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堵上西楼
“自古文無第一,小官是深知強中更有強中手的,小官去了武朝,也定然會獅象搏兔,當用全力爾。”
上官文修頓時老懷大暢,如此多才,還如此謙遜的少年,單憑這胸襟,就非那卓東來可比了。
“要說武朝文少年文人,就少不了一個女子。她便是武朝文帝之女,武朝唯一的公主,武照!”
傅小官又是一驚,武曌?
武則天?!
“等等等等,上官大人,這武曌的曌是哪個曌?”
“照耀的照。”
“哦……您繼續!”
傅小官放下心來,他還真擔心這時空可別錯亂了。
上官文修又道:“這武照字靈兒,在驪山書院時候她的身份除了文行舟便無人知曉,人們都叫她武靈兒,同爲蘭溪七子之一。聽聞此女不但琴棋書畫樣樣精通,一身武藝還特別高強,可是文帝的掌上明珠。在去歲歲末武朝青竹論壇上,她也作了一首《應長天、相思》,此詞也得了文行舟的盛讚。老夫估計,今年的寒食節文會,這蘭溪七子定然是要去的。你可無法以一人去應對武朝那麼多的文人,所以這挑選學子之事,老夫是可以幫襯一二,但最後的人選決定,還是得你自己考教。”
傅小官點了點頭,上官文修能夠幫他初選,這已經是很大的人情了,省去了他不少事情,“如此,可就麻煩上官大人了。”
“那……你家的西山天醇,是否能送老夫一二?”
秦秉中大笑,指了指上官文修,“你這狐狸尾巴終於算是露出來了。”
傅小官也笑道:“這是小事,只是現在我這府上還真沒有了,過些日子送來,我定親自送到大人府中。”
就在一羣人談笑之中,一個宮女來到了傅小官的身邊,在他耳邊耳語了一句,傅小官起身和腥斯笆值溃骸拔仪译x開一會,呆會再敘。”
他走出了慈寧宮,在宮外見到了一個小太監,小太監給了他一個蠟峯的小筒,然後轉身離開。
傅小官將這小筒打開,取出了一張紙條。
十二月報:一:上元節準備妥當。
二:費安去了一趟水月庵,將不念師太的棺木呷チ四蠋X郡。
三:雨花臺彷彿一夜消失,就連南霸天也失去了蹤影。
傅小官眉間緊蹙,取了火摺子將這紙條燒掉。
他抬頭望着夕陽,想的是不念師太的棺木中……難道藏着什麼祕密?
可那棺木他不但派細雨樓去詳查過,還請了三師姐蘇柔親自去看過,裏面並無異樣,除了開棺之後那股濃郁的檀香。
費安把這棺木和不念師太的屍首呷ツ蠋X郡是什麼道理?
他堂堂一南部邊軍大將軍,和這水月庵一名不見經傳的老尼……怎麼還扯上關係了?
而且就算是其中有啥關係,也犯不着他親自前來。
至於雨花臺的消失,傅小官當然極爲警惕,卻也在他的意料之中。
朝堂上燕北溪已經向陛下提出了大皇子虞問道掌管東部邊軍的建議,在大皇子去留未定之前,雨花臺定然不會再有動靜。
那麼……就等明晚。
明晚上元節,那些關於南部邊軍殺平民而充軍功的傳單在金陵城遍地開花之後,且看看費安又有何動靜。
如此想着,他走入了慈寧宮,就聽得一陣歡呼之聲響起。
太后娘娘在嬪妃們的攙扶下走了出來。
“哀家……看着你們,這心裏呀可就歡喜了,你們都是這大虞朝的棟樑,還有很多老人還是這大虞朝的三朝元老……費老太師呀,你這身子骨還硬朗着,很好,過來一些,讓哀家再好生瞧瞧。”
“那是……寧太傅?哀家這眼神不太好,寧太傅,你也近前來,對,還有燕北溪,來來來,你們都過來……陪陪哀家。”
三位老人顫巍巍走了過去,面容都很是激動,似乎回想起當年年少,指點江山激揚文字時候的場景,也或者是想到當年和先帝共商國策,共享輝煌的時光。
然而今日,雖然他們依然是這大虞王朝呼風喚雨的人物,只是歲月催人,便如此刻夕陽。
太后此後又點了幾個老人的名字,然後又道:“今兒個天氣很好,哀家呢,請了一個戲班子來,讓他們給大家唱一齣戲……就是那傅小官所寫的紅樓一夢,哀家很喜歡,希望你們也能喜歡。”
說完她招了招手,於是搭在場中高臺上的紅綢揭開來,有鑼鼓聲響起,便見一女登場——她居然是紅袖招的柳煙兒!
傅小官落座,視線投向了高臺上,隨着琴瑟之聲再起,柳煙兒翩翩起舞,唱的居然是那首枉凝眉!
這或許就是開場。
然後傅小官的視線就離開了高臺,往太后身邊看去,便見虞問筠和董書蘭此刻正乖巧的坐在後面,一邊喫着桌上的蜜餞,一邊仔細的看着。
彷彿感覺到了傅小官投來的視線,二女盡皆向他看來,然後嫣然一笑,傅小官頓時溫暖。
柳煙兒的歌聲果然是開場,隨着她的歌舞漸歇,又有人粉墨登場。
傅小官看了一會,這是演的賈元春回賈府省親的第一場:豪宴。
這是賈府禍端的起源,賈府爲了迎接賢德妃賈元春歸來,極盡奢華的修建了一處別業,耗盡了賈府大量的銀錢。
這也是壓倒賈府的最後一根稻草,當所有人都以爲賈元春封妃賈府便會重新崛起的時候,卻沒有人料到此刻的賈府已精窮,就連日常開支都已入不敷出。
一齣戲罷,老太后忽然對身邊的諸位老人問了一句:“哀家常想,那賈元春若未能封妃,這賈府恐怕還能支撐一時……哀家又想,這大虞若是少些蛀蟲,是不是會變得更加強盛?你們都是老成持重之人,哀家之言,你們以爲如何?”
第224章 夕陽明月刀
老太后看似無意的一句話,卻令同席的幾位老人頓時冷汗淋漓。
費老太師率先站了起來,躬身行禮,說道:“太后在上,老臣以爲虞朝依然如朝陽初升,正當光華萬丈,豈是少許蛀蟲可以影響。”
“你們倒不必如此緊張,就是看看戲而已……哀家老了,老眼昏花,再也難看清這戲裏戲外的故事。先皇仙去之時,哀家記得你等可都是扶靈之人。哀家最近經常夢見先皇,他呀,還是那般忙碌的模樣兒,只是經常說紫金山雖然好,但是清冷了一些。哀家想着,恐怕得去陪着先皇了。”
寧太傅慌忙站了起來,躬身道:“太后壽比天齊,想來先皇是希望太后幫他看着這大好江山的。”
老太后淡淡一笑,搖了搖頭,“你們就別寬慰哀家了,哀家心裏跟明鏡似的。要說還有啥放不下的……就是陛下他宅心仁厚,不似先皇那般果斷。而今之形勢哀家不懂,只是提醒你們一句——身爲臣子,當守本分!”
一桌子老人齊刷刷站了起來,盡皆惶恐,卻又聽老太后說道:“傅小官那《虞朝少年說》一文寫的極好,你們若是沒看的,哀家建議你們去看看。哀家喜歡那句美哉我少年虞朝,與天不老!壯哉我虞朝少年,與國無疆!哀家老了就居於這慈寧宮中不再過問任何事情,你們也老了,有許多人已經歸隱,也有許多人還在輔佐皇上……”
老太后深吸了一口氣,神色愈發疲倦,“沒有人希望自己的兒孫過得不好,哀家也是一樣。就像彗親王的那三兒子,哀家的孫子啊,他觸犯了國法,便應該受了國法的懲罰,這是規矩。你們也是兒孫滿堂的人了,可得看着一點你們的兒孫,切莫讓他們也走了那歧路,到時候國法落在他們的頭上……你們可得學着哀家,懂得國法無情的道理。”
老太后站了起來,似乎有些累了,她向慈寧宮走去,撂下了一句話:“你們若是偏袒,哀家是不會放過你們的!”
所有人看向了老太后的背影,在即將西沉的夕陽下,是那麼的蕭索,還有淒涼。
“讓問筠扶哀家進去歇會,尚貴妃……你和皇上替哀家招呼一下客人。”
……
一場原本應該歡歌笑語喜氣洋洋的壽宴居然在一種沉悶並且壓抑的氣氛中結束了,老太后自從和谐伎戳艘积i戲說了一席話之後,直到宴席結束她都未曾再出來。
這讓傅小官有些擔心,老太后的精氣神似乎都在那一席話裏耗盡,只怕……時日無多了。
戌時初,宴席草草結束,傅小官等着董書蘭一同離開了慈寧宮,虞問筠陪着老太后進去之後,也再未出來。
明月高懸,空氣清冷,寒意極重。
“太后估計是累了,據說先皇在位時候,太后可是先皇的一大助力,和當今的尚貴妃差不多。只是陛下登基九載,她也未曾過問朝政九年,但那心眼兒卻依然清亮。她故意讓戲班子唱了那麼一齣戲,故意讓羣臣看了這一齣戲,也故意說了那一番話。其目的自然是知道而今朝局不穩,意圖敲打一下他們……”
董書蘭抬頭望了一眼明月,一聲嘆息,“只是可惜了。”
“可惜什麼?”傅小官牽着了董書蘭的小手兒,小手有些冰冷。
“可惜太后的時日不多,餘威……其實也影響不了他們多少。”
傅小官低頭走着,忽然問道:“你說這足足八年時間,這朝局怎麼會如此糜爛?”
這話的意思是問董書蘭陛下這八年究竟幹了什麼?
董書蘭轉頭瞪了他一眼,“你可千萬別胡說,這可是在宮裏。”
好吧,傅小官抬頭四處望了望,月下樹影婆娑,燈影幢幢,這偌大的皇宮此刻顯得無比的枯寂,還有幾分陰冷的味道。
傅小官不喜歡這樣的環境,他喜歡熱鬧一些。
二人來到皇宮門口,這裏很熱鬧,那些宴席上散離的人們在這裏互相道別,正各自登上自家的馬車。
傅小官二人正要上車,迎面卻走來了一個少年。
“在下上官淼,家祖上官文修,傅公子好!”
傅小官有些驚訝,他未曾見過上官淼,這少年生得頗爲魁梧,劍眉星目,精神頭兒十足,看上去更像一個武者,而非上官文修這樣的文人。
“上官兄好。”
說着他看了一眼董書蘭,董書蘭是認識上官淼的,她微不可察的點了點頭。
“是這樣,在下仰慕小官兄之名良久,家祖也時常提起小官兄的名字。今夜月圓,時辰尚早,在下想請小官兄與書蘭去紅袖招一聚,可好?”
“可有何事?”
“在下想介紹幾位青年才俊與你認識,不瞞小官兄,武朝文會我等想要參加,這自然得先和你拉拉關係。”
這小子倒是直接得好,傅小官笑了起來,“敢問還有何人?”
“都是學宮的學子,也都是蘭庭詩社的成員,說起來也都是小官兄的仰慕者。”
傅小官沉思兩息,“行,我們隨你去紅袖招。”
上官淼大喜登車,傅小官和董書蘭也上了馬車,一行在月色下直奔秦淮河而去。
蘇蘇就坐在馬車裏,她的身邊放着那把巨大的琴匣,此刻嘟着嘴兒很是不快的說道:“你們倒好,我可還沒喫飯呢!”
“紅袖招有喫的,呆會你只管點。”
蘇蘇眼見一亮,“當真?”
“當真!”
“我聽說長街的那家五味齋又開業了。”
“好好好,明兒個去多給你買些桂花糕。”
十四歲的少女不再說話了,似乎在她的心裏,除了好喫的,便不再思考其它。
傅小官這才向董書蘭問道:“那蘭庭詩社又是個什麼玩意?”
“蘭庭詩社成立了很久,是稷下學宮最大的一個詩社,現在這詩社的社長是秦文哲,參知政事秦會之的四子。”
相當於大學的一個社團,傅小官又問道:“這上官淼……是個什麼樣的人?”
“在稷下學宮頗爲出名,應該在十七八歲,他的詩詞並不出色,但他的策論極好。還有就是這人可是文武雙修,所以他現在所學的並非聖學,而是轉爲了武道——學宮並非只授聖學,也是有武院的。”
稷下學宮傅小官還沒有時間去過,原本他以爲虞朝重文,那麼這虞朝的最高學府所教習的都是聖學文章,倒沒有料到還有開辦武院。
“也就是些刀槍劍戟和騎術戰策一類簡單的東西,聽父親說稷下學宮曾經武院也很是昌盛,與文課各佔一半,只是後來習武之人越來越少,而今武課大約只佔了學宮的一成。”
這是虞朝重文輕武的必然結果,傅小官並不覺得意外,他此刻想的是秦文哲。
這個名字他也未曾聽過,既然是秦會之的四子,自然就是上京秦閥秦宇恆的孫子,這小子會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介於秦秉中的關係,傅小官並沒有去拜訪過秦宇恆,對於秦家,他最熟悉的就是秦秉中和秦墨文還有一個就是西山的秦成業,以及上京的秦若雪這四個人。
……
就在傅小官一行往秦淮河而行的時候,南嶺郡閒雲別院的後院裏,前南部邊軍大將軍此刻正提着一把鏽跡斑斑的長刀面對着一個人。
那是一個女人,就着皎潔月光,能夠清晰的分辨出她正是水月庵裏的那位本應死去的不念師太。
“師太好手段。”
此刻的不念師太哪裏有當日傅小官所見的那般模樣!
她手持念珠抬頭望着清冷明月,臉上沒有絲毫的畏懼與緊張,她很淡定,那張滿是溝壑的臉上,那雙原本渾濁的眼睛也變得明亮。
“費大將軍是如何知道我未死的?”
“前朝武聖楊蜆子獨創龜息之術,以千年龜粉揉入檀香爲引,自絕經脈可保百日不死。你……爲何會這龜息之術?”
不念師太收回目光看着費安忽然一笑,她的那張嘴張開來,裏面空洞洞黑漆漆未見一顆牙齒,費安握刀的手不自覺的緊了兩分。
太特麼的嚇人了!
“你猜!”那張嘴裏吐出了兩個字。
“據前朝《帝居紀要》一書記載,楊蜆子生前唯一收了一個徒弟名爲靜安公主,虞朝攻入金陵城斬盡前朝皇室所有人員,唯獨少了那名靜安公主。楊蜆子曾經單槍匹馬殺入金陵,意圖爲前朝國君報仇,結果死於非命,而那位靜安公主卻未曾出現。”
他長刀一指:“所有,你就是靜安公主的後人!前朝皇室餘孽!”
不念師太大笑,那張空洞洞的嘴便張得愈發的大。
“你果然厲害,只是你不應該這麼好奇,你若是直接一刀劈了那棺木,我焉有命在。”
“我現在依然能夠殺你!”
“不,你種了太久的田,現在你那一身殺氣已經洗淨,不再是我的對手了。不過……你爲何不對我投身於雨花臺而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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