撈屍人 第1109章

作者:纯洁滴小龙

“小遠侯,你還不睡吶?”

李追遠走過來,打開紗門:

“還有點東西要寫完,寫完我就睡了,太爺,是旅行日期定下來了麼?”

“哎,對,初步定的是大後天,我原本想着明天你再不回來,就給你掛電話來着,這樣你要是趕不及,我還能跟那邊說說往後再推一推。”

“那就大後天吧,太爺。”

“嗯,好。那個……”

“太爺,是不是發生什麼事了?”

“小遠侯啊,是這樣的,你媽媽,來電話了,找你的,但你正好不在家裏。”

李三江知道自己曾孫對母親的無感,每次提起他媽媽,曾孫的情緒都會變低。

再說了,他是見到過壯壯和曾孫手裏都有那種大哥大在手的,當媽媽的居然還不知道自己兒子的號碼,還得打到張嬸那邊去。

李三江本不想把這事兒說出來的,就當李蘭沒聯絡過這裏,反正自己曾孫生活裏有她等於沒有,沒她反而更好;可思來想去,李三江還是決定告訴。

“嗯,我知道了,太爺。”

“那你用你的大哥大,給你媽回個電話。”

“嗯。”

“早點睡。”

李三江回屋了。

李追遠坐回書桌前,將《追遠密卷》重新修訂好,揉了揉微微泛酸的手腕,看了一眼立在書桌上的大哥大,沒碰。

離座,上牀,睡覺。

翌日一早,李追遠醒來洗漱後,去翠翠家接阿璃回來。

大傢伙一起坐壩子上喫早飯時,小賣部的張嬸跑到稻田對面的村道上,唱起了平原山歌:

“小遠侯吶,你媽媽給你來電話了喲喂~~~”

李三江悶頭扒拉粥,果然,小遠侯昨晚壓根就沒給他媽媽回電話。

阿璃目光看向少年。

少年對她笑了笑,輕輕拍了拍女孩的手,女孩反手抓住少年的手指。

曾經,李蘭的電話對李追遠造成過很大的打擊,而那一晚的打擊,其實最後也落到了阿璃身上。

李追遠繼續保持微笑。

阿璃將手緩緩鬆開,她意識到,自己的擔心是多餘的,少年其實早就走出來了。

女孩低下頭,開始專注地給少年剝起鹹鴨蛋,等少年回來,粥也剛好涼了,正適合喫。

李追遠站起身:“太爺,我去接一下電話。”

“嗯,好,去吧去吧。”

李追遠走下壩子。

李三江皺着眉,放下筷子,默默點了根菸。

“喲,小祖宗,早啊。”

趙毅腦袋上戴着一個用報紙折成的帽子,手裏提着一袋子工具,在小徑上與李追遠相遇。

“老田頭他們過會兒就來,一起幫忙施工,小祖宗,你先把圖紙給我,我先自個兒琢磨着忙活起來。”

李追遠從口袋裏掏出了圖紙,遞給了趙毅,道:“那本書,你讓譚文彬去我房間裏拿出來給你謄抄。”

趙毅搖頭道:“不急,先把祖宗您的活兒幹完,再來聆聽祖宗的教誨。”

二人錯身。

趙毅舒了口氣,他輕易不叫姓李的祖宗的,但剛走來的路上,他聽到了張嬸喊姓李的媽媽來電話了。

別的孩子接到媽媽的訊息,怕不是得喜極而泣,但他清楚,在姓李的這裏只有“氣”。

自己距離心心念念這麼久的內參,就只差一步了,還是乖巧點爲妙,這時候要是觸了姓李的黴頭,太虧。

李追遠走到小賣部,張嬸笑着指了指櫃檯上並未放回去的話筒。

少年將話筒拿起,放在耳邊,開口道:

“是我,李追遠。”

電話那頭傳來高跟鞋漸遠的聲音,顯然,幫忙打這個電話過來的是李蘭的祕書。

不一會兒,話筒那裏傳來一道女人的聲音:

“是我,李蘭。”

張嬸一邊織着毛衣一邊胳膊撐着櫃檯,看着少年與媽媽打電話,這大概是每個長輩都愛做的事,他們覺得這一幕會很溫馨。

曾經,李追遠就是被一圈這種溫暖善意的目光與期待,捲入最冰冷刺骨的漩渦。

但現在,李追遠已經懶得再在外人面前維繫所謂的母子溫馨了,他甚至對故意挑破李蘭的人皮,也覺得很沒意思。

接下來,張嬸的眼睛,越聽睜得越大,一不小心,織針還戳痛了自己手指。

李追遠:“李蘭,有事麼?”

李蘭:“你是我兒子,沒事就不能想你找你了?”

李追遠:“李蘭……”

李蘭:“怎麼,是媽媽讓你感到噁心了麼?”

李追遠:“沒有。”

李蘭:“那就好。”

李追遠:“李蘭,你的祕書可能沒注意查你一直給爺爺奶奶匯款的賬戶,你讓她抽空查一下,自去年起,每個月都有一筆錢打進那個賬戶裏,那是我給你的贍養費。”

李蘭:“我真幸福,這麼早就能靠兒子來養。”

李追遠:“下次除了你重症病危,需要親屬來簽字手術,不要再聯絡我。”

李蘭:“好,媽媽記住了,但那是下次,不包括這次,對吧?”

李追遠:“說事。”

李蘭:“兒子,來接我。”

李追遠聽到這話,馬上伸手按了一下電話機上的按鈕,讓其顯示對方號碼,號碼歸屬地……居然是南通。

李蘭:

“媽媽,回家了。”

第三百八十章

李蘭上次回南通,還是帶着自己的未婚夫。

自那之後,李蘭再也沒有回過自己的家鄉,沒有再見過自己的父母哥哥們,甚至,連打回來的電話,都是由她的祕書、同樣是南通人的徐阿姨代勞。

她自小天資聰穎,是李維漢與崔桂英最疼愛的閨女。

李追遠不知道李蘭具體是什麼時候意識到她有病的。

應該,比自己要晚很多,因爲李蘭沒有一個叫“李蘭”的媽媽。

自從回到南通後,李追遠在很多人嘴裏,聽到過關於李蘭過去的事情,從一些細節描述中,李追遠可以察覺出李蘭當時就已經有徵兆了。

上大學、畢業、工作,病情不斷加重,她找的對象,也就是自己的父親,就是她拿來當作給自己治病的錨。

後來,她發現光靠所謂的愛情,不太管用了。

她就打算生一個孩子,來喚醒自己的母愛,當作新的錨。

結果生出了一個比她自己更嚴重的……怪胎。

這導致她的病情,徹底無法抑制。

李蘭將自己送回南通的那個夏天,就是李蘭病情徹底失控的時候。

其實,李蘭本人是否回來,對李追遠而言,並不重要。

畢竟,在少年心裏,早就沒有了關於“媽媽”的執念與慣性。

讓李追遠感到疑惑,甚至是產生出一股莫名警惕感的,是李蘭剛剛在電話裏所說的話。

她變了。

像是又披上了一層完整的新人皮,又像是將身上最後一點角質徹底剔了個乾淨。

這樣的李蘭,讓李追遠感到不放心。

李蘭:

“兒子,你會來接媽媽的,對吧?

你肯定對媽媽現在的狀態,很不放心。

不希望媽媽我,就這麼突兀地直接出現在村口吧?”

李追遠:“具體地址。”

李蘭:“南通大飯店,九零九號房。”

李追遠將電話掛斷。

張嬸面露些許尷尬。

李追遠給太爺買了兩包煙,又買了些糖果零食,付了賬後,提着袋子往家走。

太爺喫過了早飯,站在壩子上,看見李追遠回來,他故意伸了個懶腰,滿不在乎地隨口問道:

“有啥事麼,小遠侯?”

“沒事,太爺。”

“哦,那就行。”

“太爺,給你買的煙。”

“哈哈,跟你說幾次了,別買這麼貴的。”

接過煙,揣兜裏,李三江下了壩子去遛彎兒。

李追遠坐回位置,就着阿璃剝好的鹹鴨蛋,將面前的這碗白粥喫完。

放下筷子,少年看向女孩,開口道:

“她回來了。”

阿璃沒有神情變化。

李追遠:“她要我去接她。”

阿璃點了點頭。

“我準備去看看她現在,到底是怎樣的一種狀況。”

阿璃伸出手,五根手指抵住少年的掌心,微微向下發力後,將手收回。

少年的掌心沒流血,但留下了五道指甲印。

李追遠看着女孩的眼睛,在裏面尋找到了自己,很認真地說道:

“相信我,她已經沒那個資格,更沒那個能力,來扒下我的皮了。”

說着,少年抓住女孩的手腕,將她柔嫩的手放在了自己臉上。

“不信,可以掐這裏,雖然很薄,但真真切切是我新長好的皮。”

阿璃沒有掐,只是在少年臉龐輕輕摸了摸。

“我先送你回房間。”

阿璃搖了搖頭,起身,自己上了樓梯,經過露臺邊緣時,看向站在下面的少年,她沒有回房間,而是在藤椅上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