看向李蘭,他沒把這句話視爲情侶間的調侃,也沒去解釋年齡對不上的邏輯,而是小聲提醒道:

“蘭蘭,被人家父母聽到了不好。”

李蘭似是不打算裝了,開口道:“我口渴了。”

蘇亦舟打開自己書包,準備拿水。

李蘭:“我要喫冷飲。”

蘇亦舟點點頭:“好,我去給你買。”

蘇亦舟下車離開,在記憶畫面沒延伸出的地方,應該有人用棉被包着木盒售賣着冷飲。

走遠了的蘇亦舟,消失不見。

狹窄的記憶畫面裏,只剩下李追遠與李蘭。

李蘭看了看自己身旁的空位,示意少年上車聊。

李追遠沒動。

李蘭:“我是被你母親在去西域前,留在這裏的最後一層理性,她把自己剝得僅剩下最噁心的那部分,去往西域,找尋你的父親。”

李追遠還是沒動。

李蘭:“你去過東海了吧,收穫是不是很大?”

這意思,是要將自己在東海的收穫,與李蘭聯繫在一起,換算爲“母親”爲兒子考慮的苦心孤詣。

無法否認,是有這個可能,但大概率是眼前“李蘭”在通過觀察後,自己給自己貼金,虛空造籌碼。

李蘭:“你想要的那個媽媽,已經出現了,難道,你不想將她找回麼?”

在龜蛋山上,本體就分析出來了,李蘭完成了雙向分離,最乾淨的她成了大烏龜主體意識,最後那點“髒”則遺留在了西域。

某種程度而言,西域的那個李蘭,是擁有人性的,雖然,在“李蘭主體”眼裏,那個“她”是她藉着大烏龜特性,所蛻下的最後一層人皮。

李追遠:“我其實,不太在乎。”

李蘭沉默了。

此番前往西域祕境,主線是完成自己必須要走的這一浪,支線是將陷落在那裏的蘇亦舟救回來。

主線支線間不分先後,一樣重要,李追遠視救回父親爲自己理所應當的責任。

而李蘭,就算她以此方式“變成”了一個正常人,她回來後能與蘇亦舟復婚、正常生活,李追遠也只是將此看作一種圓滿化結局的……彩蛋。

褪去所有外在光環,李蘭就像是一位迷信西部1040工程的母親。

她騙了家裏所有人又創傷了所有人,這時候她忽然說要悔過自新、迴歸家庭、彌補虧欠……

身爲兒子,李追遠已不想投入期待與感情,甚至都沒興趣去分辨真假,態度就是:哦,好的。

李蘭:“你不是已經成功長出人皮了麼?”

李追遠:“自私淡漠一點,也是情感的體現方式之一。”

讓本體來操作這件事,在力所能及的前提下,本體會追求完美主義,硬凹出一個華麗圓滿;哪怕所有人都是他的提線木偶,他也要擺弄得漂漂亮亮、各司其職。

心魔:缺憾也是一種美。

李蘭:“救下她,否則在東海的我,現如今無法承受那位復甦的代價。”

對話迴歸本質,眼前的李蘭,是東海大烏龜的傳聲筒,被李追遠狠薅一筆的它,已無力再去承受魏正道體魄復甦後的牽連。

李追遠:“說得像是你全盛時期,就能承受這種代價一樣。”

李蘭:“果然,家產得捏在手裏,提前分給了孩子,就不把你當回事了。”

李追遠:“你在大烏龜那裏的家產,也是我幫你掙來的,我只是拿回屬於我的那部分合作份額。”

言罷,李追遠身上浮現出少君服虛影,以此身份對着封土堆行晚輩禮:

“多謝陛下留影。”

言外之意:我看完了,該銷燬了。

薛亮亮將西安定爲項目籌備地,李蘭也曾來過這裏,讓地下的存在出手,對她進行最後的剝離。

早年來到這裏的李蘭因未入玄門,無法進行呼應,那是真遊玩;後來來到這裏的李蘭,已有大烏龜身份,具備了面聖的資格。

李追遠疑惑的是,祖龍爲何會願意出手幫忙。

而且,目前來看,祖龍對自己的不請自來,沒表現出怒火,反而把自己母親留下的“信”,展開給自己看。

祂,在幫自己。

無形的威壓傳來,觀光車上的李蘭形象出現了波動,很快又恢復穩定,像是完成了一輪淨化。

而這時,先前消失了的蘇亦舟從記憶畫面之外回來了,他手裏拿着三根棒冰。

“小弟弟,鹽水、綠豆、赤豆,三種口味,你選哪個?”

他在爲女友那句“私生子”做道歉。

李追遠:“鹽水。”

蘇亦舟:“好,給你。”

李追遠接過棒冰。

蘇亦舟坐回到觀光車上,將綠豆口味遞給李蘭,而李蘭也彷彿像變了個人一樣……無法具體形容其變化,卻有種沁人的舒服,使得她那不算頂尖的顏值反而發揮出遠超頂尖的氣質增幅。

本質上,和魏正道當年的方法一樣,清安他們都抵擋不住這種刻意營造出的魅力,蘇亦舟自然淪陷。

觀光車駛離,消失在了前方,記憶又恢復爲那張合影。

李追遠站在原地,撕開包裝,喫了一口,味道簡單,卻很適合解暑。

不想浪費“父親”的心意,卻又察覺到打完電話的薛亮亮已經回來找自己了,李追遠只得加速,把棒冰一塊一塊地咬下來在嘴裏嚼碎。

快速喫完,往後退了一步,離開記憶畫面。

李追遠感覺自己腦袋被冰得暈暈的,身形踉蹌。

薛亮亮伸手攙扶,關心道:“小遠,你中暑了?”

李追遠:“沒事,有點冷。”

薛亮亮:“我剛沒找到你,差點去問人了。”

其實司機以及前後車內一起進來的人,剛剛也在詫異,自己保護的目標,忽然消失不見了。

李追遠:“亮亮哥,我們要回去了麼?”

薛亮亮:“嗯,回去了。”

往外走的道旁,立着宣傳欄,上面以照片文字的形式,記錄了這裏的發現、挖掘和保護的過程。

始皇陵的存在,在歷史上並非什麼祕密,史書上多有記載,但兵馬俑坑的發現起源於一場村民打井時的巧合。

李追遠現在是不信巧合這種東西的,如果他願意,以他菩薩果位催動金線,能批量製造出各種機緣巧合。

相較於自己師父陰長生以祕境構建地府,祖龍以這種方式現世,何嘗不是另一種格局?而且,極富魄力。

地府陰魂遍地,此間遊客如潮,前者嵌入天道生死輪迴,後者融入世道時代變化;龍氣蒸騰,待時而動,可逆可順,盡在掌間。

對那冥冥中,獨立於天道之外的煌煌之勢,酆都大帝只是借用,而祖龍,是以身入局。

走出景區大門的李追遠駐足,看向自己身側的薛亮亮。

他知道祖龍爲何能容忍自己的冒犯,並給予帶幫助性質的回應了,自己身邊,可是有位潛龍在淵。

薛亮亮:“嗯,怎麼了?”

李追遠回頭,看向身後的景區,目光微凝。

跌宕之氣翻滾,氣海回潮,視線穿透層層阻隔,少年看見了一座巍峨的宮宇,自下而上古樸威嚴,自上而下君臨世間。

自己身前的兵馬俑坑,只能算是此間恢宏氣象下的冰山一角。

沒有酆都大帝本尊的巍峨龐大,只能讓你勉強察覺到,那裏有個人,好似坐在那裏,卻絲毫不影響那股氣吞磅礴。

由此引發的強烈風水格局變化,促使天空中雲層散開,往日裏需要以大代價才能求出的那道目光,此刻主動向此地投射。

無論是大帝、大烏龜、墓主人還是菩薩,他們都不願意直面它的目光,但此時當這道目光落下來時,李追遠視線中的“場景”並未以消失的方式進行避讓。

甚至,少年感知到,那位好像還主動抬起了頭,選擇與其進行對視。

預想中的激烈碰撞與衝突並未發生,天道目光掃過這裏,卻又像什麼都沒發現,反倒是停留在自己身上的時間更多。

等天道目光收回後,下方的一切,仍然保持存在,彷彿先前那道帶有無上威嚴的目光,與普通遊客的一覽,沒有什麼區別。

幻境營造,將自身包裹,在薛亮亮以及周圍人眼裏,少年只是站着發呆,實則李追遠是在向祂鄭重行門禮。

這並非傳道,也不是授業,而是一次刻意爲他進行的展示。

魏正道當年需要跟個搬倉鼠似的、鑽洞江湖去做的原始積累,李追遠這裏早就完成了,少年眼下需要的,是另一種層面的加持。

天道在一開始就給自己設立了成年門檻,想衝破它活到成年,需要多方面的疊勢。

禮畢,身前的這份大氣恢弘也隨之消散。

李追遠撤開幻境。

薛亮亮順着李追遠的目光看去,以爲少年注意的是景區門口的商店,時值暑期,三臺覆蓋着棉被的大方冰櫃四周,圍了不少人。

“小遠,我去給你買個棒冰?”

聽到這話,李追遠感到腦袋眩暈感再起,趕忙搖頭拒絕了亮亮哥的涼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