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纯洁滴小龙
涼亭四周被白雪覆蓋,唯有中心那一小圈乾淨,空寂法師盤膝坐上“蒲團”。
風雪未停,寒意刺骨,空寂法師雙手合十,嘴脣發紫微顫,像是念經,又像被凍的。
小和尚離開涼亭,過了會兒,等他再返回時,手裏提着一個用棉被裹着的籃子。
籃裏放着粥甕,小和尚給自己師父盛了一碗粥遞了過去。
空寂法師雙手捧過粥碗,不用筷子也不需小鹹菜,就這麼喝了起來。
一碗粥很快見底,小和尚又給師父盛了一碗,但這次空寂法師沒接,而是看了看涼亭外。
小和尚無奈嘆了口氣,連盛兩碗粥,端着走出涼亭,他走到一棵樹前,樹下積雪被風撥開,露出一躺着的老者身影。
老者身上絲毫沒有被凍僵的痕跡,反而面色紅潤,氣息綿白,標準鶴髮童顏之相。
鼻子一聳,老者睜開眼,坐起身接過粥碗,皺眉道:
“空寂啊空寂,我都賞臉聽了你好些天傳法了,怎麼除了粥還是粥?”
小和尚很不滿老者的態度,嗔道:“我師父不也是用的這個,又未曾刻意虧待於你。”
老者:“呵,小傢伙,老夫不是嘴挑,也並不是在責怪你師父吝嗇。”
小和尚撇過臉,顯然是不信。
老者:“老夫有消渴症!”
說着,老者把雙腳探出,踢去鞋子,那雙腳,竟已爛了。
小和尚連誦兩聲“阿彌陀佛”,轉身端着另一個碗,走到一旁被大雪覆蓋的蓮花池中。
池水盪漾,破冰融雪,一身段絕佳的女子自水中立起。
小和尚將粥碗向前遞出,低頭,瘋狂地念起佛號。
等女子轉身過來時,竟是一張老嫗的臉,溝壑深重,眼袋低垂,枯木都比她多一分生氣。
樹下老者喊道:“我說,韋婆子,你就不能行行好,就一直背對着我們,這樣我這佛法聽得無聊時,還能瞅着你養養眼?”
老嫗:“曹不休,你真是越老越不知羞!”
曹不休:“那是,昨晚我都做起美夢了,夢到了你練功走火入魔,躺在那裏一動不動,我給你臉上蓋了條帕子……
正欲嘿嘿時,不知誰出了聲,把我給吵醒。
唉,
可惜了啊。”
韋素心:“昨日闖客,沒能留住麼?”
曹不休:“未能。”
韋素心:“閒着乏味,你該抓來供我們白天樂呵樂呵,不該留手。”
曹不休:“我未留手,實則是對方太過滑不溜秋,我這兒剛起念,他那邊就察覺到後撤了,不是一般人。”
韋素心接過粥碗,邊喝着邊看向身旁一朵朵狀態不一的蓮花:“怕是已經驚動了誰。”
空寂法師:“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爲,貧僧做出如此失矩之事,就是身敗名裂,亦理所應當。”
曹不休:“蓮花還有幾朵未開?”
韋素心:“十二朵,但有一朵,開了又沒完全開,似是被定住了。”
曹不休:“方位。”
韋素心:“算不出。”
曹不休:“那就是被封印住了。空寂,缺一朵,礙事不?”
空寂:“不礙事,貧僧能以身去補。”
曹不休:“那就行,你趕緊點,把這一池子花都弄開,我們也好趕緊把你殺了完成你的遺願,天寒地凍的,我可真不願意繼續陪你在這兒鳥不拉屎的地方耗着。”
韋素心看向空寂,目光裏帶着柔情:“我倒是希望這花能開得再慢一點,我已許多年未曾與你共度如此多時日了。”
空寂法師閉目,對着蓮花池唸經。
小和尚分完粥後,就拿起掃帚去下方臺階處掃雪。
這些日子來聽講的信猩倭撕芏啵咳者�是有一點人的,把臺階掃乾淨,能方便他們上來。
不過,昨晚雪這麼大,人應該會更少吧。
“嗯?”
小和尚拄帚目光下移,看見下方臺階上,有一少年撐傘帶着一女孩向上走來。
“小信小!�
小和尚一時喫不準,他們到底是遊客還是信校粫缘迷摬辉撚先ァ�
上方大樹下,曹不休打了個呵欠,伸懶腰時,故意用右手手背在樹上敲了敲。
一捧額外的風雪,吹向李追遠的傘。
李追遠目光微凝,周身風水氣象快速流動,這捧雪,哪裏來回哪裏去。
“砰!”
呵欠沒打完,嘴仍張開,樹上一捧雪落下,糊了曹不休一臉。
老人抹臉後坐直身子,神情驚疑道:
“今早的信校袉栴}!”
韋素心玉指輕撩起池面,一串水珠浮起,像一條晶瑩剔透的小蛇。
被小和尚清掃過的臺階,流淌下冰水,快速結凍,如有靈性般竄行至少年少女腳下。
李追遠先一步抬腳,踩了上去。
腳下積冰消融,升騰出淡淡霧氣。
“嘶……”
蓮花池內,正在被韋素心用指尖玩弄的小蛇忽然張嘴,咬破了老嫗的手指。
韋素心:“風水宗師?”
小和尚站到臺階一側,向少年少女行禮:
“敢問施主是來賞景還是來聽講佛法?”
李追遠:“佛法就不是景了麼?”
小和尚:“多謝施主點撥。”
李追遠:“既是景,自當多剪一剪,掃一掃。”
小和尚眼珠子轉動,眼前二人在他眼裏,似金童玉女,與這雪景搭配得極好,可不知爲何,他卻從少年的語氣裏,聽出了殺意。
李追遠牽着阿璃的手,繼續前行,當二人的身影漸漸出現在平臺處時,除了涼亭內的老僧依舊在專心念經,大樹下的老者站起身、池塘裏的老嫗爬上岸。
曹不休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他原以爲對方亦是一老叟,沒想到,竟是個少年。
而近期,有一位少年的名頭,已蓋壓整個江湖。
不會是他吧?
李追遠沒去理會在場三個老人,而是徑直走到蓮花池邊。
看似普通的景區景觀,卻被內置乾坤,當真是精妙手段。
《正道伏魔錄》裏,有一邪術,叫《孽催經》,魏正道對此大加批判。
此邪術,能將人前後因果,集於當下,顧名思義,催發孽債。
在批判之餘,魏正道還在書裏額外提了一嘴:佛門亦有此同胞祕術,高僧喜拿它斬肅塵緣。
其實就是同樣的術法,在外面叫邪術,在佛門叫祕術。
唯一的區別是,後者多了一個“斬”的收尾。
高僧可用此來淨滌自身,維繫自己六根清淨,紅塵不侵。
普通人沒能力斬,等同於把未來要喫的“苦”全拿出來短時間內喫掉。
星侯在這個景區裏,做過小工。
李追遠終於知道,爲什麼星侯能在南通變成惡鬼了,而且還能避開自己的感知。
星侯身上的怨念形成,與其它惡鬼不一樣,它是從未來中汲取。
此中未來不是真未來,而是指在那段時期,星侯的視角里,他品嚐過了未來幾十年,自己都需要過的日子,被丈人、丈母孃被妻子被自己未來孩子……譏諷、嘲笑、打壓和看不起。
老實的悶驢,在那一刻,終於繃不住了,他以自殺的方式進行反抗,死後怨念還在繼續滋生。
李追遠:“堂堂青龍寺空字輩高僧,竟在此佈下荼毒普通人之邪術,也不嫌掉價麼?”
即使青龍寺是自己的仇家,可少年也不希望仇家變得這麼拉胯和降調,這會降低自己復仇時的快感。
明家就很好,任憑自己怎麼削,他們次次都在努力地仰臥起坐。
韋素心開口道:“小郎君誤會了,這並非邪術,此乃佛門《渡厄彼岸經》,猩钥啵蝗缂皶r看破,早做解脫。”
李追遠:“可是,猩鸂懞涡枰銇泶鸂懽鲋鳎俊�
星侯的日子在正常人眼裏很不幸福,但每個人的性格和承受力不同,說不定星侯能一直苦下去呢?
或者苦着苦着,哪天忽然覺醒了,不伺候了,大不了再回去做老光棍,反正這年頭有手有腳的也餓不死;甚至,保不齊丈人丈母孃和妻子早早走在自己前面,又得解脫?
結果,你硬給人喂下去一缸的苦,直接給人撐爆了,還說這是爲你好?
韋素心:“小郎君,世間自有緣法。”
李追遠:“我不要你來跟我狡辯,我要聽他說。”
少年伸手,指向涼亭內坐着的空寂法師。
韋素心目光微沉,向前一步,周圍水汽凝聚,殺局將現。
阿璃抬眸向她看去。
“嗡!”
韋素心周身的水汽,瞬間崩散。
“你!”
韋素心喫驚於女孩所展現出的可怕風水天賦。
大樹下,曹不休默默挪動着自己的糖足後退。
與常年閉死關,受空寂邀請才破關而出追老情人的韋素心不同,他曹不休是知道江湖風雨的,先前是少年破了自己的雪花試探,這次是女孩破了韋婆子的氣象。
相傳,那位秦柳兩家家主掌握兩家本訣,而那位少年家主身邊,還有一位柳老夫人的孫女。
風水大道比陣道更難學,放眼整個江湖,除了那兩位,你還能從哪裏找出一對小小年紀就能有如此風水造詣的少年少女?
涼亭內,空寂法師停止誦經,睜開眼:
“南無阿彌陀佛,施主,是貧僧錯了,貧僧也是不得已而爲之,請施主放心,待此事了結,貧僧將圓寂於此,贖己罪孽。”
若不是青龍寺鎮魔塔不知何故出現縫隙,急需原料修補,他一個空字輩大德高僧,怎會外出來做此等之事?
李追遠:“你會自盡?”
空寂法師:“事結之後,自當以死謝罪,施主若是不信,貧僧願向我佛立誓。”
涼亭內,佛光瀰漫,彰顯出這位青龍寺高僧的真正底蘊。
李追遠:“我信。”
空寂法師:“多謝施主體諒。”
李追遠:“但你既然準備死,爲何要等等再死呢?你給了自己選擇機會,給過蓮花池裏這些聽你講經唸佛者機會了麼?”
空寂法師:“施主的意思是……”
李追遠把指向高僧的手收回,指了指腳下:
“我要你,死在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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