撈屍人 第1299章

作者:纯洁滴小龙

按理說,它應該被放在書桌裏,而不是在衣櫃中。

可問題是,劉姨的這個冊子,記得實在是太厚太厚,書桌抽屜的高度不夠,容納不下。

將冊子抱起,李追遠走到屋外,在藤椅上坐下。

阿璃留在屋內,從畫桌下面的竹筐裏取出一座牌位,拿起刻刀,準備給林書友做抹額。

今天天氣很好,陽光明媚。

李追遠先是坐得筆直,等翻開冊子後,不自覺地就把腰彎下來,湊近。

劉姨這賬,可不僅僅是厚,這上面的字,更是密密麻麻小之又小。

也不知多少個夜晚裏,劉姨就靠着書寫這個來排解自己的憋屈與憤恨。

難怪柳奶奶很少會派劉姨單獨出門。

下一浪,自己已經和大帝交易過了,會主動“挖渠”,挖向哀牢山的活人谷。

只是,少年並不想單純爲了這個目的而出趟遠門;或者說,只是把江上下一浪給走完,對現在的他而言,實在是有點太過單調了。

李追遠翻起冊子,目光不停上下掃閱,檢索地址:

“找找看,哪個仇家,離這裏最近。”

………

這章字數不夠,因爲需要停頓一下,斟酌下面將開啓的劇情,今天就只能先停在這裏,明天2w字。

第四百四十七章

看着看着,李追遠仰起頭,靠在藤椅上,揉了揉眉心。

少年也算是博覽羣書了,還沒學會走路時,他就在李蘭書房裏的各種拓印上爬來爬去。

來到南通後,微雕版的祕籍、寫意流的功法、殘缺的祕術……甚至連陰家十二法門這種需要自己向上逆推的,他都經歷過。

不要把它們單純看作一本書,而是視爲以規律符號爲載體所呈現出的信息流,那接納與理解起來,就沒那麼難了。

稍微上點難度的,就是揣摩記錄者的目的;難度再高點的,無非是共情一下記錄者當時的心境。

萬變不離其宗,記錄者留下這些記錄,就是爲了給後面的人看的,你只要能調整到與其當時同頻,就能很順利地消化這些訊息。

但劉姨,是個例外。

她記這個賬冊,是真沒打算給別人看,她甚至沒打算給她自己看。

劉姨剛會寫字時就開始記了,不,很可能更早,她從記事起就開始記仇。

等她會寫字時,就馬上將以前記在腦子裏的仇趕緊寫下來,生怕自己記憶會模糊。

時間跨度之久,字體風格之變,心境狀態之遷,全都在這裏頭呈現得淋漓盡致。

最頭疼的是,

別人是文字上帶點情緒,劉姨是情緒上沾點文字。

看這個賬冊時,李追遠腦子裏像是有很多個年齡段、各種不同心情下的劉姨,在自己耳邊不停噰喳喳、絮絮叨叨。

恰恰是因爲少年的閱讀習慣太過深入,使得這會兒,竟有種頭昏腦漲,讓他這個心魔都有種要走火入魔的感覺。

林書友提着一大包調味品回來了,很是不好意思地交給劉姨。

因爲他的操作失誤,讓全家午飯被迫延遲。

阿友跟劉姨道歉,劉姨笑呵呵地擺手說沒事,還順帶幫阿友整理了一下不對稱的衣領子。

坐在二樓露臺上的李追遠,目睹着這一幕。

其實,一直到自己舉行入門禮之前,站在劉姨的視角,她的未來都是黑暗絕望的。

童年階段就是秦柳兩家的衰落期,見證主母苦苦支撐下的壓力,經歷秦叔點燈走江又失敗,再看着病情沉重的阿璃。

你真的無法奢望一個認爲沒希望去報仇的人,能把仇家的事記錄得有條理。

李追遠再次低下頭,把賬冊重新抱起,開始以比先前更快速的方式進行翻閱。

一頁,兩頁,三頁……快到像是風在吹動書頁。

只記“圖畫”,不看文字。

這種閱讀,更像是把賬冊裏的內容“拓印”進自己記憶裏,等自己哪天需要時,可以回溯這段記憶,再從記憶中具體細看這一頁上的內容。

饒是如此,把這厚厚的賬冊全部翻完一遍,李追遠累了,風也累了。

晃了晃有些發酸的手腕,李追遠抱起賬冊,走進屋裏。

正在雕刻抹額的阿璃看了眼一臉疲憊的少年,這還是記憶裏,她第一次看見少年看書看成這樣。

不想讓女孩擔心,李追遠解釋道:

“劉姨的感情世界,有點過於細膩。”

阿璃眨了眨眼,似是明白了少年的意思。

李追遠在自己書桌前坐下,打開抽屜,將《無字書》取出。

翻到第一頁,臥房內,女人慵懶地躺在牀榻上,身姿曼妙,手裏提着一串葡萄,正在往嘴裏送。

許是沒料到這時少年會忽然翻自己的頁子。

畫面一頓,女人立刻正襟危跪。

她不至於傻乎乎到,認爲自己能以色誘的低級方式影響到這個少年,而且自己都沒實體,靠的還是黃書黃圖。

牀榻邊的蚊帳兩側,有四個鉤子,每個鉤子都是一尊邪祟的小型模樣,這是原先那四頭被拿去餵養的邪祟印記。

印記沒必要空留牢房擺放,讓少年下次使用時,還得翻到第六頁,挺麻煩的。

她就貼心地把第二頁到第五頁的牢房清空了,現在《無字書》還是隻有她所在的第一頁有畫面。

李追遠指了指這厚厚的賬冊,對畫中女人道:

“你來看,你來記。

將它們做好歸納整理,按你所理解判斷的傳承實力進行分級分類。

以後我到了哪裏,附近有仇家的話,你來提醒告知我,並做好路線規劃,指引導航我去。”

女人點頭。

“這些,我都記在腦子裏了,我會抽查。”

女人將額頭抵地。

雖然《邪書》已經通過實際行動,向自己展現過了忠铡�

李追遠也相信至少現階段,她確實是對自己忠盏摹�

但現在不代表未來,你現在給她開過高的權限,就是在滋養助長她未來的墮落。

一旦她意識到,可以憑藉一點點更改、巧妙的誤導,就能影響到你的報仇線路時,很難不嘗試去動歪心思。

這也是李追遠剛剛寧願忍着手痠,也要把賬冊翻完一遍的原因。

少年將《無字書》,放在了賬冊上。

接下來,書開始喫書。

賬冊沒動,《無字書》也沒動,但冥冥中,你能聽到“咀嚼”聲。

李追遠站起身,走到阿璃旁邊。

阿璃指了指一顆綠寶石,看向少年。

這是女孩綠色練功服上鑲嵌的配飾,她摘下來,打算縫合到林書友的抹額上。

李追遠搖了搖頭:“這樣還是有點太張揚了,不如在上面刻出一個甲骨文的‘電’字。”

女孩點了點頭。

只是,這綠寶石取都已經取下來了,再縫合回衣服上,也沒這個必要,大概率柳奶奶那裏,阿璃新的練功服都已經做好了。

“阿友把官將首的供桌給撞壞了,那些個雕塑也壓得有些變形,阿璃你辛苦一下,重新再給童子和增損二將們雕刻一套新的。

這枚綠寶石,就鑲嵌到童子身上吧。”

哪怕阿友沒壓那一下,那套雕塑也到了該換的時候了,主要是童子和增損二將祂們沒事就喜歡操控雕塑偷偷打架,互相都留了破損。

女孩示意自己知道了。

李追遠在旁邊,用小刨子刨了些木花捲兒,幫阿璃準備好下面做雕塑的原材料。

等書桌那裏喫書的聲音結束後,少年就起身走了回來。

《無字書》第一頁的臥房,滿是狼藉。

有淚痕,有劈痕,有抓痕……

女人癱坐在地上,頭髮散亂,雙目無神。

被這賬冊折磨到的,不僅僅是李追遠,連《邪書》也沒能例外。

這大概,就是用蠱大師的境界吧。

李追遠端起茶杯喝水,多給了女人一些緩衝時間。

當少年把茶杯放下去時,女人整理好自己的形象。

“哀牢山附近,有沒有仇家,最好能匹配上活人谷的強度。”

臥室地磚上,出現了一行字:

【鹿家莊】

接下來,女人結合劉姨的記錄以及她自己那老舊的認知,向李追遠介紹起這個勢力。

和石家莊不是一個莊一樣,鹿家莊也不是。

但前者比莊大得多,後者則比莊小得多。

鹿家莊人口稀少,甚至都談不上一個村,其規模,一直維繫在四代或五代同堂的格局。

並且,鹿家莊並不會代代派門下傳承者點燈行走江湖。

絕大部分時候,它的傳人都活躍在岸上而不是江上,但每每都有他們的記載時,都會凸顯出其傳人的強大。

相傳,鹿家人的先祖,嬰孩時期是被山林中神鹿養育,長大出世後,將姓氏定爲“鹿”,鹿家人自認爲身上流淌着神鹿之血,其家族傳承走的也是武夫路子。

江湖傳聞往往會失真,這一點看趙毅的經歷就知道了。

邪書給李追遠所整理出的這些東西,李追遠都能看出自相矛盾的地方。

被神鹿撫養長大的先人,後人身上流淌着神鹿血脈,並因此擅長練武。

反正,以李追遠的習慣性分析,故事很容易變成鹿家人先祖將神鹿給殺了,食其肉喝其血,得到了特殊血脈,並以此爲基礎,發展出自己的勢力傳承。

傳說故事裏的溫情,很多時候都是拿來遮掩真實的血腥冰冷。

鹿家人能被劉姨記錄,是因爲上一代鹿家莊,有傳承者點燈了,而且他還參與了那場針對秦叔的圍殺。

絕大部分圍堵自己的人,秦叔是不記得的,那些一拳、兩拳就能解決的傢伙,你都沒看清楚對方的樣子,對方就徹底碎裂沒樣子了。

劉姨在給生命垂危的秦叔治傷時,秦叔背上有一道形似鹿角的傷痕,它殘留的內火哪怕在秦叔回到家時,依舊在持續灼燒着秦叔的肉體與靈魂。

每一筆落在秦叔身上的傷,劉姨都記得清清楚楚。

她曾在柳玉梅面前,哭着喊着求着允許她去報仇。

這鹿家莊,就在此列。

但柳玉梅拒絕了。

要是那種大門派大家族,劉姨站在陰影裏盯着,以施蠱下毒的各種手段,不針對勢力裏的強者,只對外圍普通人下手,也足以讓對方惱羞成怒卻又無可奈何,生活於恐懼之中。

可偏偏,鹿家莊人口稀少,並不適合劉姨的手段發揮。

再者,鹿家莊的人放棄點燈走江的利益,是因爲在岸上,他們能得到其它利益補充,也可以理解成一些頂尖勢力聯手養着的一隻手套。

秦叔點燈走江,鹿家莊傳承者也點了燈,可能在那時,佈局就已開始。

江上的事,歸江上,這是整個江湖多少年以來的默契與規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