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兇猛 第617章

作者:堵上西楼

  作爲曾經在金陵生活了十數年的薛雨焉,當再次踏入這金陵城的時候,她也有了一種近鄉情怯的感覺。

  “那裏就是我曾經的家……薛府很大,家裏最多的時候上下有近兩百口人,但是現在……”薛雨焉自嘲一笑,現在這地方早已不再是薛府,門楣上掛的那塊匾上寫的是霍府二字,它成了霍懷瑾的府邸。

  而今霍懷瑾成爲了大夏陸軍第六軍的軍長,駐防的正是大夏西北邊陲,也就是西戎一線。

  霍懷瑾自然也是燕北溪邀請的人之一,他也回到了金陵城。

  此刻那府邸的門恰好開了,霍懷瑾揹着他的那杆銀槍正好出門,便看見了雪地中的那輛馬車,和站在馬車旁的兩個人。

  他認識薛雨焉,自然猜出了旁邊的那位就是樊天寧。

  “雨焉,樊總督,你們什麼時候到的?快進來坐坐!”

  薛雨焉露出了一抹歉然的笑意——她原本是忐忑的,因爲要論起來,霍懷瑾的父親曾經的鎮西王霍東臨可是死在她的父親薛定山的手裏。

  “霍軍長,曾經,真的很抱歉!”薛雨焉給霍懷瑾道了一個萬福,諔┑恼f了一句。

  霍懷瑾一聲嘆息搖了搖頭,“都是過去的事了,就不要再提。來來來,進去坐坐!”

  “謝霍軍長!”

  薛雨焉和樊天寧在霍懷瑾的帶領下走入了這處府邸,薛雨焉四處看着,她的記憶依舊清晰,這裏的一切並沒有發生太多的變化。

  三人來到了正院的左廂房,霍懷瑾取下了長槍,煮上了一壺茶,看着樊天寧笑道:“據說金陵的冬可比長今城冷多了,樊總督可還習慣?”

  樊天寧擺了擺手,“你可別說,我們昨兒個晚上纔來到金陵城,這一時半會可還真沒習慣。對了,霍軍長剛纔是要出門?”

  “沒啥大事,就是昔日的幾個舊友……你都認識,秦墨文、寧玉春,他們也回來了,說去四方樓上喫杯茶晚上再一起喝點酒。你們夫妻若是無事,呆會和我一起去。”

  “這……可方便?”

  霍懷瑾爲二人斟了一杯茶,笑道:“方便得很,你們恐怕不知道,以前陛下在金陵的時候,咱們經常在一起喝酒。不要拘束,何況雨焉可是咱們金陵的姑娘,你這也算是回孃家了。可惜陛下不在,不然他肯定會玩得更瘋。”

  說到了傅小官,樊天寧臉上的笑意就更盛了。

  “好吧,不過我早就聽雨焉說陛下當年作了許多極妙的詩詞文章,都留名在蘭庭集的千碑石上,左右無事,咱們去觀摩一番可好?”

  而今的蘭庭集,簡直就成了整個大夏的文氣聖地。

  無論是從何處而來金陵的人,無一例外的都會去未央湖的蘭庭集,爲的就是看看他們的皇上當年在金陵時候留下的文筆。

  對此,霍懷瑾當然不會拒絕。

  “行,咱們喝兩杯茶暖暖身子,呆會一起出去,順便也將秦墨文他們抓上,可惜燕熙文這小子要當新郎官了肯定沒空……”

  頓了頓,霍懷瑾又笑道:“你恐怕不知道,當年在金陵,燕熙文可是金陵第一才子!可就在那年的中秋詩會上,他輸給了陛下,輸得心服口服,從此不再作詩,倒成了咱們大夏的一個好官。”

  “你可別說,雨焉有給我講過,要說起來啊,我還是佩服皇后和蘭妃,當真是慧眼識君啊!那時候居然就看出了潛龍在淵,成就了她們自己,也成就了皇帝陛下!”

  而今董書蘭下臨江巧遇傅小官,九公主虞問筠下臨江尋傅小官已經在大夏廣爲流傳。

  他們之間的事蹟被改編成了各種話本,通過說書人的嘴,讓大夏的百姓們婦孺皆知。

  當然,董書蘭派人打暈傅小官這件事得抹去,畢竟這有損偉大的皇帝陛下的形象。

  “所以世事難料,那時候我們還一起經常喝酒呢,哪裏料到他能夠鑄就今日的輝煌!”

  “走吧,我帶你們去看看他曾經留下的那些詩詞文章!”

  三人又離開霍府,兩輛馬車行走在極爲繁華的街巷裏,霍懷瑾接了秦墨文和寧玉春,結果又遇見了卓流雲和商梁,一行六人去了蘭庭集。

  蘭庭集人潮如織,前來這裏的不僅僅是學子,還有許多的商賈們。

  “這地方,非但有文氣,還有龍氣!”

  “你們不知道,陛下可是文曲星下凡!他在這千碑石上留下了足足六篇詩詞文章,然後驚動了天上的神仙,所以陛下從此往後無往不利,直至黃袍加身!”

  “兒啊,多來此處看看,今科未曾考中沒有關係,待明年再戰!”

  “……”

  人們的口中滿是讚譽和崇拜,樊天寧站在千碑石下默默的看着,他彷彿又看見了當年武朝文會上那個潑墨揮毫的少年。

  他在那篇《虞朝少年說》的文章前停留了許久,才覺得人們的話語極有道理——那時候的傅小官纔多少年歲?他就已然明白了一個國家之重!

  正如他現在所做的那樣,大夏的少年們正在蓬勃的成長!

  他們,就是初升之紅日、騰淵之潛龍、嘯谷之乳虎……

  故而,大夏之前程,當與天不老!

  而今陛下親自遠征,他會再爲大夏帶來怎樣的輝煌呢?

  樊天寧心潮澎湃,他再一次認識到了一個全新的傅小官。

  “你們說……這眼見着就過年了,陛下此刻會在哪裏呢?”

第1141章 舊事

  “陛下,這眼見着就快過年了,”

  劉瑾站在傅小官的身側,小意的問道:“咱們是不是找個地方停下來,好生的過個年再行出發?”

  在劉瑾看來,過年這種事情很重要,但艦隊正航線在茫茫的大海上,這在海上過年……似乎不是個事兒。

  傅小官活動了一下腰肢,看了看賀三刀,問道:“咱們現在航行到哪裏了?”

  “按照這航海圖的標識,咱們應該快到上羅國了。”

  傅小官頓時來了精神,這在海上一跑就是月餘,確實有些枯燥乏味,莫要說士兵們,就算是他早有心裏準備,此刻也覺得有些倦怠了。

  “那就在上羅國尋個港口靠岸,咱們的這個年,就在上羅國過了。”

  “好!”

  賀三刀欣喜的領命退了出去,他想的當然不是過年——年有什麼好過的?哪裏有搶銀子來得實在?!

  這一路跑了這麼久,銀子可還沒見到一文呢!

  上羅國,嘿嘿,老子一定要把你給搜刮乾淨了!

  於是,賀三刀登上了指揮台,對白玉蓮傳達了傅小官的旨意,白玉蓮也沒多想,既然來到了上羅國,當然得去瞧瞧。

  一道軍令通過令旗傳達了下去,領航的金陵號打出了加速的旗語,整個艦隊的速度再次提升起來,在大海上破浪而行。

  ……

  ……

  大夏二年十一月二十八。

  這一天在金陵城有一場盛大的婚禮。

  大夏太臨城總督燕熙文和西山研究院院長秦若雪,在以大夏皇后虞問筠領銜的足足九位娘娘的主持下,在數以千計的賓客的見證中,攜手進入了洞房。

  這堪稱一場震驚大夏的婚禮!

  大夏皇帝率艦隊遠征,但大夏龐大的後宮團卻到齊活了,試問天下,還有誰能享有此殊榮?

  這是傅小官臨行前對他的妻子們的交代,因爲他敬重燕北溪,欣賞燕熙文。

  而虞問筠等人,也確實想要再回金陵來看看——

  按照傅小官而今的意思,他恐怕即將退位,以後可還不知道會去向何方。

  燕府高朋滿座,人羣是絡繹不絕。

  燕北熙和秦秉中老臉開懷,一來是了卻了一樁心事,二來是陛下對燕熙文婚禮的重視。

  這是屬於燕府和秦府的榮耀,是實實在在的聖恩!

  燕北溪在他的書房中和十位娘娘以及秦秉中敘舊:

  “遙想當年,就是在老臣的這書房之中,陛下醉而論國,寫下了《行路難》一詩。”

  說着這話,燕北熙從書架中小心翼翼的取出了一幅字攤開來擺在了腥说拿媲埃澳銈兂搜噱锬锟峙率菦]見過他的這首詩,瞧瞧。”

  秦秉中的眼睛已經有些昏花,他俯下了身子,湊到了這幅字的面前,這是一手娟秀的字,不是傅小官的手跡,想來是某個女子代書。

  “金樽清酒鬥十千,玉盤珍羞直萬錢。

  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劍四顧心茫然。

  欲渡黃河冰塞川,將登太行雪滿山。

  閒來垂釣碧溪上,忽復乘舟夢日邊。

  行路難!行路難!多歧路,今安在?

  長風破浪會有時,直掛雲帆濟滄海。”

  秦秉中緩緩而誦,深吸了一口氣直起了腰,驚訝的看向了燕北溪:“長風破浪會有時,直掛雲帆濟滄海……原來是出於陛下之手?”

  “正是!書寫這首詩的,就是燕妃娘娘!”

  燕北熙捋着幾乎全白的長鬚搖了搖頭,“那時候,陛下很是迷茫。他一心想要推動虞朝革新。他已經在瑤縣建立起了船塢碼頭,也已經讓西山研究院開始研究火炮。那是……六年前了吧,陛下就已經在準備着成立一支艦隊了!”

  “可笑的是,在當時的我等看來,虞朝並不臨海,也沒有海上來的強敵,這花重金打造出來的艦隊有何用處?”

  “直到現在,老夫才知道那是陛下的高瞻遠矚!但那時候他卻還在彷徨之中,還在糾結於究竟要不要回武朝。”

  “那個夜裏,老夫問了他這一句:爲什麼不回武朝去當皇帝?”

  “他也回答了老夫,他說……那不是我想要的!”

  這是一段祕聞,那場燕府夜宴,參與者是燕府的嫡系,還有一個燕小樓。此刻坐在這書房中的,除了燕北溪,便只有燕小樓知道。

  其餘人盡皆露出了好奇的神色,因爲在當年,這也是他們心中的疑惑。

  “他說……我想做的是這天下間最難的事,我想讓這個世界變得更美麗一些。”

  “他還說而今天下人的思想是個樊弧J苈}學影響,人分三六九等,君權神授,這樊灰殉桑瑏K牢不可破,他想要將之破除!”

  “所以他補全了文行舟的《理學法典》,在其中闡述了最重要的那一部分。”

  燕北溪站了起來,揹負着雙手站在了窗前,看着院子裏那綻放的梅花和各處掛起的大紅的燈唬煨煊值溃�

  “理存於心,天理、人理、物理只在吾心中,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天地雖大,但有一念向善,心存良知,雖凡夫俗子,皆可爲聖賢!皆可成堯舜!”

  “這就是陛下在那個夜裏所說的話!”

  他轉過了身子看向了腥苏痼@的模樣,微微一笑,“當時聽到他這番言論的時候,老夫也和你們差不多。老夫問了他一句如何破之。”

  “他說……啓迪人心者,當因其所明而漸通之,毋強開其所閉!”

  “他想要做的是,建立健全法治,讓國家從而今的人治轉變爲法治!讓所有人所有事,都在法治的框架中得到規範和約束。”

  “唯有如此,權力才能得到監管,纔會被關在蛔友Y!”

  “到了那時……這個世界纔會變得更加美麗!”

  “行路難啊,且路漫漫。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

  燕北溪將那個夜裏傅小官說的話給記在了腦子裏,對於傅小官提出的這些看似大逆的觀點,當時的他並沒有反對。

  他一直在看着,看着傅小官在虞朝苦苦掙扎,以爲他會放棄這樣的天方夜譚般的想法最後泯爲腥恕�

  如果宣帝沒有和傅小官產生隔閡,如果他依舊留在曾經的虞朝,這一步,或許他終其一生也難以踏出去。

  “我本不信命數,但現在卻信了。”

  燕北溪走回了椅子前,坐下,一邊爲所有人斟茶,一邊說道:“當陛下一統五國建立起大夏的時候,當陛下的第一個五年規劃綱要出來的時候,老夫就知道,他依舊未忘初衷,他正在想方設法的破除這天下人腦子裏的樊唬 �

第1142章 他會怎樣去做呢?

  整個大夏,要論起來真正明白傅小官所想所做的人,唯有一個燕北溪!

  就算虞問筠董書蘭她們,也並不知道傅小官曾經有過的、而今正在一步步要去實現的、以及今後可能去做的那些理想中的事。

  “陛下現在的所有政策,你們仔細的去琢磨,都是爲了開啓民智,比如大量的修建學堂,比如強制性推行九年義務教育,還比如改變教材振興農商業等等。”

  “他曾經說人的需求有五個層次,只有達到了第三個層次……也就是歸屬感和愛的需要的時候,人們纔可能抬起頭來,望一望更高遠的天空。”

  “現在,大夏的百姓已經進入了這一層次,而陛下正在推動他們邁入下一個層次——尊重的需要!”

  “他說這是一個極爲重要的層次,處於這一層次的人,纔會去最求自己的權力,纔會敢於對損害個人權力的行爲說一個不字!”

  說到這裏,秦秉中打斷了燕北溪的話,不無擔憂的問道:“這豈不是就是鼓動百姓蔑視權力?甚至質疑皇權?如此一來,這天下豈不是就亂了?”

  “老夫當初也有同樣的疑惑,但現在看來卻並不是這樣。老哥想想,如果大夏朝廷所有的官員,真的能夠做到實實在在爲老百姓服務,能夠讓老百姓富足起來,能夠讓他們無論是精神還是物質都能豐沛……誰會造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