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纯洁滴小龙
做完這些,少年重新睜開眼,實打實地走上臺階。
“嗡!”
發自靈魂的震顫感襲來,像阿友徒手修電路。
李追遠適應了好一會兒,視線才變回清晰。
甫一跨過門檻,李追遠就怔住了,剛纔在外頭往裏看,瞧不出絲毫,可一旦你踏足進來,就能看見內側院牆、門板上,那密密麻麻的血印抓痕。
已經無法用多少數目去形容了,像是油漆,被塗抹過一層又一層。
全部是一個人的手印,她在此承受過難以描述的可怕痛苦。
然而,血印抓痕只侷限於內側院牆院門,裏面的地磚、柱子以及兩側屋子的門窗,卻完好無損。
所以,折磨並不侷限於單純體感上的痛苦,而是封禁。
李追遠腦海中浮現出這樣一個畫面:
一個女人,雙手死死抓着院牆,或是摳在內側門框上,眼裏,是對外界自由的濃郁渴求,可她無法離開這裏。
此地,沒有陣法,兩側一間間屋子少年無法第一時間感知到,應該內有乾坤,但至少院門這塊區域沒有陣法,就算曾經有過後來拆掉了,也必然會留下痕跡,瞞不過少年的眼睛。
因此,不讓她出去的,是她自己。
她在此,自己對自己進行着鎮壓。
和桃林裏的清安,一模一樣。
李追遠幾乎可以篤定,女人就是當年追隨過魏正道的諸人之一。
其它龍王門庭祖宅裏的邪祟,靠的是陣法壓制,秦柳兩家裏的邪祟,靠的是故事壓制;
而能不借助精神或物質外力,純憑高傲自覺,就能對自我施行鎮壓的……是真的狠人!
但這似乎,又是一場悲劇。
好像,跟隨過魏正道的那幫絕世天才,在那個時代集體高光綻放之後,下場都不怎麼好。
主要是魏正道那傢伙……管殺不管埋。
李追遠在推演自己百年後時,會幫自己的夥伴們一起做推演,是他將夥伴們帶上這條路,領略完高處風景後,他自認爲有義務給夥伴們安排好下山的路。
哪怕是對彌生這尊當世大邪,少年也幫他引青龍聖僧之靈入體,爲其限制好圓寂時間。
魏正道沒這個概念。
不是疏忽大意,也並非始料未及,是當時的魏正道,壓根就不在乎。
他喜歡收藏和養成這些當世天才,如一件件精緻瓷器,而那種藝術品的最後炸裂崩碎,可能也是令他迷醉的一部分。
院內格局,中間長方院,兩側分房,尾端主屋。
李追遠沒有直接去主屋,而是來到左側第一間分房前,將手搭在虛掩未鎖的門上,輕輕一推。
“吱呀……”
歲月塵封的氣息撲面而來。
李追遠耳畔聽到了笑聲,像一夥人在飲酒作樂,有人吟詩作賦、有人撫琴相和,這琴聲耳熟,少年在桃林裏沒少蹭。
這間屋子裏,留存着一段記憶,記憶很豐富,李追遠只是感知到了外溢的這部分,像是沸水中散出的熱氣。
可少年不敢真的全身心投入,你敢去主動對接,那這裏可怕的魂念就會湧入你體內,自己絕無生還可能。
搖了搖頭,穩定住心神,少年得以看清楚屋內陳設。
談不上奢華,很是尋常……前提是忽略掉,中央位置四方桌上放着的一條手臂。
手臂鮮嫩,五指晶瑩,就連那指甲,都帶着種別樣美感。
倘若拿着相機對它拍一張,就這條手臂出鏡,也很出片,當然,得注意好角度,不能讓欣賞者看出來,就只有這一條手臂。
臂上帶白袖,連衣服也被絲滑順截保留,四方桌上,有一塊石牌,上面雕刻着一個名字——明餘慶。
字跡遒勁有力,隱露大氣魄。
李追遠走出這間屋子,去往下一間,推門看到的,是一條被白裙所覆蓋的一條腿。
同樣也有一塊石牌立在那兒,石牌上雕刻的名字是——明諛恰�
少年繞過院中那口四方井,依次去推開對側的兩間分屋,相對應的,看見了一條腿與一條手臂,石牌名字亦是明餘慶和明諛恰�
李追遠走回院子,來到那口四方井邊。
以最基礎的陣法常識,此井爲中央之樞。
少年低頭向下看去,果然,井中有一具中央軀殼漂浮在那裏,沒有四肢,沒有頭。
像是商場服裝店喜歡擺的那種塑料模特。
井內壁上,出現了第三個名字:明之望。
她,被分屍了。
明餘慶、明諛恰⒚髦怀鲆馔獾脑挘瑧撌敲骷覛v史上,三位龍王的名字。
縱使是李追遠想進入這座院子,也是取了個巧,那能堂堂正正步入這裏且做出一些事的,就只有龍王了。
她既然在輓聯上還在等待魏正道,那她就應該沒成婚,也未生育。
因此,論輩分,這三位明家龍王,都該稱呼她一聲“姑奶奶”,只是不曉得前面得加多少個“曾”字。
三位不同時期的明家龍王,都曾來到過這裏,對他們的這位在明家歷史上有大功的長輩……出手。
從這個角度看,這真是一幅陰暗血腥的畫面,還夾雜着大義人倫的矛盾。
但,院子裏沒有動手過的痕跡,說明在這一進程中,她未做絲毫反抗,甚至,大概率是她主動要求自己的龍王后輩們,對她這般做。
一如桃林下的清安,整天想着就是自己能幫他解脫,讓他可以早點死。
所以啊,有後代有傳承者,真的很重要。
清安就是喫了這方面的虧,只能一個人悶頭自我鎮磨。
看看人家,後代爭氣,龍王頻出,早早地就得到解脫。
李追遠離開水井,向主屋走去。
她肯定很強大,但不一定強大到,需要三代龍王才能殺死,明家龍王步入這裏,也不是視其爲仇寇。
龍王也是人,面對一位一心求死的先祖,也很難下雷霆手段、不死不休,更多的,應該是將她視爲自家鎮壓於外的一尊強大邪祟吧。
如此陣仗之下,她本人,也應該有所要求,這要求,很可能就藏在主屋裏。
推開主屋門,少年看見主桌上,擺放着的那顆頭顱。
髮髻精緻,插着髮簪,閉着眼,談不上美得驚心動魄,卻給人以出塵氣質。
她死了。
是真的死了。
雖然死法很是酷烈,但不得不承認的是,在大邪祟裏,她死得真的很乾淨。
這並非什麼畸形的審美,而是看多了那種長生者的醜陋污穢,你要是把她肢體部分收集過來,在牀上拼回去……她真的很有人樣。
冥冥之中,少年能共情到她的目的與追求。
她修行了長生之法,她曾主動追求過長生。
她修長生是爲了能與魏正道永世相隨,後來正道杳無音訊,就變成以長生姿態等待正道歸來。
但她後來又後悔了。
有可能是長生與其信念不符;不過李追遠覺得,這個可能性很低,你不能用傳統思維去套用一個爲愛癡狂的人。
最大的可能是,她發現長生逐漸讓她變得人不人鬼不鬼。
她不希望魏正道歸來後,看見的是她這副醜陋骯髒模樣。
她要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儘可能地讓自己死得美觀漂亮。
某種程度上,也是爲難了那三位明家龍王,他們不得不特意來到這裏,爲自家這位盼望心上人歸來的“姑奶奶”,進行殮妝。
“呵……”
李追遠笑出了聲。
他都可以想象,等自己回去後,把這件事告訴清安,清安得笑得多誇張。
主屋右手邊是臥房,半屏隔斷,能看見一張牀,靠牀頭有張梳妝檯,牀尾有衣架。
梳妝檯上,胭脂開盒,像是剛纔還被人用過,聯想到院門那兒一層層的血印爪痕,她應該是一邊發狂想要出去,一邊冷靜後又趕緊坐回到這裏補妝。
此等癲瘋模樣,不愧是明家的“姑奶奶”。
衣架上,掛着一件紅色嫁衣。
做工……很一般。
那就應該是她自己繡的。
再強大的人,也有自己的不擅長,比如自己的棋藝,和柳奶奶的廚藝。
不是不能學,而是學了沒意義,哪天柳奶奶真得自己燒火做飯,那種孤家寡人的即視感,足以將柳奶奶壓垮。
在她眼裏,這種做工粗糙的嫁衣,凝聚的纔是她的真心實意、忐忑彷徨。
可惜,這一腔真情意,當年卻都餵了狗。
至少那時,是被狗喫了。
那會兒的魏正道,根本就沒有感情。
你既然不打算與她做什麼長相廝守,卻仍賜予傳授她長生之法。
如清安纏着他想學“黑皮書祕術”,他就給了。
李追遠能想象出,她當初就這麼依偎在他身側,扒着他肩膀,對他說自己想修長生,這樣就能永遠看見他。
她那時的眼眸肯定無比明亮,臉上也全是憧憬期待,尤其是在魏正道說“好,我幫你推演出一部長生法”後,她會將這視爲一種承諾,歡呼雀躍。
說不定,她還會向清安他們炫耀,亦或者,清安他們本就在場,一起舉杯起簦屗呒t。
這些臆想畫面,不斷自少年腦海中浮現,沒辦法,誰讓少年是這世上最能代入魏正道的人。
李追遠臉上浮現出痛苦,畫面中,魏正道、她和清安等人的面龐,逐漸被自己、阿璃、譚文彬所取代。
因病情好轉,人皮加固,當少年嘗試把清安他們的結局和彬彬哥他們做重疊,尤其是桌上的這顆頭顱眉宇間漸化爲阿璃模樣時,強烈的不適襲來。
清安沒恨你,他仍能因爲我像你,對我不一般;她也沒恨你,到最後還想體面乾淨地見你。
可你當時,分明就清楚,他們修行了你給他們的功法後,會是怎樣一種下場結局。
就在前不久,本體纔對自己說過那句話。
此時,這句話卻又從少年嘴裏情不自禁地講出:
“魏正道,你真讓我感到噁心。”
說完後,李追遠心裏舒服多了。
少年理解了,怪不得當初李蘭這麼喜歡對自己講這句話。
李追遠走到梳妝檯邊,上面放着一張婚書,寫的是男女方名字。
女方名字:明凝霜。
男方名字:魏正道。
少年目光微凝,“魏正道”這三個字,是魏正道本人的字跡。
當然,以明凝霜他們與魏正道的關係,熟悉掌握其字跡,也很正常。
李追遠側身,看向那張牀。
受此地環境影響,歲月於此無法留下塵埃,同時感知能力被侷限在最基礎層面,可就是這一眼近距離掃過去,少年發現了問題。
這張牀,枕頭不是收着,而是擺起,且枕頭中段有凹陷,並且這凹陷一直延伸向下,形成出有人躺過的均勻痕跡。
明凝霜還活着時,自然可以在這張牀上躺下,可看看嫁衣針腳,看看梳妝檯的凌亂,再看看院門內側的抓印……無一不在說明,明凝霜在這裏是處於一種正常人的狀態。
一個人的行爲邏輯有其完整連貫性,不大可能出現前腳如普通人般坐那裏理紅妝,後腳就飄浮而起,如鬼魅般橫躺臥牀。
這躺下去的痕跡,實在是太均勻清晰了,而且沒有上下牀動作所帶出的下凹,就像是……被人在牀上拼起過。
“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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