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鬼谷孒
说着,林南湖从上衣口袋掏出一个小本本,“冼夫人,这是我的工作证。”
苏丽珍接过小本本,打开一看,只见上面所写的职务有两个,一是石岐外贸分局副局长,二是南方贸易公司副总经理,她的脑子快转,想到了谢丽尔告知的信息:
石岐接壤澳门、水接香港,是内地开展进出口业务的主要窗口之一,有不少私立商行从事进出口业务,金季商行和石岐的商行有少量业务往来。
她意识到这是内地国营公司要出面和金季商行建立关系,只是金季商行不是已经和国营公司合作了吗?
另外,为什么出面的是副职?
这就不得不说她的信息太匮乏,不知道有个军管会,林南湖上头的正职十有八九是军管会领导兼任。
苏丽珍递回小本本,“林经理,我想你搞错了,我先生是开制衣厂的,并不经营商行。”
“冼夫人,尊夫的名讳可是冼耀文?”
“没错。”
林南湖歉意地说道:“抱歉,我们可能搞错了,冼夫人,我向你表达歉意,同时也委托你把我的歉意带给冼先生。”
苏丽珍轻轻颔首,“没关系。”
边上的陈秋收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折好的纸,“冼夫人,这是岭南石油为你们开具的介绍信,你可以拿着介绍信住宿、买车票。”
苏丽珍瞄一眼介绍信,心里为水客默哀,在这里看见介绍信,那给她提供服务的水客大概都要栽,上海回乡证应该拿不到了。
“陈先生,十分感谢。”
“不必客气,冼夫人,祝你旅途愉快。”
寒暄了两句,林南湖和陈秋收两人走了,留苏丽珍在原地苦思冥想。
寻思片刻,她到车站商店买了信纸信封邮票,明码写了一封简短的信——已顺利抵达羊城,偶遇岭南石油陈秋收及石岐南方贸易公司林南湖。
写好信,在信封上填写石硖尾的公共信箱为地址,贴好邮票,投入车站邮筒。
少顷,三人来到德士站,小等片刻,德士站安排了一辆德士,苏丽珍决定先去品尝美食缓解一下紧张的心情,遂让司机开往十三行路。
一路上,她透过车窗欣赏沿途的风景,发现羊城和香港十分相似,类似的建筑风格,只不过羊城这边更气派,马路更加宽阔,路上的行人更多,但汽车要少一点,偶尔能看见自行车的黄包车,也能看见载客货的自行车,骑得飞快,仿佛赶着抗美或援朝。
行人的穿着和香港基本差不多,但好的不如香港,差的又比香港好,衣服质地普通,却不见破口与补丁,浆洗得干干净净,不似香港流民般邋遢。
羊城是对外的窗口城市,华侨回归、领导出访都要在此中转,贫穷在这座城市或许不被允许,有计划地消灭。
德士在路上走了半响,付了十五万车资,苏丽珍三人下车后立于利口福门口。
苏丽珍本想去泮溪、南园或北园,但火车站的遭遇让她改变了想法,不去诸多官气留存之地,就来商味浓郁的利口福。
进入店内,自有伙计招呼,三人跟着伙计先来到水池边,从咸水池里挑了一条石斑鱼做清蒸海上鲜,淡水池里挑了一条斑驳尖塘鳢做油浸笋壳鱼,拣了一点虾做大良煎虾饼。
水里游的选好,跟着伙计来到铁笼前,从一个铁笼里挑了一只出肉大约会有十七两的鸡做凤城蜜软鸡。
鸡有了,伙计手指一笼中神情萎靡果子狸,言蛇煲果子狸乃朱副市长之最爱。
苏丽珍不喜吃蛇,改成果子狸炖水鱼边,裙边多放,她爱吃。
伙计见果子狸推销成功,又指穿山甲,言黄唇胶穿甲乃水陆八珍中一绝。
苏丽珍却是蹙眉,没了继续挑野味的情绪,去空位坐着拿菜谱点青菜。下好了单子,指定三个菜必须由戴锦棠操刀,餐资冇问题。
麻花辫说冇问题,伙计也认为冇问题,这是什么地界,十三行路,五步一楼,十步一阁,银庄林立,大亨云集,他在这里迎来送往七八年,两条麻花辫和粗布旗袍可挡不住他透过俗气看尊贵。
这位一看就是身上带着一亿多的主,几十万的餐资洒洒水啦。
第551章 上海摸底
菜上桌后,重映了火车站画面的苏丽珍问董初宁,“初宁,你说陈秋收是南方人还是北方人?”
“说不好,但讲官话没有口音,不是在本地长大的。”
“哦,南下干部。”
苏丽珍嘀咕一声,肯定了陈秋收和林南湖两人都是南下干部,将这点记住,晚些时候要补充进交给先生的报告里。
在利口福品尝了美食,苏丽珍就近去了一间大押,花了85万买了一件死当,一台徕卡ⅢC型照相机,如无意外,应该是当年从小鬼子手里缴获的战利品。
去“报红”茶楼惠如楼打卡的路上,她买了几个胶卷,在惠如楼喝了一杯茶,各买了一提嫁女饼和老婆饼,备着路上吃。
出了惠如楼,她拍了几张风景照,又选了几个点,让董初宁帮她拍几张艺术照,摆得Pose既有摹仿林徽因,也有模仿宋美龄。
她对明星报红不感冒,碧玉年华时想过成为才女,也想过当大英雄的女人,年长一点发现她喜欢的并不是大英雄的表象,而是大英雄手里的权力,林徽因和宋美龄正是她想成为的两个模板。
靠自己成为前者已是不可能,不知靠先生能不能成为后者。
或许有希望。
先生好像不仅仅想当个简单的商人,或者不是想当个商人那么简单。
“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呸呸呸,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冼季,苏娥姁,嘻嘻……”
晚上,苏丽珍入住爱群大酒店,并在酒店附属的服装店购买了冬装以及一干旅途所需的用品。
况且况且况且……
翌日上午,登上10次特快列车,展开理论上最快42.6小时抵达上海的旅行。
呜呜呜~喀嚓,轰隆隆,哐当。
当火车停靠在上海站站台,实际和理论相差不大,共耗时不到42+6小时,从车里走出来,天刚蒙蒙亮,枯树、黄草蒙着一层淡薄的霜。
哈一口白雾的工夫,来接站的吴鸿安来到苏丽珍身前,试探性地问道:“冼太?”
董初宁回答:“25001。”
吴鸿安稍稍一愣,俄而反应过来,“1072,传销公司吴鸿安。”
董初宁盯着吴鸿安的脖子观察了一会,冲马来功点了点头。马来功会意上前,冲吴鸿安说了声抱歉,随即抓住其手腕,手指搭上脉搏。
吴鸿安懵了,上来就给我把脉,搞啥名堂?
少顷,马来功说道:“细数脉,肾阴液亏虚,找大夫开几副药补一补。”
逼供必刑讯,刑讯必有伤,马来功把脉的功夫半桶水,未必能把出什么病,但对气血亏虚一把一个准,吴鸿安过了刑讯关,但糖衣炮弹关要打问号。
苏丽珍脸上挂起温和的笑容,往前一步,对吴鸿安和颜悦色道:“吴先生,先生让我给你带句话,鸿安啊,胜利电影院一直在放映《思想问题》,抽时间去观影,把自己代入目空一切的美国奴化教育培养出来的大学生周正华,反省自由主义,切莫陷入事务主义,深入学习集体主义。
沐浴在无产阶级的海洋,把自己受到英美资产阶级假民主、典型殖民地思想影响的民主个人主义收一收,从内心深处相信劳动创造世界。”
听了苏丽珍的话,吴鸿安的脑子变成浆糊,这主义那主义听着耳熟,串在一起,他压根听不明白是什么,只好赧然一笑。
见状,苏丽珍脸上的微笑犹如初春的花朵悄然绽放,“先生说了,如果吴先生听不明白前面的话,让我告诉吴先生,羊城刮风了,会一路北上的龙卷风,管好嘴和裤裆,别触霉头。”
大冷天,吴鸿安额头冒出细汗,避重就轻解释道:“冼太,我一直谨小慎微,没有乱说过话。”
苏丽珍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没用过的手帕递给吴鸿安,“自己小心点,擦擦汗,去酒店。”
“好,好。”吴鸿安接过手帕在额头抹了抹,随即做出请的手势,“冼太,这边走。”
吴鸿安将苏丽珍三人的住所安排在扬子饭店,《玫瑰玫瑰我爱你》的诞生地,阮玲玉自杀前在这里陪唐季珊释放了生命的最后光华。
这座饭店大概会在美国扬名,潘迪华和弗兰基·莱恩合作的唱片封面图选了该饭店的建筑造型,并随唱片附赠一本精美的小册子,里面有歌谱,也有杜撰的歌曲背后的故事。
《Rose,Rose,I Love You》背后的爱情故事就发生在扬子饭店,而这首歌在美国已经显露出登上流行音乐榜榜首之姿。
为了将潘迪华送进美国流行音乐市场,冼耀文算是吐血大奉送,出钱出力参与唱片制作,却是不要任何收益,只要求弗兰基·莱恩带潘迪华在美国登台。
话说苏丽珍入住后,先美美洗了个热水澡,然后叫了客房服务,从饭店西餐厅叫了一个奶牛蛋糕。
前两年不少上海达官贵人离开这里去香港之前,都会选择在扬子饭店设宴告别,而名媛亦都在西餐厅惜别,上海和香港两地的报纸上都有名媛或前名媛感叹“到了香港,再也吃不到那么好吃的奶油蛋糕”。
苏丽珍看过感叹,既然来了,就试试滋味。
尝了,只是一般好吃,不到夸张的程度,不知道是厨子换了,还是她缺乏那些名媛的心境。
甜了几口,蛋糕放一边,从桌面一沓报纸中取了最上面一份阅读。
来之前,王霞敏有交代,最近为先生圈的内地报纸文章主要关于农产品,让她到了内地可以注意收集这方面的信息。
去年内地军费开支占财政支出的41.1%,今年的军费开支会更多,就数月时间报上吹出来的风进行分析,军费解决之道十之八九会以再苦一苦农民为主,鼓励民族资产阶级捐款为辅。
土改还在轰轰烈烈进行,再苦一苦容易出事,且去年年底为解决财经问题,刚用了两招:一是减少支出和冻结公家现金,二是减购和缓购农产品。
这会增加农民负担绝对不行,可行的办法是让农民手里的农副产品变成钱,增强农民的购买力,鼓励农民购买工业品,然后通过工农业产品价格剪刀差剪出一大块财政收入。
冼耀文从中嗅到了土产交流会和物资交流会的味道,也嗅到了美金的味道。
从1949年人民币兑美元汇率42000,到今年初的22380,冼耀文才疏学浅分析不出升值到这个数字的合理逻辑和公式,只能撇到一边不予理会,单单考虑内地对美元的需求以及罗列对外出口的产品目录。
一翻产品目录,充斥猪鬃、桐油、茶叶、鸡蛋、药材、生猪、生姜、塘鱼等农副产品,工业品如沧海一粟,他冼耀文的需求居然能占到不小的百分比。
农副产品出口以及卖花,目的是外汇,去年十一月底,对私商进口松绑,推行连锁贸易和易货贸易方式,允许私商将进出口所得的外汇购回物资进口,抵销出口结汇。
一进一出之间,直接关联战争需求,也映射到军费开支。
进,冼耀文已经是最大的走私头目,出,他早就沾手,今年是否要大手笔介入内地的农副产品出口,他得等着看剪刀下剪的角度有多斜。
汇率本身已经吃亏,总不能再让他吃剪刀差的亏。
苏丽珍一张张报纸阅读过去,将涉及农产品的文章画个圈,农产品价格快讯从报纸上剪下来。
报纸看完,她出门跑小菜场。
虹口三角地小菜场,她带着相机进去泡了半天,拍照、旁听菜价、问价,
骨碌碌,电话摇起来,要羊城,要宝安,最后只是一声切,姨太太不上西餐厅喝咖啡,往小菜场跑什么。
苏丽珍这一出,不知道破碎了几多网格老太太给自己孙子取名“镇特”的美梦。
拍了几张照片,她去了地政局,旁观他人登记土地房产所有证,捎带咨询自己可否购买市区土地用于盖住宅,得到可以从他人手里购买在地政局办理过户的回复。
买地盖房是冼耀文的吩咐,如果可以,买一大一小两块地皮,盖成一大一小的两间宅子,大的按照武康路洋房的面积来,小的百来平米的平房。
另购置一大一小的房子,大的洋房,小的普通砖瓦民宅。
四间房就是四张RGB颜色对照表,色值的变化可能会影响他决策的变化。
离开地政局,苏丽珍的下一站是新华书店,先是对着书架拍了几张照片,然后翻看1949年前发行的老书,专挑封面不那么簇新的翻,大致看一看,记下书名和梗概,并抽出几本放在一边准备买下。
一部陆士谔的《立宪四十年后之中国》,买了两本,一本带给先生,一本她自己今晚睡前阅读。
翻过老书,再翻1949年后发行的新书。
对新书,她翻看得仔细一些,不仅看梗概,且领悟书中传递的中心思想。
书店一待就是将近三个小时,当苏丽珍走出书店已是华灯初上,她脚步不停前往西药房,探寻消治龙药粉、消发灭定药粉、氯霉素、盘尼西林等药物的供应情况。
如她所想,这些可以用于治伤的消炎类药物果然是抢手货,从柜台上很难买到,柜台下倒是可以买到一些。
在一条阴暗的弄堂里,她花七十万的高价买了两支盘尼西林,看瓶身上的标识,绝对是从先生手里流进来的,东京葡萄糖稀释版本。
她好像被宰了,刀挺锋利。
晚上九点,她的上海初摸底调查暂时告一段落,摸一摸腰间瘪了一点的游泳圈,抓紧时间找地方医肚饿。
第552章 江河终入海
香港,跑马地,一间小酒吧。
莎莉·斯科特嘴里叼着雪茄,手里捧着古典吉他弹奏一首英国民歌《Frog Went a-Courtin'》。
在她身边,谢丽尔一只手放在话筒上,嘴里哼唱。
两人对面,西装笔挺的绅士、身穿军服的大头兵,手里捧着酒杯或拎着啤酒瓶,身体轻轻摇摆,嘴里跟着哼唱。
《Frog Went a-Courtin'》的歌词讲述一个故事:一只青蛙向一只老鼠求婚,老鼠愿意嫁给青蛙,但需要征得老鼠叔叔的同意。
最初的版本就是这么简单,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这首歌成了词牌一般的存在,无数人往里面添加元素,青蛙多了猫头鹰、蝙蝠和大黄蜂等情敌,老鼠叔叔有一位猫婶婶等等。
谁都可以即兴添加元素,将歌曲不断扩充,但凡好听,新的版本也会传播出去。
谢丽尔刚刚停下哼唱,一个大兵用口琴吹着《Uncle Rat》的曲调走向她,无缝衔接她的话筒,莎莉变调给大兵伴奏。
谢丽尔回到位子捧了自己的酒杯,加入摇摆跟唱的队伍。
歌曲接龙一首接一首,当没有新人上台,青蛙和老鼠的故事谢幕,莎莉将嘴里的雪茄放于一边,手指拨动吉他弦,奏响丽的呼声英文台最近经常放送的《Under A Violet Moon》。
曲子即将引入哼唱时,她给了谢丽尔一个甜甜的眼神。
谢丽尔接收到,脸上的每一颗雀瘢拎起裙摆跳动华尔兹,她呷了半杯酒,双手虚拎起蕾丝裙摆,宛如精灵般跃上台。
左手摆在话筒上,侧头看了莎莉一眼,轻咬下嘴唇,脚尖照节奏轻点地板。
当节奏对了,她冲莎莉轻笑,嘴里哼唱,“随着鼓声起舞,将世界抛诸脑后,让我们开怀畅饮,为自己干杯,在紫罗兰色的月光下。”
莎莉回以笑容,接过哼唱事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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