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纯洁滴小龙
這會兒,裏面的惡鬼們隨着大流,開始哀嚎,試圖反抗。
其它地方的鬼官,早已聽之任之。
但這裏的趙姓鬼官們,毫不客氣地舉起鞭子,拿起刑具,對這些企圖造反的惡鬼,進行最鐵血的鎮壓。
在他們的努力之下,至少在這塊區域裏,惡鬼的作亂很快就被平息。
當下,這兒也成了如今地獄裏,僅剩的秩序所在。
因爲,他們沒得選。
太子與大帝的權力鬥爭,必不可免地會波及到他們。
酆都漫長的歷史上,從未立過少君,所謂的繼承人,在兩千載悠久歲月的君王面前,本就是一種畸形存在。
連帶着少君府裏的趙姓鬼官們,也成了地府裏的畸形兒。
但甭管再荒謬再畸形,大帝與少君,好歹有個權力與傳承的體系在。
如若大帝失去了地獄,那地獄哪裏還來的什麼少君?
要是這地獄真的變了天,趙姓鬼官們就將從“裏外不是東西”變成“我究竟是個什麼東西”?
地獄最高層,巍峨的大殿內。
陰萌盤膝坐在酆都大帝的神像前。
她很痛苦。
但比之痛苦,她更茫然與不解。
小遠哥的祭祀,她收到了。
陰萌見大帝沒有動靜,那她就打算像過去那樣,自己出面幫忙。
她曉得自己人微言輕,但怎麼着自己拜的是小遠哥爲龍王,目前也還是小遠哥團隊裏的一員,該盡力的時候自然得全力以赴。
結果,她這裏剛剛偷偷摸摸地黃袍加身,可怕的意念就如潮水般向她湧來。
她只是想點燃根小小的火把,舉在手裏,幫小遠哥搖旗吶喊一下。
結果打火石一摩擦,頃刻間,山林盡燃!
這一幕,在鹿家莊山門口供桌上的畫像裏,顯露得淋淋盡致。
畫像中身穿皇袍的陰萌,目光不斷閃動,她本人都有點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李追遠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大帝爲了最大程度地降低因果反噬,以陰萌爲引子,將自己的力量投送了過來。
因爲陰萌是自己團隊裏的人,哪怕她本人不在現場,但就像趙毅將老田頭留南通,老田頭依舊能幫趙毅做藥丸送去一樣,仍舊可以名正言順地提供幫助。
此情此景,就像是當初李追遠教陰萌的祭祀之術,用肉爲供、蠱蟲爲引,獻祭出一羣可怕的屍蟲助戰。
只不過這次,陰萌獻祭出來的,不是什麼屍蟲了,而是大帝親臨。
李追遠抬頭看着天空,那道雄渾偉岸的身影。
這遠遠不是大帝的全部,但已經接近大帝能一舉拿出的所有。
在李追遠之前的設想裏,他只希望大帝能夠掀去一縷陰風,讓鹿家莊背後可能正存在的某個頂尖勢力感知到,開啓復仇倒計時。
結果,陰風沒來。
大帝來了。
李追遠實在是無法理解,大帝爲什麼要這麼做?
這已經完全超出買賣雙方的交易理性。
更嚴重污染了原本極爲純粹的師徒關係!
上一次大帝也這般出手過,但面對的對手,與這次完全無法等同。
而且上一次大帝出手時,地獄裏可沒有菩薩與墓主人這兩尊巨擘需要留力鎮壓。
李追遠能篤定,這會兒的酆都地獄,必然已經發生了騷亂。
而且,這次陣仗之後,退回酆都的大帝,將在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裏,只能勉強地繼續鎮壓地獄,無力再對外出手干預。
自己能分析出來的利弊,自己這位師父顯然也清楚。
但祂還是這麼地來了,這麼地做了。
“師父,你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
距離招待所最近的那座小鎮上,颳起了更大的風,高高的竹架垮塌,大風將酆都大帝的神像吹拂而起,像是一面巨大的風箏,凌立於夜空中。
經過月光的照射,使其忽明忽暗,增添神韻的同時,更顯威嚴肅穆。
招待所樓下,三輛停着等客的出租車內,司機全部筆直地坐在駕駛位上。
保安亭裏坐着的保安,一樓大廳裏辦理入住的客人、服務人員,全部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嘴裏集體重複着一句話:
“你對他好,他也會對你好……”
房間內,翟老睡得正香,臉上掛着慈祥的微笑。
老人在做夢,夢到那流言蜚語。
小遠真的成了他的孫子,他陪着孫子在公園裏散步,陪着孫子做作業,一片孺慕。
雖然很快,畫面就變成了孫子用筆在圖紙上勾勾畫畫、指出自己的設計數據錯誤,但……也是孺慕。
窗口處,那道自翟老身上延伸而出的影子,立在那裏。
祂的目光,深邃浩渺。
祂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祂也知道自己爲什麼要這麼做。
這裏面,確實有受翟老對那少年喜愛的影響,甚至包括劉昌平那個出租車司機對自己說的那句話。
但,祂是大帝。
影響無法避免,可這世上,不存在誰,能真正操控祂去做出決定。
最開始感知到那個少年的存在,是祂察覺到這世上,又出現了一個人,掌握了自己的《酆都十二法旨》。
如果僅僅是這樣,那也就罷了。
但很快,那少年不僅開始利用自己當世唯一血脈,不斷向自己掏取,更是一次次地將因果髒水,往祂身上潑灑。
直至迫使祂真正發怒後,祂才真的開始正視這個少年,這個冷冰冰、披着人皮的小傢伙。
祂開始利用他,他也開始利用祂,雙方的師徒關係,在很長一段時間,都保持得相當純粹。
大帝會權衡利弊得失,會計較收益,收益低時,祂會果斷退出,收益高時,祂會立刻入手。
一個能兩千載坐視自己血脈不斷凋零的存在,一個能把自己當作鎮壓物、對天道養自己爲寇的存在,根本就不會存在感情用事的可能。
但是,祂發現且確認了那個少年,正在不斷長出人皮。
兩個冰冷的合作者,只能永遠進行冷冰冰的利益合作。
可若是其中一個,長出了人皮、出現了溫度,且預判出其人皮將越來越厚、溫度也越來越明顯,那事情的性質,就完全不一樣了。
李追遠曾感慨過,他見過很多古老的存在,有魏正道那種一心求死的,也有墓主人那般渾渾噩噩的,更有飛仙地宮建造者那般四處投機的……
唯有陰長生,在認認真真地長生。
窗口處的黑影,抬起手了。
窗外飛在空中的巨大酆都大帝畫像,燃起了火焰。
鹿家莊外,那尊偉岸磅礴的身影,低下了頭,與下方供桌前站着的少年對視。
緊接着,身影抬起手,向前探出。
抓向的是鹿家莊,卻又不僅僅是鹿家莊。
大帝這一手,
下的,
是人皮重注。
……
鹿家莊內的殺戮,仍在進行。
能堅持這麼久,就足以說明鹿家莊的底蘊,它並沒有一觸即潰,它展現出了很頑強的抵抗。
只是這種抵抗,在羣狼面前,無非是柴一點容易塞牙的肉。
借江水之利,加速成長的這一輩,就算在底蘊積累層面還比不過家裏上一輩的佼佼者,卻也早就談不上代差。
甚至,一定程度上,這一點還能用江上淬鍊出來的技巧與意識來進行補足。
滅鹿家莊的,是這羣年輕人,但這羣年輕人,幾乎可以代表各自家族中堅力量的水平,無限接近江湖各大勢力派出的聯軍在針對鹿家莊下手。
死的人,越來越多,鹿家莊內抵抗的圈子,也在越來越小。
石板上躺着的,牆壁上釘着的,井口邊趴着的,或完整或破碎的屍體,其鮮血,都在集體流向一個地方。
鹿家祠堂的地面,已變成紅色。
這些血水自外面湧入,又持續深入。
供桌並未撤開,但再嚴密的機關,也無法阻擋得住自家人鮮血的無孔不入。
密室內,形成了血渦。
鮮血上漫,但凡觸碰到了那一張張椅子上被鎖困住的陰影,就立刻如附骨之疽般深入裹挾。
無聲的慘叫激烈發出。
原先,是不捨得壯士斷魂,不願意損毀根基,這才受制於此。
眼下,哪怕他們願意不惜一切代價,甚至去自盡,都於事無補。
爲了營造出非一家下達任務的假象,這麼多椅子上坐滿了明家人。
他們是現成的因果,是結實的橋樑,是最直白的傳遞。
鮮血中隱藏的那一縷縷令人心悸的黑,正通過他們,不斷投射向龍王明家祖宅。
“咚……咚……咚……”
像是腳步,又似敲響的喪鐘。
陶竹明出現在了鹿家祠堂內,目光落在供桌後方的牆壁上。
這時,一杆槍自前方緩緩落下,懸於血面之上。
陶竹明抬起頭,看向房樑上躺着的徐默凡。
在外面廝殺正酣、爭奪最熾時,這兩個人,都脫離了外頭的嗜血狂歡。
陶竹明:“路上再次與你相見時,我就察覺到你的不對勁,你身上那一往無前的鋒銳不見了,像是被扭斷了槍尖。”
徐默凡沒回應。
因爲事實,就是如此。
他不是輸不起,不是敗不得,但他是被人在徐家槍的領域,給完完全全碾壓了,碾壓他的那位,都沒練武。
心氣兒沒了,做什麼都沒勁,連那神鹿,他都懶得去爭奪,早早地就順着鹿家人的鮮血,來到了這裏,躺着。
陶竹明:“你是在對這裏進行護法吧?”
徐默凡側過頭,看了一眼站在下方的陶竹明。
那杆懸浮在其面前的長槍,已說明了他的態度。
陶竹明笑道:“呵呵,你不要誤會,我不是來使壞的,我是怕別人來使壞,才特意過來看看,既然有你在這裏看着,我就放心了。
徐兄,你好好看着,待我爭奪來一塊鹿肉,必分你一碗鹿血嚐嚐!”
言罷,陶竹明就離開了祠堂。
他說的是真的。
他就是來看看,怕這裏出事,怕自己那位江上知己好友,也就是令五行這會兒出現在這裏。
“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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