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兇猛 第211章

作者:堵上西楼

  那是何等樣的天才人物才能做出如此精美的詩詞?

  君且聞《一剪梅、雨打梨花深閉門》:

  雨打梨花深閉門。

  孤負青春,虛負青春。

  賞心樂事共誰論。

  花下銷魂,月下銷魂。

  愁聚眉峯盡日顰,

  千點啼痕,萬點啼痕。

  曉看天色暮看雲,

  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這是爲那副梨花圖所作的詞,此詞將那一番意境描寫的淋漓盡致!

  那是一種被時空隔離所折磨的相思之苦,上下片交叉互補,迴環往復,將那孤獨女子思念情郎的形象無比靈動的顯露於筆端,躍然於紙上。

  “好一句行也思君,坐也思君!絕了,簡直絕了,今日能見到此詞,吾死而無憾!”

  “好感動,傅小官難不成爲情所傷?”

  “我要去找傅小官,我想他了,你們可別攔着我!”

  “不是,你再看看他作的別的詞呀!”

  “……”

  觀雲樓上。

  奚太后坐回了茶臺前,她抬眼看了看文帝,文帝此刻正沉醉於這首《一剪梅》中。

  這首詞簡直就是爲他量身定做!哪怕他這之前已經看過!

  他彷彿在這首詞裏看見了徐雲清閉門思念他的栩栩模樣!——

  那個嬌柔多才也癡情的女子,她爲朕負了青春,流了眼淚,斷了柔腸,終究身消玉隕,再也沒有坐看雲起時,共享梨花茶的那番醉人景象了。

  他將這首詞收了起來,沒敢再去細細品味,而是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對南宮一羽淡淡的說道:“明日早朝之後,帶傅小官來御書房見朕。”

  ……

  觀雲樓下。

  傅小官所作的五首詞已經完全張貼完畢,人羣澎湃如狂潮。

  “我的天……這當真是文曲星下了凡!”

  “所以當初在寒靈寺,你們說他江郎才盡,實在可笑之極!你們根本不知道什麼叫天才!我告訴你們……!”

  秦文哲此刻無比激動,他面向學子們,振臂大吼道:“恩師之才學學貫古今,三步成詞!你們這些渣渣居然敢誹他謗他污他蔑他……在恩師面前論道德文章,你們算個屁!”

  原本洶湧的人羣頓時鴉雀無聲。

  所有學子們毫無反抗之意——這是事實啊,怎麼反抗?自己曾經說過的那些話還縈繞在耳邊,傅小官的那些詩詞此刻就掛在此間。

  若是傅小官當真虛有其名,那誰特麼有那本事去作出比這更好的詩詞呢?

  所以,學子們盡皆羞愧,就連夷國與荒國的學子們,哪怕心裏憎惡傅小官,但依然得低下頭佩服他的這身才學。

  過了數息,此間有一名武朝學子喏喏的嘀咕了一句:“傅小官……可是我們的大皇子了。”

  所有武朝學子們一怔,是啊,他可是我們武朝的大皇子,你丫一個虞人在這叫啥?

  於是,有武朝學子大聲疾呼:“大皇子威武!”

  “大皇子千歲千歲千千歲!”

  “武朝之文事昌盛指日可待!”

  “我等定要上萬民書,請求陛下冊封大皇子爲太子,我等學子以太子殿下馬首是瞻!”

  人聲鼎沸,彷彿狂潮。

  流雲樓上的人都笑了起來,傅小官雖然沒來,但他就憑着他的這一身才學,便征服了所有的人。

  南宮冬雪臉上盪漾着笑意,心思兒落在了前幾日在雲清別院的那處梨園外初見傅小官的場景。

  那是一個極爲乾淨的少年。

  那少年一臉陽光。

  他隨意的坐下,和太后隨意的聊天,說了許多禪語,卻在勸導着太后。

  他的談吐優雅,舉止大方。

  他說人生幾十年,只想爲自己活一場。

  他還說人各有志,小子當真胸無大志,一心只想當個閒散小地主罷了。

  而今他卻成了這偌大武朝的大皇子,不日之後,他將留名於皇族金冊,想來入主東宮指日可待。

  那麼,到了那時候,他還有可能就當個閒散的小地主嗎?

  南宮冬雪自幼苦讀聖賢,時常陪伴太后,對這宮裏的事情可是門清。

  要想當個爲萬民敬仰的好皇帝,那可不是一件輕鬆的活兒,只怕他那理想,便就此夭折了。

  隨後,第三榜放了出來。

  傅小官毫無懸念再次第一!

  當那篇陋室銘張貼出來之後,偌大的流雲臺居然寂靜無聲。

  所有人都看向了這篇銘文,然後深陷其間。

  所謂銘文,便是言志,而傅小官的這篇《陋室銘》雖然文不長,但是蘊長,雖然文也不深,但是涵廣!

  通篇不到百字,卻抒發了傅小官身居陋室卻胸懷恬淡的高潔思想。

  斯是陋室,惟吾德馨。

  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

  無絲竹之亂耳,無案牘之勞形……

  所以,傅小官喜靜,所以,今夜他沒有來!

  學子們從這篇銘文中彷彿知道了傅小官是個怎麼樣的人,此前對他未曾前來參加這一盛典還頗有怨言,此刻才明白,原來名與利,對於他而言,他早已不在乎了。

  他超脫於這俗世紅塵,所以才能寫出‘佛本一乘,根源自別,故說下乘、中乘、上乘、上上乘’這樣的絕佳對子。

  正因爲這樣的凡人難以企及的境界,他才能寫下‘ 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這樣的淡然。

  也正因爲他洞悉了愛情的真諦,纔會有‘曉看天色暮看雲,行也思君,坐也思君’這樣的百轉千回的情意。

  與此同時,這一篇《陋室銘》也抄錄了一份送到了五樓。

  奚太后看了看,淡然一笑,遞給了文帝。

  “這孩子,倒是個純真剔透的精緻人兒。皇上以後可得多花點心思兒培養,他那懶散看來倒不是假的,只是這性子得慢慢改改。”

  文帝深以爲然。

第382章 父與子

  觀雲城皇城,御書房。

  壺裏的水汩汩的冒着熱氣,傅小官安靜的坐着,隨手從一罐雲霧中取了一撮茶葉來煮上——他沒有煮帶來的梨花,因爲他覺得這梨花確實不好喝,不如玫瑰。

  文帝將最後一本摺子批閱完畢,坐在了傅小官的對面。

  “這花,是你摘的?”

  傅小官搖了搖頭,笑道:“是蘇蘭和問筠摘的。”

  “你不喜?”

  “看看可以,喝……就免了。”

  文帝微微頷首,“昨夜你的那些詩詞文章,得了魁首,想來很快就會傳遍武朝,京都的學子們對你很是仰慕,莊老夫子……就是驪山書院的院正,他想要請你有暇去書院給學子們講講學。文行舟想要請你重新編撰《理學法典》。”

  傅小官將煮好的茶倒了一杯遞給文帝,文帝接了過來,雙手摩挲着杯子,又道:“文行舟說前些日子和你探討了一天,他對這《理學法典》還有諸多不解。他認爲你是完全明白的,尤其是法的部分,若是你能作筆,這部法典將會近乎完美……你怎麼看?”

  文帝的語氣很是輕柔,他沒有再提徐雲清,也沒有再說傅小官就是他兒子。

  他給出了兩個選擇,這兩個選擇都屬於文的範疇,其意卻很是明確,傅小官得留下來,先從這些文事開始熟悉武朝。

  傅小官淡然一笑,說道:“其實我在稷下學宮還掛着一個客座教授的頭銜,只是來武朝有些匆忙,至今還未曾給那些學子們上過一課。”

  他頓了頓,抬頭看向了文帝,“我是這麼想的,虞朝還有許多事情沒有完成,我需要兩年的時間,您看如何?”

  文帝一怔,“東邊的戰事?”

  “那事倒不是什麼大事,而是北邊。虞朝真正的威脅來自於北邊,不僅僅是荒人,現在那地方還有一股山匪,而今氣候漸成,成了虞朝的一顆毒瘤。我答應過宣帝,此行之事結束之後要去一趟北邊。一來是清剿那批山匪,二來……是想要在那兩處貧瘠之地試點,建立一些作坊,提振那地方的經濟,讓那的老百姓日子過得更好一點。”

  文帝皺起了眉頭,沉思片刻,搖了搖頭,“太危險,朕不能讓你去犯險!”

  對此傅小官沒有辯駁,而是說着另外的事情:

  “我還答應過宣帝推行經濟新政,而今宣帝已經告知天下國策改爲商農並進,接下來就是推動商業的振興,這件事,倒不是我自大,還真必需得我親自去處理,否則只怕適得其反。我生於虞朝長於虞朝,在來武朝的時候,宣帝還寫了一封信給我,說‘你需時刻謹記你乃朕之女婿,若無一番大作爲,便是朕以及皇后,還有燕北溪眼瞎,你且行且思之!’,所以這些日子我也一直在想這個問題,若是半途而廢,那真對不住他們的信任。”

  這次文帝沉默得更久,他捧着茶杯喝了一口,心裏在想着可有兩全之策。

  “可你現在的身份發生了變化,要不朕修書一封給宣帝?”

  “陛下,武朝而今穩定繁榮,陛下又正當鼎盛之年,其實陛下完全可以再多生幾個,我這個人當個軍師啥的可以,若說是當太子,亦或未來當皇帝……說一句不太好聽的話,我覺得那龍椅太硬,硌屁股。”

  文帝瞪了傅小官一眼,這小子果真是散養慣了,當年爲了那龍椅之位,十里平湖的水都快被染紅,他居然還嫌棄!

  “朕也實話告訴你,朕……沒法再生了。朕再告訴你一件事,武乾,也就是前太子,就在昨夜,死了,死在去長寧府的路上!”

  傅小官豁然一驚,這特麼的,豈不是文帝沒兒子了?

  不對,還有他這個私生子。

  “何人如此大膽?”

  文帝淡然一笑,搖了搖頭,“這便是爲了保證你入主東宮不會有任何波瀾。武坤之死,是爲了武乾能夠坐穩東宮。而武乾之死,是爲了你能夠安然上位。這在天家是很正常的事,朕在聽到這消息的時候並沒有太過驚訝。而今的情況是,朕就剩下了你這一個兒子,你說說看,這江山不傳給你還能傳給誰?”

  “你再仔細想想,你的身上流淌着朕和雲清之血,你便肩負着武朝之未來的責任。朕理解你對虞朝的情感,可你確確實實是武朝的太子!你去剿匪,面對的是兇惡匪徒。你去推行新政,會觸動許多人的利益,他們……可比匪徒還要兇狠。你說,朕如何放心讓你去涉那些難以預料的危險?”

  “你若是有個三長兩短……朕非但是對不住雲清,朕還對不住太廟的列祖列宗啊!”

  傅小官這就難受了。

  文帝居然不能生了!

  這特麼的,難不成文帝年少時候太瘋狂?

  可那些遺留在虞朝的事該怎麼辦?

  傅小官倒沒有懷疑自己當皇帝的能力,只是這活兒……真的很辛苦!

  文帝慈愛的看着傅小官那糾結的面容,心想母后將武乾殺了,可就是爲了絕了傅小官撂擔子的心思。

  而今看來有了效果,這小子的內心還在掙扎。

  “四月初九祭天大典,你與朕隨行,四月十五祭祀太廟,你之名將落於金冊,你也就不能再住在鏡湖山莊了,得搬到宮裏來。朕想的是在五月找個吉日,冊封你爲太子,這以後,你便隨朝聽政。”

  傅小官忽然深深的吸了一口氣,抬起頭來問了一句:“這一切的安排,你都沒有問過我的想法,若是我不幹呢?”

  文帝一怔,你不幹還能有誰能幹?

  “你是朕唯一的兒子,你不幹豈不是就斷送了武朝五百年之江山?”

  “陛下,我倒是以爲武靈兒好生培養一番,能夠繼承這武朝江山。”

  “荒唐!”

  文帝豁然站起,“天下哪有女子爲帝的道理?爲父將你叫來武朝,爲父設局將皇后打入冷宮,並罷黜太子,爲的就是讓你能夠順利接管這大好江山!”

  “男兒有志,志在天下四方!你好種田,此前你以臨江爲田,而今你以這天下爲田,豈不是更能種出一番偉大成就?”

  “兒啊,朕之一生,唯你可託,你若是真不幹……那就任由這武朝之田,荒廢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