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兇猛 第604章

作者:堵上西楼

  自從七年前的武朝文會之後,傅小官僅僅在賈公公下葬的那一天來過一次寒山的半山腰,他並沒有進入寒靈寺。

  並不是因爲文帝死在佛宗宗主的手裏而怨恨佛教,僅僅是因爲他並不信佛。

  但今兒他卻來了。

  這也不是他改變了信仰,而是他有些心煩意燥——關於冊立太子,關於大夏的未來、也關於他真的想捨棄這個皇位,像母親一般去追尋自己想要的生活了。

  他並沒有打算去和寒靈寺的方丈慧覺禪師論佛意,他就是想要在寒靈寺後山的那處雲清別院裏安靜的想想那些問題。

  所以他並沒有帶多少人,除了撿來的周暉父女之外,便只有劉瑾和趙厚兩個宦官跟着,另外就是北望川和寧思顏兩個高手,以及他的妻子蘇蘇。

  來到後山,他站在那巨大的廣場上仰望着那尊佛像看了許久,幾年過去,曾經光鮮的大佛已經開始斑駁,身上留下了歲月刻下的痕跡。

  廣場上很是安靜,除了偶爾幾聲鳥鳴,便再沒有其它。

  這地方或許自從那次文會熱鬧了之後就安靜了下來,也不知道寺裏的和尚會不會在這裏做做法會。

  如此想着,一行人隨着他向那條幽徑走去,來到了那片梨園。

  那處涼亭依舊在,這裏是他初見南宮飄雪的地方,當然,也是他初見奚太后的地方。

  他走了進去坐了下來,對周暉等人招了招手,“來,歇歇腳。”

  周暉這一路都是在想着一個問題——這位陛下,他究竟是個怎樣的人?

  他對傅小官的研究頗多,更是收集了傅小官的許多故事,他以爲自己早已清楚這位陛下是個怎樣的人,可當他真正站在傅小官的面前時候,他才發現自己對這位陛下一無所知。

  周暉走了過去,鹿兒卻隨着蘇蘇去了梨園外的空地上,兩個人兒在那對練了起來。

  趙厚在劉瑾的吩咐下去了雲清別院,雲清別院裏依舊留着宮女,陛下來的突然,別院需要重新收拾一下。

  劉瑾取了茶具擺在了這涼亭的茶臺上,然後取了一壺水,便恭敬的站在了傅小官的身後。

  周暉用火摺子點燃了爐火,開始煮茶。

  傅小官看了看山澗的那處泉水,忽然說道:“七年……七年過去,物是人非,唯有這高山永恆、流水依舊。”

  “你走南闖北十餘年,倒是見證了這世道的變遷。我問你,你經歷了十餘年的旅程,對當今天下有怎樣的看法?”

  周暉有些詫異的看了看傅小官,拱手一禮,答道:“大夏政通人和,擁有舉世無雙的軍隊,小人斗膽說一句不該說的,這就要看陛下您的心了。”

  “五國歸一,陛下一手鑄就了大夏廣闊的疆域,若陛下願意,這疆域可更加廣闊。小人在下野觀大夏之海軍……若是陛下願意,就算是大海的另一邊,也完全可以成爲大夏的領土。”

  傅小官沒有否認,他還點了點頭,卻一聲長嘆,“是啊,只要我願意,確實可以再打下一個更大的江山。”

  他收回了視線,看向了周暉,“人生百年,能夠建立更大的功業似乎是應該的,但你可曾想過這江山打下來如何治理?”

  “就算是現在,大夏依舊有許多不盡人意之處。一個國家就像一棟樓房。而今大夏的基礎看似夯實了,實則不然,我的意思倒不是說大夏的官員不用心盡力,而是大夏的根基是建立在我依舊是大夏皇帝的這個基礎之上。”

  “我若退去,你覺得大夏還能穩固麼?或者說還能穩固多少年?”

  周暉端着茶壺的手陡然一抖,他連忙說道:“陛下正當春秋鼎盛之時,何來退去之說?”

  “陛下在大夏推行的國策極有條理,無論是經濟、政治、軍隊還是民生,這一切小人都看在眼裏,大夏的發展之快舉世矚目!”

  “小人一直在想,當陛下的第二個五年規劃實施之後,大夏必定會更上一層樓!”

  “陛下再治理大夏一百年,這大夏之基礎當固若金湯!”

  傅小官咧嘴一笑,沒有去接周暉的這句話,而是問道:“你現在可還想四處遊走說書?”

  “回陛下,小人現在所想是在觀雲城落腳說書。”

  “爲何不再走了?”

  “……其一是鹿兒拜了娘娘爲師,其二是鹿兒也需要學習,其三……走了這麼多年,小人也累了。”

  “是啊,人若是長期重複在做一件事,這心就會疲倦。你說書是這樣,我當皇帝也是這樣。”

  傅小官站了起來,揹負着雙手在這涼亭裏走了兩步,然後看向了天邊的夕陽。

  “你既然瞭解我,當知道我原本就是臨江一小地主。其實這些年來我偶爾回想,才覺得在臨江、在西山的那段日子,纔是我最快樂的時光。”

  他忽然轉身又看向了周暉,“你說……我若是就這樣棄了這皇帝位,會怎樣?”

  周暉嚇了一大跳,他也連忙放下了茶盞站了起來,躬身一禮,“陛下,萬萬不可!”

  “爲何不可?”

  “雖然陛下爲大夏的未來指明瞭方向,但要大夏這艘鉅艦真正駛入那個方向的掌舵人卻必須是陛下!”

  “小人以爲,諸皇子還年幼,陛下也未曾冊立太子,若是陛下當真離去,只怕、只怕大夏這艘鉅艦會偏離了航線,最終、最終……”

  周暉終究沒敢說出最終會怎樣。

  他抬起頭看向了傅小官,“大夏的百姓這纔剛剛過上了好日子,陛下啊,小人不敢說您當真走了,百姓們的日子會變得更差,但變得更好恐怕、恐怕不容易。”

  傅小官深吸了一口氣,又望向了那夕陽。

  這也是三位宰輔勸誡他的觀點之一。

  “江山啊……我本來想要玩玩,卻沒料到反倒成了綁在我身上的一個沉重負擔。”

  “我以爲你會有不一樣的看法,但你還是和他們一樣。”

  “其實你們都忽略了一個問題,這星球離開了誰,它也會照樣轉。”

  “我不當這皇帝,太陽依舊會升起,到了暮時,它依舊會落下。”

  “這件事,你將它忘記,不要對任何人提起。”

  “倒茶吧,我有些渴了。”

第1115章 問心 下

  寒山的夜靜謐無聲。

  這裏和觀雲城是完全相反的兩個地方。

  傅小官站在雲清別院的院子裏,望着滿天璀璨的星月,望得脖子都酸了。

  這麼些年一路走來,從最初在臨江傅府的那間房間裏睜開眼,看見的是一個陌生的世界。前世的殺伐離自己遠去,終於在這個世界裏獲得了難得的安寧。

  這樣的安寧本是自己最喜歡的,可隨後卻又步入了官途。

  在虞朝的金陵,說不上步步驚心,卻也是自己盡心盡力掙來的,爲的是給妻兒一個安穩的家和一個還算不錯的未來。

  那時候何曾想過要爭奪這天下。

  若是一切安好,而今這天下恐怕依舊是五國鼎力,虞朝而今也已經崛起。

  自己這個定安伯或者是聖國公,依舊會住在玄武湖畔的那處宅子裏,閒來無事逗逗兒女,或者和妻子們談談情說說愛,也或者和寧玉春、燕熙文等在四方樓上喝喝酒。

  終究是跑偏了,就像冥冥中有一隻無形的手推着一樣。

  是從什麼時候跑偏的呢?

  要真正論起來,當從前來參加武朝文會的時候。

  若沒有那場大雪崩……那時候自己說不定就留在了武朝,成爲了武朝的太子。

  有文帝在位,自己這個太子會過得依舊很愜意,住在鏡湖山莊裏,偶爾來聽聽朝會,偶爾弄些小發明,更多的時候恐怕依舊是遊手好閒的過着。

  如此這般,恐怕也不會和虞朝的宣帝起了衝突。

  在傅小官而今想來,他並不恨宣帝,因爲文帝沒了,他傅小官回武朝必然繼皇帝位。

  而他在虞朝所表現出來的那些能力,比如經濟、農業尤其是軍事,宣帝不得不防,爲了國家,他也不得不出手想要置他於死地——若是換位思考,自己可能會選擇和宣帝一樣,甚至手段還要來得更猛烈一些。

  這便踏上了帝王之路,人們說,這是一條不歸路。

  五國歸一,這是多麼大的功業!

  四方平定,百姓安居樂業,大夏的觸手正在延伸至這個世界的各個地方,傅小官相信,若是自己真的幹到六十歲退休,大夏的陸軍和海軍,將探索完這整個世界。

  可這真不是他想要去做的。

  他想的是趁着自己還算年輕,能夠帶着妻兒們去各個地方走走看看,然後尋一處有山有水有田的地方落腳,就此逍遙餘生。

  雖然和周暉說我不當這皇帝,太陽依舊會升起,到了暮時,它依舊會落下。但真的就像說的這麼簡單麼?

  大夏的科學技術還沒有邁入第二次工業革命的時代,但西方已經在飛速的發展。

  大夏的百姓依舊還有許多生活在貧困線上,官員們的治國理念還需要進一步的加強。

  大夏的國貿已經開啓,在國際的競爭中如何保證大夏的商品立於不敗之地?

  凡此種種,都如一條條的枷鎖套在了傅小官的身上,他爲自己織了一個難以破除的樊弧�

  “這就叫作繭自縛?”

  “我笑他人看不穿,他人笑我太瘋癲。我真的能夠放下麼?”

  月朗星稀,傅小官面色如水,看似沉穩,實則蕭然。

  蘇蘇從房間裏走了出來,爲他披上了一件披風,言辭輕柔:“山裏涼意重……相公,最近你不是很快樂。”

  “嗯,所以我想在這裏靜靜,想想如何找回我的快樂。”

  蘇蘇幾乎沒有離開過傅小官,她是親眼看着傅小官成爲虞朝的定安伯,然後一路走來成了武朝的皇帝,又打下了這偌大的江山,讓五國歸一,建立起了龐大的夏國。

  這些年來他一直在忙碌,爲了大夏,爲了大夏的子民們。

  看似他放棄了早朝,實際上他一直在爲大夏殫精竭慮的謩潯�

  事無鉅細,小到養豬讓老百姓能夠喫上肉,大到打造戰艦,爲大夏的海路保駕護航。

  他表露給所有人的都是精力充沛的一面,甚至就算是回到了後宮,他依舊沒有顯露多少他內心的疲倦。

  可書蘭姐姐卻說相公累了。

  所以書蘭姐姐才和婆婆商議成立了大夏金鳳集團。

  這是書蘭姐姐在爲相公退位之後在做着準備,書蘭姐說咱們家大業大得多賺些銀子,以後相公不當皇帝了,他恐怕也會去這世界四處走走看看。

  這些都是需要銀子的。

  至於最終相公會在何處落腳,這無人能夠猜到,可書蘭姐又說,他肯定是想要當個富裕的大地主!

  蘇蘇覺得那樣挺好。

  其餘九個姐妹也覺得那樣挺好。

  就連皇后姐姐虞問筠也說只要相公離去,她這皇后便也拋棄隨他而去。

  蘇蘇如此想着,那雙大眼睛便看向了傅小官,忽然說了一句:“其實……我們你都不用擔心什麼,你在何處,何處就是我們的家。”

  “道院修行之法尊崇本心,意思就是心之所想便爲道。相公……何必如此糾結,所選不過是問心罷了。”

  傅小官豁然一驚,心之所想便爲道,所選不過問心罷了!

  對呀,我本應該問自己的心,我的心向往着自由,我不願意被這樊凰В∥液伪匾杽e人的看法?

  他忽然笑了起來,一把將蘇蘇摟在了懷裏,“你說的對,相公明白該如何去做了。”

  蘇蘇在傅小官的胸前抬頭,“那相公要如何去做?”

  “打完海上的這一仗,明年相公將第二個五年計劃完善,立武天賜爲太子,三位宰輔……不,成立內閣,三位宰輔入內閣任輔佐太子之閣老,另外調燕熙文、雲西言和寧玉春入京擔任宰輔之職。”

  “那我們去哪裏?”

  “嘿嘿,我們得跑遠一點,不然啊,他們肯定還得來煩我。”

  “跑去哪?”

  “去海的那邊,如何?”

  “好!”

  “蘇蘇,我們該睡覺了。”

  蘇蘇臉兒頓時一紅,她將頭埋在了傅小官的胸口,低聲應了一句:“好!”

  ……

  ……

  這個夜裏,傅小官因爲蘇蘇的一句話,徹底褪去了身上的枷鎖。

  他就像一頭不知疲倦的牛,耕了半個時辰的地,然後帶着心滿意足的微笑睡去。

  這一覺,傅小官睡得無比香甜,蘇蘇就這樣看着像個孩子一樣的相公,臉上洋溢着喜悅,直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