撈屍人 第1437章

作者:纯洁滴小龙

不過,考慮到少年與魏正道和清安之間的關係,身上多帶一點有意思的小玩具,也能理解。

只要能鎮壓住邪祟邪器,爲己所用,那亦是在匡扶正道之正舉,而那些身上看起來再幹淨的傢伙,興許心思底下,反而越骯髒。

終於,陳雲海將目光,落在了無臉人身上,事情雖有些輕微波折,卻終歸正軌。

無臉人的那顆心,再度回落。

陳雲海站起身,雲海化作階梯,他緩步走下。

無臉人沒有放棄,他不斷地試圖橫移位置,可每次他都發現,雲海先一步會在它將要去的方位布集。

對方閒庭信步間,就鎖死了自己所有騰挪。

可是,你的域分明已經在下面徹底碎裂,爲何還能再生?

行至半途,隨着記憶復甦,陳雲海漸漸將這周圍的環境,成功呼應,這裏,好像是自己家。

側過頭,陳雲海看向了陳家祠堂,在祠堂兩側供桌上,他先看見了自己先祖的名字,而在另一側,他看見了自己的牌位。

祠堂正中央,像有一股風自後向前吹拂,三盞乳白色燈焰前躬。

這是三位陳家龍王之靈,向自己的先人,向陳家奠基者,行禮。

毫不誇張地說,這三位龍王的修行之路,自陳雲海肩膀上始。

陳雲海面露笑容,向他們點頭。

真好,原來後世我陳家,出了三位龍王,在三個時代裏,陳家人爲鎮壓江湖邪祟、維繫人間太平出了力。

倏然間,陳雲海停步。

他忽然意識到,陳家都已經出了三位龍王了,那不就說明,自己已經死了很多很多年了?

正道吾師,清安吾鄰……

魏正道和清安,到現在還沒死?

陳雲海回過頭,目光再次看向李追遠,眼眸裏流露出深邃與嚴厲。

無臉人再度抬頭。

可轉而,陳雲海的目光,復歸柔和。

自己已經死了,這燈油,也燃不了多久。

已經死去的自己,又何必執着於這人間規矩?如若自己這已死之人,還出手干預,豈不也算壞了規矩?

那自己現在的“除魔”?

不,是魔先來毀了我家!

陳雲海繼續下梯。

無臉人將頭低下。

然而,當陳雲海的目光掃過那座聽海觀潮碑時,他的眼睛,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瞪大!

這衝擊,對他而言,甚至超出了在知曉那少年身份時。

陳雲海先是死死地盯着那座石碑,而後目光上移,看向那豎直向上的天空。

臉上的神情,當即變得無比複雜,或許,更能直觀表現出他真實內心的,是那雙開始攥緊的拳頭。

明明是垂青、福澤、恩庇,本該感激涕零、叩首謝拜,可爲何,心底卻因此升騰出一股熊熊的無名之怒?

本已壓制下去的一縷縷火苗,此時再次在陳雲海身上升騰,那平息的岩漿,再度有翻湧之勢。

無臉人不敢置信地抬起頭,再燃一點,再燃一點,這事情,像是還有轉機,它似乎還能求一個同歸於盡!

三盞燈焰不停搖曳,像是勸說,又像是在交流。

陳雲海身上的火苗只是呈現出雜亂,並未再繼續升騰擴大,他控制住了。可即使雙拳緩緩鬆開,但指節處的發白,更爲明顯。

他繼續下樓,走到了無臉人的面前。

沒有交流,不再等待,率先動手的,是無臉人。短短時間內,它情緒經歷了幾番起伏,它不想再忍了,不願再承受這種折磨與戲弄,它無法接受,到最後連一份結束的體面都沒有,被挑逗得似只猴兒,它,想要尋一個快速解脫!

無臉人的拳頭,穿破層層雲霧,可最後,卻在陳雲海面前,被穩穩停住。

這一點都不奇怪,身體不在這兒,留在陳家的部分又在與少年的對拼中幾乎全部消耗,現在的它,根本不可能是眼前這位的對手,哪怕眼前這位也不是其生前真實實力。

可這該死的域,卻能扼殺所有可能。

它沒辦法,當眼前這位決定要將它當做“魔”來處理時,它沒丁點反抗能力。

陳雲海伸出手,放在了無臉人頭上。

四周以及天空的雲霧,如受召喚,化作無盡迅猛的洪流,瘋狂注入無臉人的體內。

無臉人被不斷膨脹,連帶着靈魂意識也在被稀釋,它的存在,這次終於來到了最後關頭。

也就在此刻,它的心境,得到了一種豁達與平靜,不是因爲放下了,而是不得不承認完全輸了。

稀薄的魂念,先掃過陳雲海。

完整巔峯的它,能在這種局面下獲得從容,可它偏偏拿已經握在手裏的九十九當籌碼,去賭那最後的一。

賭到最後,滿盤皆輸。

“現在的我,還值得你如此出手對待麼,殺雞焉用牛刀?”

陳雲海沒有理會它,只是繼續向它灌輸雲海,靜待它的煙消雲散。

無臉人的魂念,又掃向祠堂院子裏坐着的少年。

像是已預知這必然結局,少年並未向它這裏看來,而是正與靠在他肩膀上的女孩對視,查看女孩的狀況。

“你是不敢看我的下場麼?怕聯想到未來的自己?

你等着吧,它是怎麼弄我的,以後只會加倍十倍百倍地來弄你。”

阿璃臉上露出了虛弱的笑容,她幾乎要支撐不住昏迷了,可仍是強撐着,對少年進行力所能及的撫慰與鼓勵。

她是唯一一個,聽到自己剛纔內心“笑聲”的人,這“笑聲”,讓女孩感到不安,她想抓住他,不讓他滑落。

李追遠將頭側過去,與女孩輕輕抵在一起。

無臉人:“別隻盯着那個目的,若你眼裏只有目的地,那反而能方便它在那裏設置陷阱。”

許是人之將死其言也善,也可能是它希望在臨死前得到少年的目禮送別,竟然分享起了失敗者經驗。

聲嘶力竭的魂念:“你看我,你看我,你看看我啊!”

李追遠還是扭過頭,看了過去。

無臉人從少年眼眸裏,使勁搜索,卻沒能找到物傷其類、忐忑焦慮,只有那超脫了高高在上鄙夷不屑的淡漠。

“你……你……你……找到路子了?”

生鏽的舊刀,捕捉到了鋒銳新刀的變化。

李追遠未做回應,也算是一種默認。

魏正道黑皮書祕術的真正玄奧,在於將靈與肉中的肉,做進一步的細分與提煉,從中汲取整合出殘存的靈。

這是無論過去與現在,鮮有人設想更未有人成功的道路。

往天上猜,是魏正道明悟了人死後,有概率變成死倒、殭屍一類存在的原因;

接地氣想,或許是魏正道嘗過太多匪夷所思的存在,品咂出了其中真正滋味。

越是強大的黑皮書使用對象,越是難以成功,可同時,又越是能在實踐中觀察出本質。

這次無臉人的無私幫助,對少年而言,價值無比巨大。

好比給自己配了最先進的儀器設備,購置來最昂貴的實驗材料,讓自己親自操作、觀察。

李追遠通過將陳雲海這種層次的存在成功“復甦”,於心中隱隱摸索到了一個關鍵方向。

如果方向正確,且繼續走下去,那麼魏正道以邪祟爲餐的方法,以及魏正道到後面求死艱難的原因,都能找到正確答案。

這就是先前,李追遠爲何在心底發笑,亦是本該比心魔更加無情冰冷的本體,也失態恣意的緣由。

那條,曾讓魏正道後悔萬分的路,李追遠找到了。

這條路,是錯的,也必然會讓自己後悔;可在當下,卻等同於手握一張保底牌。

天道,爲了佈局解決掉無臉人,出現了紕漏,自己則於這紕漏中,抓住了機會。

我不想成爲第二個魏正道,我不想淪爲無情無愛連死都無法做到自主的大邪祟,我只想繼續治我的病,保護我珍重的人,過完這普通人的短暫一生。

可如果你最後硬要逼我,連最後一絲縫隙都不願給我,那我會讓你見識到,這世上,再出現一個魏正道!

無臉人的魂念,掃向了陳家祠堂。

自始至終,這座祠堂的三道龍王之靈,就毫無作用。

如果說一開始,無臉人認爲是憑自己的能力,遮蔽了龍王之靈的感應,那麼現在,它有了新的看法。

此時的它,在臨消散前,彷彿又變回了當年那個佈置千年成仙局的存在。

“哈哈哈,你不光要謝我,你要謝祂們,哈哈哈,龍王,天道意志,恩澤庇護,垂青扶持……好一個瓊崖陳家,好一個陳家龍王!”

無臉人的魂念掃向天空,發出最後的質問:

“我想給你當狗,只求你能給我一個狗窩,你吝嗇。可有些人,是不願意給你當狗的,死後也不願意,哈哈哈!”

“砰!”

雲霧積蓄到一定程度,無臉人炸開。

沒有巨大的波瀾,也未發出巨響,屬於無臉人最後的消弭,被陳雲海控制得,像是路旁爆米花的開口,簡單幹脆。

陳雲海站在原地,沒有其它動作。

相較於本就瀕臨油盡燈枯的無臉人,當下真正逐步逼近的大威脅,來自於外部。

陷入癲狂的它們,正如潮水般,向這裏湧來。

一道道暴戾的氣息,營造出鋪天蓋地的威勢,不斷逼近。

李追遠將阿璃輕輕安置在地上躺下,他搖搖晃晃地站起身,想伸手去將後腦處的銀針取出,可剛一觸碰,腦子裏就傳來強烈眩暈。

他是最後的贏家,但爲了贏,也是和無臉人消耗到了最後。

可眼下,最後一劫要到了。

自己帶來的秦家邪祟那邊,不出意外地出了問題。

這個問題若是不能解決好,那無論今日這裏的事,處理得再圓滿,都會功虧一簣。

可這個問題若是能解決好,也會引申出另一個更大的問題,那就是以後自己可以繼續帶着家裏的邪祟們外出。

當同歸於盡的代價被消除,這種可怕的大殺器能夠被複刻使用,無論是對江上的人還是岸上的勢力而言,都將是可怕的夢魘。

李追遠伸手,從阿璃揹包裏取出一罐健力寶,看見自己打開咬住吸管後,阿璃才閉上了眼,昏睡過去。

少年一邊喝着飲料,一邊撿起那個能控制陳家祖宅大陣的,染血羅盤。

換個視角來看這件事,刨除現實中的種種困難與必然,少年覺得,如果自己是天道,也斷不會允許人間的一個人,可以放肆使用這樣的力量。

李追遠不禁猜測,新刀斬舊刀時所產生出的紕漏,天道並不是不知道。

甚至,自己剛纔在心底的笑容,也不僅僅是阿璃一個人聽得到。

精神意識深處,魚塘邊,本體目露嚴肅,道:

“心魔,我們好像笑早了,它絕不會允許這世上再出現一個魏正道。

你說,有沒有一種可能,它這次,其實是想要將兩把刀,一起折斷?”

李追遠沒進自己意識深處,聽不到本體的話,但少年大概能猜出本體的想法。

可少年並不緊張,也不慌亂,只是拿着飲料與羅盤,搖搖晃晃地走到陳家祠堂的臺階上,背對着身後的龍王之靈,坐下。

三道光暈,從牌位上釋出,落在了少年身後,凝聚出三道身影。

這好像是,自瓊崖陳家出事以來,陳家三道龍王之靈,做出的最大幅度動作。

李追遠默默地將喝了一半的飲料放下,雙手把着羅盤。

陳雲海轉身,身形被雲霧包裹,而後,又在陳家祠堂院子裏出現,站在了李追遠面前。

和先前一樣,都行皦壕沉耍申愲吅5年P注點,仍是很特別。

“他們,都沒死。”

“魏正道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