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堵上西楼
傅小官沒有再問,他看着車窗外。
鱗次櫛比的房舍,古樸典雅的院落,青石板的街道,偶爾有精緻的樓閣。
某一處房舍的二樓撐開了一扇窗,有女子探出頭來向下望,那撐窗的竹竿倒是沒有掉下來。
臨街的鋪面早已開了門,鋪面各式的牌旗在晨風中招展。走販或推着獨輪車或跳着擔子一路吆喝。
臨江城早已醒來。
如此看着,半個時辰之後,馬車來到了餘福記的門前。
這條街叫十八里巷,不算臨江城最繁華的街道,但位置已經不錯。如果按照前世的說法,這裏算是二級口岸。
傅小官四處打量了一下,雖然記憶中存在,但自己親眼所見,卻真實了許多。
餘福記的大門也已經開啓,只是門口羅雀沒有什麼客人——畢竟是賣酒,這大清早的喝酒的肯定不多。
餘福記老掌櫃蔡晞此刻正蹙眉看着一本賬簿,然後一聲嘆息搖了搖頭。
這些年來餘福記的銷售每況愈下,四月更是慘淡,全月銷售共計一百二十斤,六百文錢,利潤一百二十文……雖然此處房產是小姐當年所置,就算拋開房租這一塊,除去開支,已經是虧損。
他合上賬簿,尋思得想想辦法了,雖然姑爺不在意這裏的經營,可這鋪子是小姐留給少爺的,如今弄成這樣,他覺得很是愧疚。
餘福記的酒只有一種,便是西山酒坊所產的最普通的酒,連名字都沒有。
品種單一而尋常,根本沒有競爭力,如果不是老顧客光顧,只怕早已入不敷出。
對面漆氏酒鋪以前的生意也不好,但自從漆氏少東家漆遠明弄來了一種名爲瑤春的酒之後,漆氏酒鋪的生意便日漸紅火。
他去買過瑤春酒,比之京城的添香差了許多,但比自家的酒卻又好了許多,可他至今沒有查出此酒的產地,便也束手無策。
一聲長嘆,他抬起頭來,便看見少東家帶着兩人走了進來。
這讓他有些驚詫,甚至擦了擦老眼,確實沒有看錯,真的是少東家。
蔡晞連忙迎了上去,傅小官恭敬的對他行了一禮,蔡晞大驚,慌忙還禮,“少東家折煞了老奴!”
蔡晞是徐雲清的僕人,當初徐雲清下嫁傅大官,他便跟着過來,成了傅家的僕人,自然也是少東家的僕人。
“蔡老應受此一禮,自孃親仙去,餘福記便由蔡老一手打理,就算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不必惶恐。”
蔡晞反而惶恐:“小老兒無能,未曾將小姐留下的生意做好,請少爺責罰!”
傅小官擺了擺手,“這不是你的問題,這是我的問題。”
說着傅小官便四處看了看,這鋪子很大,陳設卻非常的簡陋。
中間擺着三張八仙桌,靠牆的三面放着一溜兒排開的酒缸,櫃檯上放着一張算盤和幾個酒盅……然後便什麼都沒了。
傅小官摸了摸鼻子,啞然一笑,這真不是蔡晞的問題。
“蔡掌櫃,叫兩個人把我馬車裏的酒抬進來。”
馬車裏裝了兩壇酒,百八十斤,其中一罈是小麥高粱混合蒸餾的酒,度數大概三十度。
而另一罈是在此基礎上添加了稻米蒸餾的酒,度數大概四十來度。
比之當初在西山別院所喝的酒,度數偏低了一些,但出酒率卻高了兩成。
也就是成本大約在一兩酒七文錢。
兩壇酒放在了桌子上,傅小官隨意的坐下,對蔡晞說道:“蔡掌櫃嚐嚐。”
蔡晞取了酒勺杯盞,將其中一罈酒的蓋子揭開,酒香撲面而來,他頓時一愣,使勁的嗅了嗅,那雙老眼一亮,“好酒!”
他開的是三十度那一罈,這已經比原本的酒高了至少十度。
他小心翼翼的打了一勺,倒入杯盞少許,再次湊到鼻端聞了聞,一口飲下,回味片刻,轉頭對身後的小二說道:“去把瑤香酒取來。”
然後他打開了另一罈酒,更加濃郁的酒香令他頓時一驚,這是……添香的味道!
當年在上京,他隨小姐做事,曾喝過添香,還不止一次。
他疑惑的看了看少東家,難道胡大家將添香的祕方傳給了少爺?
他取酒再品……和添香一般無二!
“添香?”
傅小官搖了搖頭。
“此酒何來?”
“前些日子隨父親去了一趟西山別院,看了看酒坊,就順手弄出了這東西。”
傅小官輕描淡寫,但蔡晞卻難以相信。
姑且不說少爺曾經行事的荒誕,酒這個東西他浸淫其中數十年,自然知道其發展的歷史。如果少爺有添香酒的祕方,那不足爲奇,而如果是少爺獨創……這可是了不得的大本事了。
市面之酒,以添香第一,但添香產量極低,就算是在京城,也是少數達官貴人才能喝到,更不用說京城以外,這壓根就沒有賣的。
它已經不是用銀錢來衡量,而是一種身份的象徵。
如果少爺真的自創了此祕方,那便打破了添香的神話,便能走入尋常百姓家……這是多麼大的市場!
小二取來了瑤春酒,蔡晞擺下了三個酒具。
一杯倒入瑤春,一杯倒入三十度的酒,再一杯倒入四十度的酒。
“此酒爲對面漆氏所經營,名爲瑤春,售價一兩十五文,少爺品品。”
傅小官端起酒杯聞了聞便放下,說道:“此酒最多二十度。”
“……二十度是什麼意思?”
“就是酒的烈度,我們要定下標準,以後我們家的酒就會標上度數,比如這壇,三十二度,而這一罈,四十二度。”
“這……要怎樣釐定?”
“喝啊,依據口感來定,唔,就以四十二度這壇爲準繩,更烈的酒度數更高。”
白玉蓮眼睛一亮,這個法子可以,那麼在西山別院所喝的,應該就是五十度的了。
蔡晞細思片刻,有所領悟,但他並沒意識到這標準一出,對此後的酒類所產生的巨大影響。
他此刻在品酒,從瑤春開始,三杯喝下,點了點頭。
三十二度的酒已經遠超瑤春,更不用說和添香比肩的另一罈酒了。
或許是酒的原因,他的心情非常激動,那張老臉此刻也泛着紅暈,“少爺,有這兩種酒,餘福記必然聞名天下!”
他沒有說聞名臨江,因爲如果四十二度的酒量產,那一定是聞名天下的。
“敢問少爺,這兩種酒的產量如何?”
“新的酒坊還在建,不過就算是建好了,這酒的產量也不會高,我預估一天……這種四十二度的,大約只有三十來斤。這種三十二度的會多一點,估計在七八十斤吧。”
產量很低啊,蔡晞微微有些失望,然後問道:“那此酒少爺作價幾何?”
“這種,”傅小官指了指三十二度的那壇,“名爲西山香泉,這種,名爲西山天醇。香泉酒作價一兩五十文,而天醇作價……一兩三百文。”
白玉蓮一驚,看着傅小官,你特麼搶錢啊!
他是知道這兩種酒的,香泉成本不過七文,天醇成本不過九文,這是多少倍的利潤!
蔡晞也是一驚,這……“是不是,太貴?”
傅小官笑道:“你說,這香泉酒,市面上有沒有?”
蔡晞搖了搖頭,這個還真沒有。
“你說天醇既然能夠和添香比肩,添香市面上能不能買到?”
蔡晞又搖了搖頭。
“所以,我們這是獨家經營,想賣多少就賣多少,而且,賣的時候還要限量,這個我得提前給你說了,每人,每天,香泉最多可以買五兩,而天醇則最多隻能買三兩,這個很重要,你千萬記住。”
哪有打開鋪子不做生意的道理?
蔡晞想不明白,白玉蓮和春秀同樣想不明白,但傅小官沒有解釋,只是強調了一次,照着他說的去做,就行了。
“至於售賣的時間,等我通知你,消息可以放出去,但不允許任何人品嚐。”
第12章 品鑑
臨江書院,荷苑。
董書蘭與一位鶴髮老人坐在荷塘邊下棋。
老人執黑在棋盤上落下一子,隨意問道:“皇商之事……已定?”
董書蘭嘻嘻一笑,“秦爺爺您都不幫幫我,您怎麼知道?”
“嘿嘿,今日下棋,你落子隨意輕快卻又極具章法,當是心中無事了。”
“這也能看的出來?”
“觀棋知性,看字識人,這是常理,並不是什麼了不得的本事。”
董書蘭忽然想到了那兩幅字,覺得此話有些偏頗,便搖了搖頭。
秦老一笑,“怎麼,不相信?”
“是這樣,我前些日子去下村,遇見了一個人,您應該聽過這人的名字,就是傅府傅大官的兒子傅小官。”
“哦,那個紈絝。聽過,傅大官以前還來求過我,想着請我去教他兒子,月奉……一千兩銀子,呵呵,他倒是捨得。不過那時候他兒子的惡名已經傳遍了臨江,我當然是不會去的。另外就是之前他兒子招惹了你的那件事,他讓人帶來了一副前朝書聖的字畫,請我鑑賞。”
秦老說着又落下一子,道:“東西是真品,他欲送我,說什麼……他一大老粗不懂欣賞,放在家裏也是暴殄天物,確實是暴殄天物,當然我沒要……你見到他兒子不會又發生了什麼衝突?”
董書蘭搖了搖頭,回想起那日在西山別院所見,一邊落子一邊言道:“是不是大家對他都有什麼誤會?”
“這怎麼可能,當初在臨江樓,你可是親眼所見的。”
“可是……”董書蘭咬了咬嘴脣,“我在西山別院見到他,卻彷彿見到另外一個人,言行舉止完全不一樣,但那模樣總是不會錯的,另外……秦爺爺稍等。”
董書蘭起身一溜煙跑進了此間那棟小樓裏,然後又走了出來,她的手上拿着兩張紙。
兩張紙放在棋稱上,“秦爺爺,按照坊間所傳和我此前的調查,此人……是沒有文才的,正如您所評價的那樣,不學無術一紈絝公子,可您看看這兩首詞。”
秦老微微有些錯愕,他拿起紙張看了起來,眉間漸濃,然後抬頭,“這是他寫的?”
“正是,只是他寫的那字,實在沒法看,我抄錄了一份。”
“山與歌眉斂,波同醉眼流……”
“……誰家水調唱歌頭,聲繞碧山飛去,晚雲留。”
“這……真的是他寫的?”
“我確信,他的丫環說,端午那晚,他坐於窗前,細思數息,此詞便落在了紙上。”
“他那丫環還說,這第二首詞,他幾乎沒有思考。”
秦老眉間成川,拿起第二張紙。
“江南月,清夜滿西樓……”
“……素娥應信別離愁。天上共悠悠。”
董書蘭雙手撐着下巴,回想當日,說道:“此詞當時並沒有落下詞牌名,因爲他原本的第一句是江北月,而按照此詞律,應該是望江南,所以後面他說那就改成江南月。”
秦老沒有回答,此間無聲,他反反覆覆的細品了這兩首詞,然後放下。
“如果這真是他所作……此子,此前便是藏拙了!”
“你看這裏,遊人都上十三樓,不羨竹西歌吹、古揚州。十三樓是前朝初年臨近西湖的一處景點,在一場大火中毀去,記載於《夢梁錄》一書。而今的杭州,便屬於當年的揚州之域,虞朝初立,纔將揚州和杭州劃分開。《夢梁錄》一書非國學,看過的人不多。”
“十三樓可是十三層樓之意?”董書蘭問道。
“不是,十三樓指的是大佛頭石山後的十三間樓。”
董書蘭杏眼一瞪,腮幫子鼓了起來,“這傢伙……騙我!”
秦老笑道:“他騙你啥?”
“他說……我喜歡十三……此爲虛數,你也可以理解爲站得高看得遠。”
“哈哈哈,這一解法倒是稀奇。此詞於手法上落筆精妙,以移情之法既寫出了湖光山色之美妙,又蘊含了宴飲之歡暢。下闕以歌聲爲主線,寫遊人盡興之趣,隱含在此處景緻裏,心神俱醉,放浪形骸。”
“誰家水調唱歌頭,你瞧瞧,以水調歌頭之詞牌名入詩,本是忌諱,放在這裏卻偏偏令人遐想,這是……大家所作啊。再看端午當日,臨江才子們所作詩詞,兩相對比,高下立判。”
經秦老一解,董書蘭對此詞又多了兩分了解,便覺得那人……愈發的有些不清晰。
“秦爺爺,你說……有沒有人忽然頓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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