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兇猛 第310章

作者:堵上西楼

  漫漫蜀道,綿綿岷江,和風細雨,兩岸青山,這本是一幅極美的山水畫卷,可看在虞問書的眼裏,這卻是滿眼的淒涼。

  從長亭狼狽而來,道路泥濘坎坷,沒有馬車,沒有隨從,甚至口袋裏連銀子都沒有!

  就連身上的這一身衣裳,此刻也沾滿了塵土,遑論蓬頭垢面的模樣,和乞丐並沒有什麼兩樣。

  這樣也好,天下沒有人能夠認出他就是曾經的虞朝四皇子,虞問書的心裏反而安定了一些,他攏着袖子低着頭,走入了剛剛開啓城門的戎州城裏。

  他要回西戎,那地方有一座金礦。

  前朝寶藏埋在金陵的夫子廟下,但他沒有鑰匙,陳左君至死也沒機會說出那個人的名字,所以他現在不能也不敢去金陵。

  他需要帶走一些金子,再慢慢去找尋那把鑰匙——得儘快趕回西戎,並離開,他堅信薛定山會敗,也堅信這一次拜月教難逃厄摺�

  街巷的青石板溼漉漉的,街巷兩旁的店鋪早已開了門,有店家在吆喝着:“剛出坏酿z頭包子……兩文錢一個……客官,裏面請!”

  那蒸唤议_來,一股熱騰騰的煙霧升起,隨之而來的是那包子饅頭的香味,虞問書使勁的嗅了嗅,肚子裏傳來了一陣囇Y咕嚕的聲音,他舔了舔嘴脣,嚥了一口唾沫,偏着腦袋深深的看了一眼,又低着頭繼續往前走。

  他需要去找一處當鋪,他的腰帶上還有一塊極品玉墜,此刻被他牢牢的握在手裏,就像握着他的命一樣。

  曾幾何時,風流倜儻英俊瀟灑玉樹臨風一擲千金的堂堂四皇子,會淪落到如此境地!

  虞問書長長的吸了一口氣,被披散的亂髮遮住了少許的眼裏流露出深深的狠意——這天下若是沒有神劍軍的存在,那將會是多麼的美妙!

  這該死的神劍軍,他們居然當真從天而將,兵不刃血就這樣佔領了七盤關。

  有神劍軍守着七盤關,席花所部恐怕難以打下,那麼席花所部十三大軍,將被徹底的隔離在七盤關之外,待得虞春秋大軍一到,席花……恐怕就真的只有惜花了。

  薛定山的十五萬邊軍還能有多少作爲?

  費安四十萬大軍哪怕都是散兵遊勇,也足以給薛定山造成莫大傷害。

  導致這一切的罪魁禍首是誰?

  他的眼徐徐眯起,嘴脣抿得很緊,就像鋒銳的刀鋒一般——傅小官!

  本宮而今之一切,皆是拜你傅小官所賜!

  所以,本宮哪怕粉身碎骨,也定要取了你的狗命陪葬!

  “砰……!”

  他的額頭忽然傳來一陣劇痛,他猛的抬起頭來,便看見對面一張凶神惡煞的臉——

  “你特麼眼睛長到狗身上去了?”

  那是一個滿臉橫肉的魁梧大漢,他的手裏拿着一根棍子,他的身後跟着一頂八人抬着的大轎子。

  他右手握着這棍子,在左手敲了敲,“還特麼愣着?趕緊滾一邊去!若不是少爺今兒要去城隍廟上香,老子一棍子敲死你!”

  虞問書摸了摸額頭,手指間黏糊糊的,他看了看手指,是殷紅的血跡。

  他又垂下了頭,雙手攏在袖子裏,走到了街邊。

  “真特麼晦氣,這大清早的就遇見這麼個乞丐,若是觸了少爺的黴頭,你特麼被殺千刀也不足惜!”

  他依然低着頭,默默的等着這轎子過去。

  他藏在袖子中的手早已拽成了拳頭,指甲陷入了掌心,握着一手的血!

第574章 後事

  宣歷十年三月二十。

  費安所部圍困劍門城已經三日。

  僅僅三日,薛定山已經憔悴不堪。

  該死的費安!

  他不攻城,偏偏沒日沒夜的派了軍士前來勸降!

  然後這三天的每個晚上都在城門下唱着楚歌!

  那些粗魯的丘八們居然唱的越來越起勁,以至於昨夜的後半夜特麼的也跑出來唱歌了!

  這三日裏他帶着親衛巡視在城樓,也巡視在這偌大的劍門城裏。

  他擔心手下的將士受了費安勸降的影響,更擔心他們受了那些歌聲的影響,以至於他看這些士兵總覺得不得勁兒,總覺得他們就要拿刀造反的樣子。

  士兵們也愈發的緊張呀,大將軍每日巡城,那眼神都凌冽如刀,似乎隨時都可能提刀砍了他們的腦袋。

  外面勸降的條件開得很好呀,只要他們捉拿了薛大將軍,這造反殺頭之罪就既往不咎……現在瞎子也能看出來是個必死之局,破局的方法也只有那一個,所以,許多的士兵心裏其實有了那念頭,少的僅僅是一個出頭振臂高呼之人罷了。

  於是,一股緊張的情緒在這劍門城裏漸漸發酵,薛定山所住的城守府戒備得越來越深嚴,而士兵們私下裏的交流變得比以往更加神祕。

  “大將軍,這樣下去遲早會出事。”

  薛定山親衛營千夫長婁刻梁面色嚴肅,低聲說了一句。

  薛定山站在窗前,靜靜的看着這院子裏的三樹桃花,過了許久,才緩緩說道:“五年前,本將軍親自去了楚地,招募了足足二十萬軍士。楚地之兵善戰,本將軍當初想的是能夠訓練出一支戰無不勝之隊伍……”

  “成也楚軍,敗也楚軍啊!”

  “現在手裏這十五萬將士,十萬來自楚地,當初爲了便於管理,這十萬楚軍以萬人爲單位,分成了十個營,而這十個營的千夫長甚至百夫長也皆是楚人。”

  “我知道這樣下去遲早會出事,可現在還能怎麼辦呢?”

  婁刻梁躬身垂首,“末將以爲……不如出城一戰!大將軍,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末將誓死保護大將軍突圍!”

  薛定山再次沉默,過了許久臉上忽然露出了一抹微笑,“三月的秦淮河別有一番風韻,秦淮河岸上的楊柳,這時候新綠盎然。上京城有一條三月巷子,那裏也有很多的柳樹,這時候正是柳絮飄飛的時節,它們像雪一樣的潔白,尤其是在陽光下,隨風而舞,甚是美麗。”

  婁刻梁愕然抬頭看向了大將軍,薛定山卻依然注視着那三樹桃花,語氣平緩而柔軟:

  “未央湖的水,最綠在三月。而稷下學宮清幽島上的梨花,最白也是在三月。”

  “三月是個好時節,想來金陵城,又有許多的人外出踏春了。”

  “其實他們都不知道,真正踏春最好的去處是鄉野田間。這時候的麥苗已綠,山坡上,田埂上,那些野花正在瘋開,蝶舞蜂忙,放一隻紙鳶飛天……”

  薛定山忽然住了口,臉上的微笑依然,婁刻梁卻看見了他那眼神裏的一片溫暖。

  過了許久,他才又緩緩說道:“我和席花就是在放紙鳶的時候初見。那時我已經是西部邊軍輕騎兵統領,而她剛好得了武狀元。”

  “她的那隻紙鳶斷了線,飛到了我的那隻紙鳶上,她的紙鳶是紅色的,和她穿的那一身紅裝一樣鮮豔。就是這麼巧,我們因爲兩隻紙鳶在一起了,相濡以沫足足十年……今天,三月二十,是我們成親的日子,她卻已經離我而去……”

  薛定山深吸了一口氣,面色變得蕭索,“明日,本將軍將率領士兵出城一戰,但有兩件事得託付給你。”

  婁刻梁單膝跪下:“末將誓死陪伴大將軍!”

  “不,這次你絕對不能死!你給本將軍聽好了!”

  “大將軍……!”

  “這是本將軍最後一次給你的命令!”

  婁刻梁忽然哽咽,他緩緩的垂下了頭。

  大將軍今日說了那麼多,說起了金陵,說起了夫人,他這是想求一死了!

  “吾兒飛揚和飛羽就託付給你了……你記住,帶着他們去樊國。府上所有的細軟你全部帶走,另外在本將軍書房左邊的抽屜裏,還有十萬兩銀票,去了樊國都城朝歌,有一個叫蟬鳴澗的地方,那裏有一處莊園,老管家薛義在那裏。以後,你們就都在樊國生活吧,告訴吾兒,永遠不要再會虞朝!”

  “大將軍……!”

  “記住,是永遠不要再回虞朝!”

  ……

  ……

  薛定山在安排着後事,傅小官揹着不念師太和彭於燕還有徐新顏此刻卻正好趕到了費安大營。

  不念師太終究沒法再念了。

  那一片青竹葉射入了她的喉嚨,要了她的命,也斷了傅小官想要得到的消息。

  那是一個聖階高手,他就出了那一招!

  彭於燕的刀沒有劈到那片竹葉,徐新顏翻身一劍,也沒有砍到那片竹葉。

  就在傅小官的眼皮子低下,不念師太死了,而那個聖階高手卻消失不見,連背影子都沒瞧見。

  所以不念師太最後說的那顆啥傅小官並不知道,可他卻依然迅速的將不念師太的屍體給綁在了背上,一路飛奔而去。

  他說……死人有時候也能說話。

  彭於燕聽不懂,徐新顏也聽不懂。

  到了費安帥帳,傅小官一把扯開了繩子,這屍體“噗”的一聲掉在了地上。

  費安和霍淮謹瞪大了眼睛茫然的看着他,他嘿嘿一笑:“沒見過背死人?這不是死人,你們可千萬不要說出去……大師兄在哪?”

  “在劍門城下。”

  “幫我把大師兄請回來,記住,千萬不要告訴任何人這個人死了,得說請大師兄回來救人!”

  霍淮謹愣了數息,轉身走了出去,傅小官這才一屁股坐在了凳子上,看着費安笑了起來:

  “費大將軍,你胖了!”

  “滾!老子折騰得這麼辛苦還胖了?”

  “反正比你種田時候胖了……弄點好喫的來,餓啊!”

  費安出帳吩咐了一句又走了進來,他仔細的看了看不念師太的屍體,臉上的肌肉忍不住抽搐了一下,他指了指那手指頭,“你弄的?狠毒了一些!”

第575章 傅爵爺到!

  “小師弟,這就是你把我叫來要醫治的人?”

  蘇珏正了正冠帽,一臉的生無可戀,“你真看得起大師兄啊!”

  傅小官嘿嘿一笑,“來,瞧瞧這傷口。”

  蘇珏蹲在了傅小官的旁邊,傅小官指了指不念師太的喉嚨,那片綠竹葉依然鑲在喉嚨上,正好割斷了喉嚨,僅僅露出了少許。

  “這肯定得聖階才能做到吧?”

  蘇珏蹙眉仔仔細細的看了很久,問了一句:“可有看見出手的人?”

  傅小官搖了搖頭,“鬼影子都沒見着。”

  這就說明那人距離頗遠,而且是一擊即走,顯然對這一擊極有信心。

  “像我這樣才踏入聖階的高手做不到這樣的精準。”

  “那就是說這人肯定是個老牌的聖階囉?”

  蘇珏慎重的點了點頭,“內力收放自如,力量把握得分毫不差……”他忽然轉過頭來看了看傅小官,“他這是爲了滅口,可他怎麼就沒有對你們出手呢?”

  “……這我哪裏知道?”

  傅小官此刻一聽不由有些後怕,那人若是真對他們三個下了手,弄不好還真可能將他們給團滅了。

  “我想……他沒有把握,也或者是知道小師弟你身上有那神器會威脅到他的生命。”

  傅小官皺起了眉頭,“這麼說他對我是有了解的?”

  “不然呢?怎麼解釋?”

  那這人會是誰?

  天下他已經知道的聖階高手主要在武朝,胖子老爹正當着武朝的皇帝,他肯定是沒可能跑出來殺我的。

  北望川被大槍打了一槍,就算他已經痊癒,可他也救過自己一命,也沒理由跑這地方來殺一個拜月教的餘孽。

  遊北斗不能離開武朝,賈公公在宣帝的身邊,新晉的聖階也就剩下一個卓別離……卓別離在鏡湖山莊守護着武靈兒,他和大師兄武功恐怕差不多,也就是說他也沒有辦法做到如此精準的一擊。

  還特麼有誰呢?

  刀山掌門謝翻雲?

  自己和刀山至今未曾有過恩怨,甚至極少和刀山的人接觸,他們不一定知道自己身上有大殺器。

  劍林掌門陸嘯風……!

  傅小官忽然皺起了眉頭,劍林的左惜水和左恨花父子倆都是死在自己的槍下,那麼劍林是肯定知道自己那殺器的,可若是劍林掌門出了山,他的目標理應是自己,爲何會出手弄死陳曦雲呢?

  想不明白。

  他咬了咬嘴脣,站了起來對費安說道:“得請大將軍給我一處營帳,這拜月教餘孽得單獨放起來,不準任何人接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