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纯洁滴小龙
李追遠坐了回來,等水燒開後,少年拿瓢將熱水舀入桶裏,提着它們回臥房,老婆婆正好從臥房裏走出來。
她快步走到老爺爺身旁,伸手快速拍了拍老伴兒的胳膊,笑道:
“我跟你說,這輩子,我都沒見到過這麼好看的女娃子,我剛站門口,瞧她坐牀邊,都瞧入了神。”
李追遠將手放進盆裏,試了試水溫,道:“可以了,擦一擦身子吧。”
阿璃走了過來。
李追遠背過身去,將蠟燭往外擺了擺,拿出本子和筆,開始記錄這一浪。
身後,先是女孩脫衣服的聲音,然後是擦拭時的水珠聲。
女孩擦完穿好衣服後,李追遠收筆起身。
阿璃坐到少年先前坐的位置,從登山包裏取出刻刀和一截從家裏帶來的牌位材料,開始雕刻燭臺。
身後,李追遠用女孩剛洗過的水,給自己也擦了一下身子。
大晚上的燒水麻煩,不想再勞煩人家了,以前住南通爺爺奶奶家時,家裏孩子多,木桶裏的洗澡水也是幾個孩子輪流洗,沒功夫一洗一換。
李追遠洗完後,端起盆,將水倒掉,回來時,阿璃手裏的燭臺也已經雕刻好了,把蠟燭放了進去,房間裏一下子敞亮了不少。
就一張牀,老婆婆鋪得很柔軟,阿璃指了指牀頭,那裏放着很多餅乾、糖果,是老婆婆先前拿進來的,應該是平時不捨得喫,專預備過年時留給孫子輩的。
李追遠將這些收起來,放好,晚飯老爺爺洗了個豬頭。
自己屋裏煮了一鍋肉,還給別家送去了許多,喫得很飽,現在不餓。
阿璃躺裏面,李追遠躺外面。
三條被子,一人蓋一條,第三條共同蓋在二人上方。
少年指尖探出被子,惡蛟飛出,來到蠟燭前轉了一圈,熄燈。
前陣子在山林裏露營,睡久了睡袋,回到屋內溫暖的牀上,很舒服。
但睡着睡着,李追遠心有所感,又睜開了眼。
阿璃的眼睛也睜開了。
二人都精通《柳氏望氣訣》,對周遭環境的氣機變化很敏感。
這是絲縷天道氣息的垂落,代表着點燈,攢聚成束,說明很多盞燈將要點起。
李追遠看向阿璃,
開口道:
“去留一留,送一送吧。”
……
“少爺?”
夏荷的目光,在少爺胯部不時掃過,欲言又止。
徐默凡:“我沒事,他是在暗喻,你沒聽明白。”
夏荷邊擦着眼角淚珠邊用力點頭,表示自己是信的。
徐默凡有些艱難地起身下牀。
“少爺,你這是要做什麼?”
“扶我去門口坐坐。”
在夏荷的攙扶下,徐默凡來到門口木質臺階上,坐下。
恰好有一隊人,從門口經過,中間那位手裏拿着一盞燈。
他們沒看向徐默凡這裏,徐默凡也沒去細細打量他們。
雙方在這時,似有一種互不打擾的特殊默契。
夏荷心有猜測地問道:“少爺,他們身上的傷這麼重,不好好躺着養傷,這是要去做什麼,是去……”
徐默凡:“嗯,去二次點燈,他們要認輸了。”
夏荷:“還是我家少爺意志堅定。”
徐默凡:“我是被堅定。”
夏荷吐了吐舌頭,不再言語。
那一日,在老槐樹下,她親眼目睹少爺持槍衝出去了,然後少爺跪下了。
她知道那次少爺心神受到極大打擊,接下來的這些日子,少爺整個人都變得懶散頹廢起來,對什麼事都打不起精神。
只是,出於對自家少爺的崇拜,她原本以爲少爺能重新振作走出來,可目前看來,並沒有。
前方夜幕下,少年與女孩牽着手走了過來。
李追遠停下腳步,看向坐在臺階上的徐默凡,對他點了點頭。
徐默凡回以點頭。
沒做交流,少年與女孩繼續向村中央走去。
等二人離開後,夏荷小聲問道:
“少爺,那位是特意去觀禮麼?”
徐默凡:“他沒你想得那麼無聊。”
“那是……”
“應該是去勸一些人,不要二次點燈吧。”
“他爲什麼要這麼做,讓競爭對手退出,不是對他更有利麼?”
徐默凡抬頭,看向對面屋頂煙囪處立着的揹負雙鐧的身影。
“他有他的計較與安排,再說了,我們還能算得上他的競爭對手麼?”
“少爺,您忘了叔公以前說過的麼,槍在人在,人有一口氣、槍就有一股意。”
“是啊,叔公是這麼教我的,結果他故意瞞着我,自己早就悄悄放下偷着樂了。”
徐默凡回想起在洛陽的那段日子,那位給叔公送酒送花生米,還特意留下來幫忙安頓好了叔公的後事。
以那位的真實身份,做到這一步,真的是給叔公,也是給徐家槍,莫大的禮遇與尊重了。
槍者有傲氣,但真正的傲,是不卑不亢,而非輸不起放不下。
“夏荷,有花生米麼?”
“沒有炒的花生米了,但……”夏荷從口袋裏掏出一把帶殼的花生。
徐默凡:“可惜了,沒……”
夏荷又默默拿出一個小瓶子:“借宿的人家,自己釀的酒,我偷偷打了些,少爺,你現在傷重,我只準你喝一點。”
徐默凡笑了。
花生是餐桌上人家給的,酒呢,就是自己偷的了,畢竟正常人家都不會給車禍傷者喝酒。
不過,他們這羣人,或許彼此之間會爾虞我詐,但在世俗裏,都是很講規矩的。
各自借宿的人家,要麼翻幾倍留財物要麼分潤出功德,總之,絕不會讓人喫虧。
很多古代志怪故事以及民間傳說裏,經常有那種普通人遇到仙家高人,善舉得報、得賜福緣的橋段,細究起來,其實就如他們現在這般,一浪過後回至民間休整,就比如在靈隱寺點燈行走江湖的道濟和尚。
夏荷剝開花生,吹散花生衣,遞給徐默凡,又自己掌控,給少爺嘴裏倒了點酒。
徐默凡側身,舒服地斜躺下來,感慨道:
“想二次點燈,本就是認輸的;被人勸下不去點燈,相當於點了第三次燈,確實給這江上又增添了一抹變數,但這變數是對其他人的,而非對他。
只要他不死,他不夭折,日後就算浪上相對而立,你猜猜那些被他之前勸着不去點燈的人,還能有勇氣去與他爭鋒相對麼?”
……
“令兄啊令兄,你讓我說你什麼好,三思啊,千萬三思。”
陶竹明坐在椅子上,看着拄拐站在自己面前,手裏拿着一盞燈的令五行。
令五行:“令某下江了,對陶兄而言,不是好事麼?”
陶竹明:“擱以前,你要說你認輸了,我會放三天三夜的鞭炮,你現在認輸了,不是把我留火堆上烤麼?”
令五行:“我祝陶兄前程似澹绲驱埻踔弧!�
陶竹明:“想祝福也得等離開這兒在說,在這裏祝福我,我懷疑你是在咒我死,提醒人家早點斬草除根。”
令五行:“不至於,他不會在這裏殺人,要殺人,也會等到下一浪。”
陶竹明:“呵,井口那邊的場景你也看見了,到下一浪裏,咱們這羣人中,還能剩下幾個?”
令五行:“還是有些的。”
陶竹明:“那有些的,怕是見了我,就會先捅我,我說的就是那杆槍,你看,那傢伙老早就一副心灰意懶的樣子,今晚居然沒到井口這邊來排隊。”
陶竹明與令五行借宿的人家是個二層木樓,他們倆此時就在二樓房間窗口,正對着村中央的那口井,一切都看得真切。
令五行撥弄着掌心鏽蝕的燈盞。
陶竹明從懷裏取出方印,方印放光,釋出結界:
“令兄,江湖永遠都不缺天才,一時落後並非一世落後,笑到最後的的纔是笑得最好的。
我承認,那位當下確實讓人絕望,但江湖很大,可不僅僅是在這條江上,他的坎兒,還多着呢,能不能徹底趟過去,猶未可知。”
令五行:“陶兄,我想點燈的原因是,我怕我不點燈的話,就會淪爲去阻擋他的那道坎兒。”
陶竹明:“道義擱置、對錯不論,令兄你真的就這麼引頸待戮了?”
令五行:“我是不想再自欺欺人了,他不一樣,上一代的事,你我都或多或少有所耳聞,但一樣的招數,我認爲在他身上不管用。
他不姓秦,也不姓柳,卻兼顧兩家之長,又摒棄兩家之累,他沒有規矩的,他喜歡立自己的規矩。
鹿家莊之事,就是他特意拿來向上一代參與那件事的勢力進行宣告,明家都被弄成那副鬼樣子了,卻還沒撕破臉。
你說,下一浪裏,會被對不起搞錯了的,又會是誰家?”
陶竹明:“我相信,老東西們,還是有些東西可以爆一爆的。
上一代壓制下去了,這一代他們只會更得壓,哪怕付出更大的代價。
這位越強勢,老東西們就會越快完成內部共識,達成一致。
哪怕只是爲了留在江上看煙花,我都不捨得現在下去。”
令五行:“陶兄,你就不怕自己成了被放上天的煙花之一?”
陶竹明:“我陶家……乾淨!”
令五行不再說話,轉身,拄拐,持燈,下樓。
下了樓梯,來到門口。
令五行看見自己的人,已經在門口等着自己了,但他們不是朝裏站,而是朝外。
外頭路面上,少年側着身,看向屋裏。
令五行嚥了口唾沫,走到門口。
李追遠:“傷勢這麼重,不要亂動,好好躺着養傷。”
令五行聽到這話,發力攥着手裏的燈盞,傷口裂開,鮮血流出。
他想得很通透,他想下去,不僅是爲了認輸,更是爲了表明自己的一種態度。
當李追遠在這一浪裏,給狼羣立下規矩時,狼羣其實也是在通過規矩摸索狼王的脾氣。
令五行要的,就是這份保底。
先保住自己,再圖纸o令家保留些火種。
但很顯然,那位並不想如此輕易地給自己這份保底。
令五行眼角餘光,看向自己身上的新紋身。
原來,對方早就折過價了,清晰地一碼歸一碼。
想要對方願意未來報仇下手時,留一線仁慈,那自己,就必須一直留在江上,爲其開路,爲其護航,爲其剪除其他競爭者。
到最後放眼望去,這條江上,沒競爭者了,全是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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