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堵上西楼
傅小官還是那個傅小官,無論他姓傅還是姓武,他的人可不會變的。
“文帝弄這麼多人來這裏幹啥?”
“說是……侍候你。”
傅小官一聲苦笑,他對跪在地上的林公公說道:“小林子,起來吧,帶着這些宮女家丁,去把這山莊的各處都收拾收拾。”
“小林子遵命!”
“等等,這些人男女分開找個地方住着,我這裏只需要廚子和打掃衛生的人,其餘人等不允許踏入此地半步。”
“小林子明白!”
此間終於清靜了下來,傅小官坐在了一張嶄新的漢白玉石桌前,蘇珏等人卻未曾入座。
傅小官驚訝的問了一句:“怎麼了?”
“我等中了調虎離山之計,導致小師弟受傷,這是大師兄我思考不周,得向你陪個不是。”
傅小官哈哈一笑:“你們可拉倒吧,都來坐下,既然是師兄弟,就別矯情。”
蘇蘇嘻嘻一笑,大喇喇的坐了下來,然後是高圓圓,然後是舒柔,接着所有人都坐了下來。
“師傅回了消息,從現在開始,你就是我們的小師弟了,另外……”蘇珏正了正冠帽,“另外師傅說既然你是他的關門弟子,便送你一件禮物。”
“禮物呢?”
“烏鴉只能送信,不能搬撸 �
“……”
第348章 不如不見
皇城後宮的最西邊有一處特別的破舊宮殿,它被稱爲冷宮。
這是一處潮溼陰暗,還散發着一股黴味兒的地方。
在那破舊的宮門上卻掛着一把嶄新的大鎖,兩個帶刀的侍衛無精打采的在門口站着。
當傅小官在一名老太監的帶領下走到這地方來的時候,他不禁多看了兩眼,然後揉了揉鼻子。
破舊的宮牆上爬滿了青藤,屋頂上的琉璃瓦早已失去了顏色,並且稀稀落落未曾將屋頂完全蓋住。
就連那扇門,也斑駁得無法分辨曾經的色彩。
“公子,這裏就是囚禁蕭嬙的地方。”
傅小官點了點頭,心想這纔像蘇蘇唱的那般: 爲官的,家業凋零, 富貴的,金銀散盡。 好一似食盡鳥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
“還請公公將此門打開。”
那老公公走了上去,從一名侍衛手裏接過鑰匙,那門嘎吱一聲打開了,裏面只有一盞昏黃的油燈。
傅小官抬步走了進去,便看見蕭皇后正背對着他坐在一張破舊的書桌前,那油燈就在書桌上,她似乎在看着什麼。
聽見了這門開的聲音,她未曾回頭。
當傅小官站在了她的身後,她嘴兒一翹,笑道:“我真想過第二個來看我的人會是你。”
“本來我應該是第一個的,就是陛下批覆的晚了一些。”
蕭皇后將桌上的書合上,轉過身來,很是認真的打量了一下傅小官,“最近終於清閒,再看了看你寫的這紅樓一夢,頗有感觸。”
“不瞞娘娘,我寫的時候,也極有感觸。”
蕭皇后笑了起來,“你這孩子,倒是個妙人兒,若不是你這身份,本宮、我還真是非常欣賞你。”
傅小官從角落裏拖了一把椅子,在蕭皇后的對面坐下。
“在那紅樓一夢中,我記得好像是第五回,有這樣一句話‘機關算盡太聰明,反算了卿卿性命’。你是靈兒的母親,你已經貴爲皇后,何必呢?”
蕭皇后眉梢兒一揚,“可我記得同樣在這書裏,也有這樣一句話‘太高人愈忌,過潔世同嫌’誰叫你非但是陛下的私生子,還有如此優秀的才華呢?”
傅小官摸了摸鼻子,“可到頭來,依舊是風塵骯髒違了心願。”
蕭皇后站了起來,視線落在了門外,門外牆上的藤兒開着些細碎的小花。
藤無名,花也無名。
“在那夜裏我去了一趟靈兒的公主府,見了你在閒情居作的那首詞。我且問你一句,你當真無慾念?”
“我若說我真的就只想當個臨江的小地主,娘娘信麼?”
蕭皇后的眉眼兒都笑彎了,“你覺得我會信麼?”
“所以這個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想問問娘娘,我究竟是誰?”
蕭皇后收回了視線,一臉詫異的看向了傅小官,彷彿覺得這句話問得太有意思,然後她就大笑了起來。
“你究竟是誰?我當然希望你就是傅小官了,可是……”她的笑容豁然收斂,語氣變得冰冷如霜,“可是你卻是陛下和那賤人生的野種!”
傅小官瞪大了眼睛看着蕭皇后那張有些猙獰的臉,“你也是猜的!”
“可這是陛下親口對我說的!”
“我若是說這是陛下爲了今日而設的一個局,你又信嗎?”
蕭皇后豁然一震,數息之後說道:“這不可能!”
“天下沒有不可能的事!”傅小官的臉色也變得極爲嚴肅,他的眼盯着蕭皇后的眼,又道:“你可想過他爲什麼會舉辦這樣一場文會?”
“若論文會,這天下沒有任何一個地方比金陵的蘭庭集更合適!他舉辦這樣一場文會的目的就是爲了讓我來,只要我來了,你們就會捕風捉影的去猜測。爲了加深你們對我那身份的肯定,他在發出邀請之後宣了那份聖旨,明面上看是爲武靈兒選那文魁爲夫婿,可大家都知道我的詩詞文章天下難有匹敵之人。所以大家都以爲這是文帝想要將武靈兒許配給我,可當我抵達這觀雲城之後,他卻又將這道旨意收回,並且就在那時候,纔有傳言說那三年的起居錄在太后的手裏。所以你們就誤認爲我就是靈兒同父異母的哥哥!”
“這其中其實有許多漏洞,比如根本不用傳出那起居錄的消息,而是讓太后說一句話,就更能表明我的身份,可太后卻沒有說。這是爲什麼?因爲不能說!說了我就真成了他的兒子,所以他一直在讓你們猜,在讓你們說,直到現在,他也沒有說出過我就是他的兒子!”
“你現在看明白了這個局嗎?若是還不明白,那我覺得你呆在這地方其實很合理。”
蕭皇后臉色數變,她想到了太子武乾說的那句話:父皇並沒有說傅小官就是他兒子呀!
文帝確確實實沒有說過!
所以,他安排的這一切,就是爲了對付我!
蕭皇后臉色煞白,心裏頓時空落落的。
十幾年夫妻……原來一直是同牀異夢!
傅小官的這番話語讓她在想明白了前因後果之後,頓時心如死灰,比那夜裏得到陛下的聖旨打入冷宮時候還要令她心寒。
這一局,從一開始,她就已經輸了。
陛下需要的僅僅是一個罷黜皇后的理由!
她踉蹌着走回了書桌前,面對傅小官坐了下來,那張原本依舊美麗的臉,在此刻卻失去了光澤,而那雙眼裏的神光,也在此刻暗淡。
“嘆人間,美中不足今方信。縱然是齊眉舉案,到底意難平。”她悽然一笑,“甚荒唐,到頭來都是爲他人作嫁衣裳……可惜,我現在纔讀明白了一點你寫的那書。”
“我一輩子沒有求過人,現在我求你一次,若你真不是他的兒子,娶了武靈兒,可好?”
“……如何才能證明我不是他的兒子?”
“找到那三年的起居錄。”
“在哪裏?”
“太后的手上!”
“……還真的在太后的手上?”
“當然,另外,你沒有問我第一個來看我的人是誰。”
“……”
“當然是我那女兒,她說要救我出去,你幫我帶個話給她,我不想出去。這裏……比外面更乾淨!”
第349章 各懷心思
傅小官離開了這處冷宮,他並沒有發現在那扇門關上的時候,蕭皇后忽然意味深長的笑了起來,還說了一句紅樓一夢裏面的話:
“看破的,遁入空門,癡迷的,枉送了性命!”
……
三月二十五,寒食節。
傅小官等人起了個大早,因爲鄧修昨晚特意過來告訴了他,今日寅時就要去觀禮殿集合。
到時候會有觀禮殿尚書重山和翰林院大學士文滄海主持安排,據說文帝也會前來。
於是傅小官等人洗漱一番之後,帶了董書蘭和虞問筠,以及道院的二師兄高圓圓,三師姐蘇柔,以及蘇蘇三人離開了鏡湖山莊,往觀禮殿而去。
至於其餘的師兄,他們也離開了鏡湖山莊,卻不是去觀禮殿,而是去了這皇城的後宮。
既然文帝那三年的起居錄在太后的手裏,傅小官便請了大師兄等人試着去看看——昨日裏對蕭皇后說的那番話,僅僅是居於他自己的推測,他想要知道自己究竟是誰。
此刻的觀禮殿已經聚集了許多學子。
以卓東來爲首的武朝學子佔據了其中最大的一處,而此刻卓東來的對面,唐柱國的孫女唐三小姐正在與卓東來說着話兒:
“我倒覺得其中有些蹊蹺,你們想想,眼見着這文會快開始了,宮裏便傳出了傅小官是武朝皇子的消息……怎的這麼巧?若他真是皇子,這文會豈不是專門爲他而召開的?這樣一來,如何讓大家放手一搏?”
與一個皇子去爭奪魁首,這似乎有些過了,許多學子面面相覷,最後視線落在了卓東來的身上。
卓東來負手而立,面色冷峻。
“你們記住,只要陛下沒有下旨,他……就是虞朝來的傅小官!”
這話一錘定音,他周圍的武朝學子們頓時瞭然。這意思,自然就是傅小官之身份尚是一個謎,那麼這文會,他們該如何發揮便如何發揮,無須有任何羈絆。
可唐三小姐卻意味深長的看了看卓東來,心想那傳言按照爺爺分析,恐怕是真的。而右相大人想來也會告訴卓東來,因爲這是一個極爲敏感的時刻,連蕭氏都被罷黜了皇后封號並打入了冷宮,這意味着若傅小官真是陛下的私生子,那麼所有人都需要避其鋒芒,莫要觸了陛下之逆鱗。
卓東來卻沒有去理會唐三小姐的這一眼,他的視線落在了大門口,到了這時候,蘭溪七子之一的武靈兒都還沒有來。
那一夜他親眼目睹了太平公主將傅小官背入了皇宮,那一夜他在蘭溪坐了一晚,才發現自己是庸人自擾了。
傅小官既然是陛下的私生子,那便是武靈兒的哥哥,他們之間已經再無可能,自己何必去糾結那些過往?
現在自己要做的是在文會上綻放光芒,至於武靈兒,她終究會接受這個哥哥,終究會找個人嫁的,而自己只需要默默的陪伴着她,一切自然水到渠成。
卓一行當然對他講過傅小官的身份,還講得極爲慎重。
但這是文會,在卓東來看來,陛下沒有明旨宣佈傅小官的身份,便是爲了這文會的公平與公正。
那就放手一搏吧。
且看看他傅小官的真才實學,且掂掂他究竟有幾斤幾兩!
……
傅小官一行的馬車最後才抵達觀禮殿。
當他走下馬車的時候,率先圍過來的自然是虞朝的一百學子。
他們的眼裏是毫不掩飾的擔憂——恩師一路而來教導了他們很多知識和道理,原本以爲回了虞朝便能在恩師座下聽講,卻沒料到恩師居然是武朝的皇子!
那豈不是這武朝纔是恩師之故國,而這觀雲城的皇宮,纔是恩師的家了。
虞朝怎麼辦?
稷下學宮怎麼辦?
我們這些學子,又怎麼辦?
當一個個問題在傅小官的耳邊響起時候,他淡然一笑,僅僅回了一句:“我,就是臨江一小地主!”
這句話同時也被別國的學子聽了去,於是有竊竊私語聲起。
“他說他就是臨江一小地主。”
“我也是這麼認爲的,你們動動腦子,若他真是文帝的兒子,十七年未見,那是多麼濃烈的牽掛?定然早就將他接去了宮裏,哪可能還讓他住在外面?”
“你說說蕭皇后又是怎麼回事?”
“這就是引蛇出洞之策,用傅小官來引出了蕭皇后,蕭皇后此舉……可是搬着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哦……”
許多學子若有所思,然後深以爲然,再看向傅小官時候,曾經眼裏的羨慕已然散盡,臉上甚至露出了一抹嘲諷——終究還是臨江一小地主,怎可能一朝風雲便化了龍!
此刻樊天寧卻帶着枯蟬來到了傅小官的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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