撈屍人 第114章

作者:纯洁滴小龙

眼下的金祕書雖然粵語不標準,可唱出來的感覺,卻像是河水開閘後流入本就挖好的渠,順其自然。

歌聲這東西,確實很神奇,不僅蒙着面能聽出來,換了皮也可以。

先前金祕書雙手搭在自己肩膀上時,熟悉的感覺就告訴了李追遠,現在的她到底是誰。

同理,不出意外的話,昨晚那場恐怖血腥場面的真正製造者,應該就是丁大林這副人皮下的存在。

它,纔是這裏的真正主導位。

這就意味着,自己在這裏的危機,並未解除,因爲小黃鶯在它身邊,也只是一個次要地位。

那羣水猴子,挖出來的……應該就是它。

李追遠忽然發現,原本計劃中的自己、小黃鶯以及水猴子們,都成了配角,不,比配角都不如,純粹是背景。

自己和太爺現在是否能保留下身上這張皮,還取決於它的心意。

因此,現在的歌以及先前的動作,都是小黃鶯給自己的暗示。

一時間,原本因小黃鶯的出現而稍稍放鬆下來的戒備心,又被狠狠提了起來。

李追遠猛地意識到一件事,昨晚的“它”,既然能控制金祕書打燈語將外圍觀察哨的六個水猴子騙過來集體剝皮,那它又怎麼可能沒察覺到位於屋頂上的自己和潤生?

自己和潤生能全皮全尾地逃回家,真的是因爲跑得快麼?

水猴子們除了丁大林外全是外地人,而丁大林在這個村子裏唯一認識的且已經搭上線,並且還借其名義買房的,就是李三江。

它想要把魚塘填平了,想要在這片承包地種上桃樹,就需要通過李三江。

原來,一直苦苦支撐着局面沒有塌陷的,依舊是自家太爺。

金祕書一首歌唱畢。

李追遠帶頭鼓掌,譚文彬見狀也跟着鼓掌,連續誇了好幾聲“好好好!”

李三江則伸手摸了摸這套音響,說道:“行,挺不錯的,待會兒我讓騾子來拿桌椅碗筷時,把這東西也一併拉回去。”

“呵呵,你滿意就好。”

李追遠一臉單純地問道:“丁大爺,這多少錢?”

李三江微微皺眉,這本來是佔便宜的事兒,自己帶回去就帶回去了,開口問多少錢做什麼,這孩子,傻不傻?

可隨即,李三江眉頭又是一舒:真好,這孩子老實厚道性子,確實和那些白眼狼不同。

李追遠是故意問的,經歷了這麼多的事情,他隱約觸摸到了“因果緣法”的規律,尤其是和另一個陰影面下的打交道,它的東西,可不是那麼好拿的。

還是先聽聽對方的要求吧。

“對啊,林侯,你從戲班子那兒買下它花了多少錢,來,我給你,這東西我用得上,租個半年也就回本了。”

“你和我之間,談這些,就傷感情了。”

李三江一把摟住丁大林的胳膊,使勁晃了晃:“行,你剛回來時是我看走了眼,你林侯,確實是個厚道人,我不如你。”

初次見面時,李三江就覺得丁大林是故意撐架子擺闊。

但奈何人家又給房子又給地又送音響的,這觀感很難不被改變,畢竟給得太多了。

“其實,三江侯,我也是有事想請你幫忙的。”

見人家順着棍上爬了,李三江下意識地用小拇指掏起了耳朵:

“好說好說,以後有事可以找我。”

李追遠開口問道:“丁大爺,你有什麼事你現在可以直接說的。”

可不能按照自家太爺語氣,拖到以後,因爲辦不到他的要求,自己孫爺倆,估計就沒以後了。

李三江努了努嘴,他對小遠侯是生不了氣的,只能順着孩子話頭又附和了一句:“對,林侯,你說。”

“三江侯,是這樣的,我原本是打算在這裏長住的,可那邊來了消息,有點事,我還得回去處理一下。

所以這棟屋子,還得請你幫我照看。”

“你還要走?要走多久?”

“不好說,事情要是處理順利的話,可能半年就能回來,要是不順利,我這把年紀了也隨時可能走的,說不得,就再也回不來了。”

“那你可得早點活着回來。”

“怎麼,捨不得我?”

“也不是捨不得,你這以我名義置辦了這麼多東西,要是一去不回了,我這洋落撿得也太不好意思了。”

“我是想回來的,是真想在這裏好好安度晚年。”

“我也是真想給你送終的,要是我先走了,大不了小遠侯來給你辦,不然你這東西拿得心裏不踏實。”

“三江侯啊,等村裏承包合同弄好,我把承包費先交了,再留下一筆錢,你幫我先組織人,把這魚塘平了,桃樹也種上去,這樣纔不耽誤事。”

李三江搓了搓自己額頭,種樹,可是個累活兒。

這不是簡單錢不錢的事兒了,作爲主家,還需要勞心勞力。

“好的,丁爺爺,你放心,你儘管去辦事,等你回來時,就能賞桃花了。”

李三江點點頭:“放心吧,林侯,這事,我接下了。”

倒不算是被曾孫脅迫,拿人手短嘛,李三江也清楚人家既然開口了,自己就沒法拒絕,他可不捨得把名下的房子和地再還回去。

李追遠心裏默默舒了口氣,不怕它提要求,就怕它沒要求。

只是種樹的話,不算什麼,況且人地也租了,錢也會留下。

“那就好,謝謝你,三江侯。”

“瞧你,謝啥謝,都是應該的,那這樣……壯壯啊。”

“哎。”

“你跑回去喊一下潤生侯,叫他把車推來,東西都裝回去。”

譚文彬有些不放心地看了看李追遠和李三江,他是不想走的,雖然他沒他爸那麼能打,但面對水猴子時,多個人多份力不是?

“彬彬哥,你回家喊潤生哥過來搬東西吧。”

昨晚近二十個水猴子都落得那個下場了,此刻局面,多一個人也不過是多剝一隻蝦。

“哎,好。”

彬彬走了。

“小遠侯啊,我是發現了,家裏的騾子聽你的話就算了,這壯壯怎麼也聽你的話?”

“啊,有麼?”李追遠面露茫然。

“嘿,挺好。”李三江拍了拍男孩的腦袋,“這說明我家小遠侯,天生是做領導的命。”

遺囑已經立下,太爺對曾孫的觀感從非常偏心,轉變爲偏心得天經地義。

丁大林說道:“這說明孩子有組織力,確實適合當官。”

李三江提了提自己褲繩:“林侯啊,瓷缸那兒有紙麼?”

“簍子裏有的。”

“那我去上個瓷缸。”

李追遠想跟着去,可剛走兩步,就被丁大林喊住:“小遠啊。”

遲疑了一下,不敢裝沒聽見矇混過關,還是停下腳步。

“啊?”李追遠面向丁大林,“怎麼了,丁爺爺?”

“你太爺沒看走眼,你確實是個熱心腸的好孩子。”

李追遠低下頭,露出害羞的笑容。

之所以沒流露出他最擅長的靦腆對視,是因爲丁大林的眉心位置的皮,開線了。

很像是衣服被崩破了,沒完全破開,但色澤出現斷層。

這臺戲眼瞅着就要收尾了,自己得避免出現演出事故。

丁大林伸手摸了摸自己眉心,金祕書走過來想要幫忙處理,卻被他吩咐道:“取盆水來,我好好洗把臉。”

“好。”

金祕書打來一盆熱水,盆邊掛着一條毛巾,她就這麼端着站那兒,充當人肉臺架。

丁大林走到面盆前,彎腰,將臉朝下,手指在臉上不停地來回輕點。

這一幕,像極了城裏女人拿着化妝盒對着鏡子補妝。

李追遠想要離開房間,但金祕書站的位置,恰好堵住了門,因此,爲了避免自己看到不該看的東西,李追遠轉而面朝音響,伸手摸了摸蓋子。

“小遠啊,你本地話是剛學的麼?”

“嗯,是的,說得還不太好。”李追遠拿起話筒把玩。

“以前在哪兒生活來着?”

“在京裏。”李追遠對着話筒,“呼呼……喂喂。”

“建康?”

男孩拿話筒的手,抖了一下。

建康?

李追遠知道,建康是南京古稱,六朝時的都城。

東吳、東晉、劉宋、南齊、南梁、南陳……

所以,它是哪個時期的人?

“哦,是京里人啊,呵呵,我剛沒反應過來,聽岔了。”

丁大林發出了笑聲,像是揭過了自己剛纔的失言。

李追遠的內心很複雜,哪怕是南陳時期的人,距今也快一千五百年了。

那是否也意味着魚塘裏的那座墓,也有這麼多年的歷史?

也不知道那羣水猴子是幸哌�是不幸,居然尋到這麼一座極品水葬墓穴。

不過,好像更不幸的還是自己,自己纔剛拿起書看沒多久,正處於邊讀邊學邊實踐階段。

擱時下流行的武俠小說和武打片裏,主人公們都是閉門苦修後,下山先碰到的練手目標是調戲民女的地痞惡霸。

到自己這裏,還沒學好下山呢,只是輕輕推開了自家屋門想曬個太陽:嘿,對門就是東廠。

“小遠啊,你可是答應爺爺了,要幫爺爺好好種桃樹哦。”

“嗯,我會的。”

“大點聲,爺爺耳背。”

“你放心吧,爺爺。”

“轉過來,對着爺爺說。”

李追遠轉過身。

正對着自己的,是一張沒有臉皮紅通通的臉!

剎那間的驚愕和思考後,李追遠舉起手,張開嘴,正準備發出尖叫聲時,這張臉卻忽然貼到了他的面前:

“小遠啊,你慢了一步哦。”

李追遠的神情凝滯,手舉到一半停住了,嘴巴張開,卻不敢尖叫。

“小遠啊,你剛剛是不是在想,自己該不該嚇得叫出來呢?”

李追遠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你這孩子,怎麼像是不認得我了一樣?”

相似的一句話,今早自己陪太爺遛彎見到丁大林時,丁大林就說過。

它,確實昨晚就看見了屋頂上的自己和潤生哥。

“我會,幫你種樹的。”

“呵呵呵……”

它的手,撫摸上男孩的臉,輕輕拍了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