撈屍人 第1331章

作者:纯洁滴小龙

這會兒,裏面的惡鬼們隨着大流,開始哀嚎,試圖反抗。

其它地方的鬼官,早已聽之任之。

但這裏的趙姓鬼官們,毫不客氣地舉起鞭子,拿起刑具,對這些企圖造反的惡鬼,進行最鐵血的鎮壓。

在他們的努力之下,至少在這塊區域裏,惡鬼的作亂很快就被平息。

當下,這兒也成了如今地獄裏,僅剩的秩序所在。

因爲,他們沒得選。

太子與大帝的權力鬥爭,必不可免地會波及到他們。

酆都漫長的歷史上,從未立過少君,所謂的繼承人,在兩千載悠久歲月的君王面前,本就是一種畸形存在。

連帶着少君府裏的趙姓鬼官們,也成了地府裏的畸形兒。

但甭管再荒謬再畸形,大帝與少君,好歹有個權力與傳承的體系在。

如若大帝失去了地獄,那地獄哪裏還來的什麼少君?

要是這地獄真的變了天,趙姓鬼官們就將從“裏外不是東西”變成“我究竟是個什麼東西”?

地獄最高層,巍峨的大殿內。

陰萌盤膝坐在酆都大帝的神像前。

她很痛苦。

但比之痛苦,她更茫然與不解。

小遠哥的祭祀,她收到了。

陰萌見大帝沒有動靜,那她就打算像過去那樣,自己出面幫忙。

她曉得自己人微言輕,但怎麼着自己拜的是小遠哥爲龍王,目前也還是小遠哥團隊裏的一員,該盡力的時候自然得全力以赴。

結果,她這裏剛剛偷偷摸摸地黃袍加身,可怕的意念就如潮水般向她湧來。

她只是想點燃根小小的火把,舉在手裏,幫小遠哥搖旗吶喊一下。

結果打火石一摩擦,頃刻間,山林盡燃!

這一幕,在鹿家莊山門口供桌上的畫像裏,顯露得淋淋盡致。

畫像中身穿皇袍的陰萌,目光不斷閃動,她本人都有點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李追遠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大帝爲了最大程度地降低因果反噬,以陰萌爲引子,將自己的力量投送了過來。

因爲陰萌是自己團隊裏的人,哪怕她本人不在現場,但就像趙毅將老田頭留南通,老田頭依舊能幫趙毅做藥丸送去一樣,仍舊可以名正言順地提供幫助。

此情此景,就像是當初李追遠教陰萌的祭祀之術,用肉爲供、蠱蟲爲引,獻祭出一羣可怕的屍蟲助戰。

只不過這次,陰萌獻祭出來的,不是什麼屍蟲了,而是大帝親臨。

李追遠抬頭看着天空,那道雄渾偉岸的身影。

這遠遠不是大帝的全部,但已經接近大帝能一舉拿出的所有。

在李追遠之前的設想裏,他只希望大帝能夠掀去一縷陰風,讓鹿家莊背後可能正存在的某個頂尖勢力感知到,開啓復仇倒計時。

結果,陰風沒來。

大帝來了。

李追遠實在是無法理解,大帝爲什麼要這麼做?

這已經完全超出買賣雙方的交易理性。

更嚴重污染了原本極爲純粹的師徒關係!

上一次大帝也這般出手過,但面對的對手,與這次完全無法等同。

而且上一次大帝出手時,地獄裏可沒有菩薩與墓主人這兩尊巨擘需要留力鎮壓。

李追遠能篤定,這會兒的酆都地獄,必然已經發生了騷亂。

而且,這次陣仗之後,退回酆都的大帝,將在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裏,只能勉強地繼續鎮壓地獄,無力再對外出手干預。

自己能分析出來的利弊,自己這位師父顯然也清楚。

但祂還是這麼地來了,這麼地做了。

“師父,你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

距離招待所最近的那座小鎮上,颳起了更大的風,高高的竹架垮塌,大風將酆都大帝的神像吹拂而起,像是一面巨大的風箏,凌立於夜空中。

經過月光的照射,使其忽明忽暗,增添神韻的同時,更顯威嚴肅穆。

招待所樓下,三輛停着等客的出租車內,司機全部筆直地坐在駕駛位上。

保安亭裏坐着的保安,一樓大廳裏辦理入住的客人、服務人員,全部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嘴裏集體重複着一句話:

“你對他好,他也會對你好……”

房間內,翟老睡得正香,臉上掛着慈祥的微笑。

老人在做夢,夢到那流言蜚語。

小遠真的成了他的孫子,他陪着孫子在公園裏散步,陪着孫子做作業,一片孺慕。

雖然很快,畫面就變成了孫子用筆在圖紙上勾勾畫畫、指出自己的設計數據錯誤,但……也是孺慕。

窗口處,那道自翟老身上延伸而出的影子,立在那裏。

祂的目光,深邃浩渺。

祂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祂也知道自己爲什麼要這麼做。

這裏面,確實有受翟老對那少年喜愛的影響,甚至包括劉昌平那個出租車司機對自己說的那句話。

但,祂是大帝。

影響無法避免,可這世上,不存在誰,能真正操控祂去做出決定。

最開始感知到那個少年的存在,是祂察覺到這世上,又出現了一個人,掌握了自己的《酆都十二法旨》。

如果僅僅是這樣,那也就罷了。

但很快,那少年不僅開始利用自己當世唯一血脈,不斷向自己掏取,更是一次次地將因果髒水,往祂身上潑灑。

直至迫使祂真正發怒後,祂才真的開始正視這個少年,這個冷冰冰、披着人皮的小傢伙。

祂開始利用他,他也開始利用祂,雙方的師徒關係,在很長一段時間,都保持得相當純粹。

大帝會權衡利弊得失,會計較收益,收益低時,祂會果斷退出,收益高時,祂會立刻入手。

一個能兩千載坐視自己血脈不斷凋零的存在,一個能把自己當作鎮壓物、對天道養自己爲寇的存在,根本就不會存在感情用事的可能。

但是,祂發現且確認了那個少年,正在不斷長出人皮。

兩個冰冷的合作者,只能永遠進行冷冰冰的利益合作。

可若是其中一個,長出了人皮、出現了溫度,且預判出其人皮將越來越厚、溫度也越來越明顯,那事情的性質,就完全不一樣了。

李追遠曾感慨過,他見過很多古老的存在,有魏正道那種一心求死的,也有墓主人那般渾渾噩噩的,更有飛仙地宮建造者那般四處投機的……

唯有陰長生,在認認真真地長生。

窗口處的黑影,抬起手了。

窗外飛在空中的巨大酆都大帝畫像,燃起了火焰。

鹿家莊外,那尊偉岸磅礴的身影,低下了頭,與下方供桌前站着的少年對視。

緊接着,身影抬起手,向前探出。

抓向的是鹿家莊,卻又不僅僅是鹿家莊。

大帝這一手,

下的,

是人皮重注。

……

鹿家莊內的殺戮,仍在進行。

能堅持這麼久,就足以說明鹿家莊的底蘊,它並沒有一觸即潰,它展現出了很頑強的抵抗。

只是這種抵抗,在羣狼面前,無非是柴一點容易塞牙的肉。

借江水之利,加速成長的這一輩,就算在底蘊積累層面還比不過家裏上一輩的佼佼者,卻也早就談不上代差。

甚至,一定程度上,這一點還能用江上淬鍊出來的技巧與意識來進行補足。

滅鹿家莊的,是這羣年輕人,但這羣年輕人,幾乎可以代表各自家族中堅力量的水平,無限接近江湖各大勢力派出的聯軍在針對鹿家莊下手。

死的人,越來越多,鹿家莊內抵抗的圈子,也在越來越小。

石板上躺着的,牆壁上釘着的,井口邊趴着的,或完整或破碎的屍體,其鮮血,都在集體流向一個地方。

鹿家祠堂的地面,已變成紅色。

這些血水自外面湧入,又持續深入。

供桌並未撤開,但再嚴密的機關,也無法阻擋得住自家人鮮血的無孔不入。

密室內,形成了血渦。

鮮血上漫,但凡觸碰到了那一張張椅子上被鎖困住的陰影,就立刻如附骨之疽般深入裹挾。

無聲的慘叫激烈發出。

原先,是不捨得壯士斷魂,不願意損毀根基,這才受制於此。

眼下,哪怕他們願意不惜一切代價,甚至去自盡,都於事無補。

爲了營造出非一家下達任務的假象,這麼多椅子上坐滿了明家人。

他們是現成的因果,是結實的橋樑,是最直白的傳遞。

鮮血中隱藏的那一縷縷令人心悸的黑,正通過他們,不斷投射向龍王明家祖宅。

“咚……咚……咚……”

像是腳步,又似敲響的喪鐘。

陶竹明出現在了鹿家祠堂內,目光落在供桌後方的牆壁上。

這時,一杆槍自前方緩緩落下,懸於血面之上。

陶竹明抬起頭,看向房樑上躺着的徐默凡。

在外面廝殺正酣、爭奪最熾時,這兩個人,都脫離了外頭的嗜血狂歡。

陶竹明:“路上再次與你相見時,我就察覺到你的不對勁,你身上那一往無前的鋒銳不見了,像是被扭斷了槍尖。”

徐默凡沒回應。

因爲事實,就是如此。

他不是輸不起,不是敗不得,但他是被人在徐家槍的領域,給完完全全碾壓了,碾壓他的那位,都沒練武。

心氣兒沒了,做什麼都沒勁,連那神鹿,他都懶得去爭奪,早早地就順着鹿家人的鮮血,來到了這裏,躺着。

陶竹明:“你是在對這裏進行護法吧?”

徐默凡側過頭,看了一眼站在下方的陶竹明。

那杆懸浮在其面前的長槍,已說明了他的態度。

陶竹明笑道:“呵呵,你不要誤會,我不是來使壞的,我是怕別人來使壞,才特意過來看看,既然有你在這裏看着,我就放心了。

徐兄,你好好看着,待我爭奪來一塊鹿肉,必分你一碗鹿血嚐嚐!”

言罷,陶竹明就離開了祠堂。

他說的是真的。

他就是來看看,怕這裏出事,怕自己那位江上知己好友,也就是令五行這會兒出現在這裏。

“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