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兇猛 第135章

作者:堵上西楼

  大雪覆地,冰封千里。

  上京城的街道上清清冷冷,極少再有行人商客。只有昏黃的街燈,依然孤零零的亮着。

  傅小官披着一身風雪回到了傅府,在門前跺了跺腳,心想這棉鞋也擋不住陰到骨子裏的冷意,不知道老爹可能習慣這金陵的鬼天氣。

  他徑直來到了離宸軒,推門進去,一股暖意鋪面而來,一股寒意隨他而進,就將那暖爐裏的塵灰給捲了起來。

  傅大官此刻正坐在暖爐旁的茶臺前樂呵呵的喝茶,卻不料這塵灰猝不及防的撲了他一臉,他抬頭看去,便笑了起來。

  “春秀,少爺回來了,準備開飯。”

  “欸!”

  春秀喜滋滋走了出去,感覺又回到了臨江的傅府一般。

  “兒啊,快快過來暖暖身子。”

  傅小官也一臉樂呵的走了過去,在傅大官的對面坐下,將撲滿塵灰的茶葉倒掉,重新煮了一壺,問道:“爹,這金陵可比我們臨江冷多了,你還習慣?”

  “你爹我當年走南闖北,什麼樣惡劣的天氣未曾見過?何況當年我可也在這金陵過過冬的……”傅大官的脖子微微伸長了一點,雙眼盯着傅小官,轉變了話題:“我說,宮裏的事,何時能夠忙完?”

  “欽天監擇的日子是正月二十六,道藏法事要做到正月二十八,沒幾天了,只是……這訂婚之事肯定得耽誤一段時間,因爲按照禮制,問筠需要戴孝半年。”

  “額……”傅大官縮回脖子,老眼凝重,沉思片刻,“這麼說,得到八月。”

  傅大官心裏明白九公主虞問筠未曾定下,那麼就不可能先去董府,這玩意可不分先來後到,除非是董書蘭已經過了門,否則尊卑有序,無論如何也是得要先定下公主纔行。

  現在因爲太后昇天這事,他連請董家喫個飯都不能做,若是傳到了陛下的耳朵裏,只怕會惹來陛下的不喜。

  然後他便想到了今日長街所見,心裏有些惘然,覺得這上京實在兇險,便又伸長了脖子,小心翼翼的說道:“兒啊,爲父過年時候大致統計了一下家裏的存銀,有一百二十多萬兩。”

  傅小官瞪大了眼睛,“這麼多?”

  傅大官點了點頭,又低聲說道:“爲父是這麼想的,家裏有這麼些銀子,還有那麼多田地每一年都在源源不斷的產出,姑且不算你在西山搗鼓的那些產業,也是足夠我們一大家子人美美的生活的。”

  傅小官腦子一轉,笑道:“爹你有啥想法直說。”

  “爹的意思是……你能不能辭了那官兒,我們回臨江舒舒服服的當一方地主,是不是更好?”

  傅小官正要說話,傅大官卻又道:“爲父曾經是希望你不要懵懵懂懂的過日子,是希望你能夠承擔起這份家業。至於當官,這是你孃的希望,但她也僅僅是希望你能當個小官兒。可現在眼見你這官越當越大,爲父這心卻越來越不踏實。”

  “兒啊,而今你已名利雙收,是不是急流勇退更好?”

  傅小官爲父親斟上了茶,心裏一嘆,講真,對於傅大官這番話他是極爲贊同的,但現在他卻不能答應。

  因爲他現在招惹的禍事比較多,六大門閥如今看來除了燕閥,另外五家對他的態度都不明確,如果他現在退去,他相信第二天傅府就會死個精光,更不用說極有可能還有個更大的敵人——四皇子!

  他現在唯有抱緊陛下的大腿,用自己超前的知識去改變虞朝的現狀,讓自己在朝堂之上站得更穩,穩到就算是皇子也奈何不了他,方能護得傅家之周全。

  這大致就是上俅紫沦船難,也或者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吧。

  “我會回臨江。”

  傅大官一喜,卻不料傅小官又道:“但現在不行。”

  他沒有再和傅大官解釋這個原因,而是問起了別的事。

  “家裏六個娘都還好?小曦會走了不?”

  “六個娘都很好,小曦尚不會走,卻已會爬……不是,我說……”

  “爹,我得告訴你一個好消息,你可能又多了一個兒媳婦。”

  這句話頓時改變了傅大官的注意力,他立馬問道:“何人家的女子?”

  “燕閥,當朝宰相燕北溪的孫女。”

  “啊……!”

  傅大官驚得坐直了身子,張大的嘴遲遲未曾合攏。

  他深吸了一口氣,問道:“燕師道那廝的女兒?”

  “不是,是燕浩初的女兒。”

  傅大官鬆了一口氣,心想兒子現在確實是走不了了。

  一個公主,一個戶部尚書的女兒,現在又多了一個宰相的孫女……他搓了搓手,就算不考慮皇帝,單單是戶部尚書和當朝宰相,也定然不會放兒子離開上京去做那小地主的。

  那麼現在自己就得改變這一想法了,他率先打消的就舉家遷往上京的念頭,臨江傅府不能動。非但如此,他還必須出去走走,比如武朝,比如樊國。

  作爲一個有文化的低調的臨江大地主,他並沒有因爲兒子的這些強大的媳婦背景而安心,正好相反,他還更加擔心。

  高處不勝寒啊!

  若是掉將下來,那可是死無葬身之地!

  對於心理的打算他並沒有說給傅小官聽,“既然如此,你可要在這上京好好做官。咱家不缺銀子,你萬不可貪墨,朝中人事複雜,你最好能夠獨善其身。另外就是——你真的在那長街砍殺了彗親王的四百騎兵?”

  傅小官一樂,搖了搖頭,“主要是蘇蘇和蘇柔殺的,我哪有那本事。”

  “哦,蘇蘇那姑娘長得精緻,很不錯。”

  傅小官抬眼看了看這胖子爹,你這是幾個意思?

  “前些日子她和春秀來接的爲父,當時爲父一看,驚爲天人,以爲是你的……新媳婦。所以爲父和她聊了很多,比如你的以前和現在,也比如……總之,爲父沒說你一句壞話,那姑娘聽得極爲仔細,臉上還隨時莞爾一笑,所以爲父又多說了一句。”

  傅小官心裏一驚,連忙問道:“你又說了啥?”

  “爲父說……我納妾六人,我兒當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姑娘你若是進了傅家的門,我保證我兒對待你們一視同仁!”

  “……”

  看着傅小官無語的表情,傅大官樂了,“蘇蘇說她自幼是個孤兒,在道院長大,爲父對此並沒有任何意見,這樣的姑娘更加顧家,再說她還有那麼好的一身武藝,若是你將她拿下,豈不是隨時可以跟在你的身邊,也能護得你的安全不是?”

  “爹……!”傅小官很是慎重的說道:“你可不能亂點鴛鴦譜,蘇蘇還小,在我眼裏可沒半點齷齪想法,就是把她當做妹妹一般,這種話你以後可別亂說。再說……你根本不知道蘇蘇有多厲害,她可是道院的天才!如果兒子我真娶了她,她打我就跟打着玩似的,這以後能有好日子過嗎?”

  傅大官一想,這個倒是欠缺了考慮,畢竟蘇蘇是江湖中人,可沒那麼多大家閨秀的規矩。於是他點了點頭,將這事兒放下,說起了臨江的事情。

  “那個張記的家主張之策你可還記得?就是爲你投江的張沛兒她爹。”

  什麼叫爲我投江?

  這老爹越來越不靠譜了!

  “記得,怎麼了?”

  “他兒子張文翰,去歲中了進士,十一月的時候就有了官身,是在……我記得好像是去了平陵邑當了個縣令,張文翰大辦宴席,在臨江樓宴客三天三夜!爲父想我兒如今當了這麼大的官兒,是不是應該在臨江樓宴客一個月呢?”

  傅小官對傅大官這句話的後半段並沒在意,他留意的是前半段。

  這張文翰居然去了平陵邑……燕熙文的堂弟燕臨秋去的是曲邑縣,這兩個縣可是臨縣,都是貧瘠之地,也都面臨着來自北方荒人的威脅,也不知道這傢伙會在平陵邑如何施政?

  見兒子遲遲未曾說話,傅大官又追問了一句,“你覺得妥還是不妥?”

  “我覺得有那銀子,不如多招一些賢才,爹啊,西山的攤子已經鋪開了,瑤縣是今年的一大重點,我在上京無法脫手,你在臨江五個娘都有了身孕你也不好脫身,是不是得找一些信得過的人去打理那些作坊?”

  傅大官頗爲尷尬的一笑,說道:“其實就在你去歲收的那羣西山人裏面,就有一些人才。有個鄉紳叫呂東平,我不知道你是否還記得。這老頭雖然六十了,可精神頭兒很好,於是爲父把他提拔爲西山管家,將張策調去了瑤縣。”

  “爲父是這麼考慮的,這呂東平在西山人裏面威望極高,而無論是西山還是鳳臨山裏,主要都是西山人,由他來管,事半功倍。而瑤縣許多田地都是我們家的,張策很熟,他去瑤縣做事也更容易一些。”

  “另外就是臨江傅府,白玉蓮送了四十個人過來,他說是訓練時候淘汰的,卻比尋常的護院厲害,我就留着了。”

  姜果然是老的辣!

  對於傅大官這一安排傅小官很是佩服,父子倆聊得正歡,離宸軒的門又被推開了。

  春秀帶着金陵府衙的金千戶走了進來。

  他抱拳行禮:“金浩支見過傅大人,寧大人請大人去一趟金陵府衙。”

第237章 費大將軍

  傅大官站在離宸軒的門口看着兒子離去的背影,又看了看漆黑的夜,和燈下鵝毛般的大雪,搖了搖頭,一聲嘆息。

  雖然傅小官對他解釋了此去金陵府衙是公事,可這特麼的都到亥時了還有什麼公事?

  讓不讓我兒睡覺休息了?

  這皇家的飯,可也不好喫啊!

  金陵府衙。

  當傅小官來到這裏的時候,寧玉春正在來來回回的走。

  見傅小官進來,他站定了腳步,說了一句:“兩件事得請你過來一趟,其一是關於那七個刺客之事,這是審問的卷宗,你呆會再看,因爲還有第二件事,他要見你。”

  “費安?”

  “嗯!”

  傅小官也皺着眉頭在這堂上來回的走了幾步,費安爲何要見他?

  兩人此前從未曾見面,只是傅小官安排了細雨樓一直在監視着費安。

  若是恩怨,兩人之間既無恩也無怨,僅僅是因爲傅小官從林紅口中知道了東部邊軍斬殺八百村民冒領軍功之事,他爲那八百冤死的村民鳴個不平。

  費安目前所要做的事理應是從這裏出去,傅小官原本甚至以爲費安已經出去了,畢竟他是費家的長子,有費老太師的存在,他要出去並不是什麼難事,尤其是現在陛下無暇顧及此事的時候,他更容易洗白自己。

  所以傅小官問了寧玉春一句:“費家沒有來撈人?”

  “沒有。”

  “刑部果真也沒來提人?”

  “自上元夜刑部大牢被劫,目前刑部還在整頓中,我可是送過去過,只是刑部現在不接手,我有什麼辦法?”

  這是塊燙手的山芋,寧玉春可巴不得早些把這前大將軍送去刑部交脫手。

  “好吧,我且去見見這位大將軍。”

  “我叫了一桌酒菜,你見完之後出來,我們喝喝酒,有些事得給你說說。”

  “什麼事?”傅小官收回了腳步,看向了寧玉春。

  “破事!”寧玉春抬步向後院走去。

  傅小官聳了聳肩,心想這廝比起剛上任時候的儒雅,而今已然判若兩人。

  在金千戶的帶領下,傅小官來到了府衙大牢。

  裏面的光線很是昏暗,還散發着一股子潮溼陰冷的黴味兒。

  這裏的衙役頗多,想來是因爲刑部大牢被劫之事後的的佈置。

  “傅大人,卑職有一事記掛至今,心癢難耐,不知當問不當問。”

  傅小官這纔想起自己而今是中書省的諫議大夫了,這一聲大人叫得他頗爲不習慣,他淡淡一笑,說道:“你想問就問唄。”

  “敢問傅大人,去歲您遇襲之事,可有人救呢?”

  金浩支曾經一直以爲傅小官是有人相救,然而他們在那案發地並沒有發現第二人的腳印,再加上今歲傅小官在十里長街一戰,導致了他對當初所得結論的懷疑——這位大人似乎不僅僅是一個文弱書生那般簡單,可他卻又未能在傅小官的身上感受到武者的氣息,所以他問了這麼一句。

  傅小官倒是乾脆,“那夜事發突然,哪裏有人相救?不過後來是有人救了,你就當着是有人相救吧。”

  這句話模棱兩可,但金浩支卻已有了判斷,“傅大人厲害!”

  “耗子啊,我也問你一個問題。”

  這耗子叫得金浩支有些不習慣,但他卻立馬說道:“大人請講。”

  “你去捉拿費安的時候,他正在幹什麼?可有反抗?”

  “回大人,上元夜卑職帶三百驚羽衛去了南嶺郡閒雲山莊,那費安正在後花園裏磨刀,他……並未反抗。”

  那夜費安確實沒有反抗,只是對金浩支說了一句話:“你們能不能等我一炷香的功夫待我將這刀磨好了就隨你們去?”

  金浩支原本忐忑的心這才放下,真的等了一炷香的功夫,費安將那長刀磨得鋥亮,然後豎在了刀架上,連衣服都沒有換,就任由金浩支給他戴上了枷鎖鐐銬押解去了金陵府衙。

  傅小官心想這位大將軍種田這幾年倒是養了一副好脾氣。

  兩人來到了牢獄的最深處,這裏的人犯極少,環境也整潔了許多,但因爲位置的問題,那黴味兒反而更重了一些。

  “傅大人,費安就關押在此,卑職就在外面候着。”

  “嗯。”

  金千戶取出獄頭處拿來的鑰匙將這間監牢的門打開,傅小官站在門口向裏面看去。

  費安盤膝坐在一張方桌前,也抬眼向他看來。

  映着牆壁上的油燈,費安看上去絲毫沒有人犯的模樣。

  他的衣着很整潔,他的頭髮打理得一絲不苟,他的面容頗爲肅然,那雙眼此刻睜開着,視線裏並沒有殺意,也沒有怨恨,傅小官彷彿覺得那視線也很淡然,那視線後的那雙眼,平靜如一泓山谷幽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