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永恒之火
“誰教的?”周春風眼中閃過疑慮。
李清閒向皇城方向一拱手,正色道:“沒別人教,只是我前些天聽說,近年災害不斷,民不聊生,皇上的內庫爲了賑災,都空了。我身爲大齊子民、夜衛一員,應當爲皇上分憂。”
周春風聽着李清閒胡說八道,反而嘴角噙笑,隨後收斂笑意,掃了羅井一眼。
羅井略一思索,便明白周春風用意,心中頗爲無奈,都說周春風謙謙君子、心慈手軟,那肯定是沒看到他支使人的時候。
羅井揣摩周春風的意圖,張口就遞刀子:“胡說八道!岡鋒先生撞金鑾而逝,你身爲岡鋒先生之子,本就已經送了兩成股份給內庫,現在又要送兩份,皇上敢……能要嗎?皇上真要了,天下百姓與讀書人怎麼看?我看你是邀寵獻媚!”
“我不懂你們說什麼。”李清閒一臉正氣。
周春風冷笑道:“聖上不僅不會要,甚至會龍顏大悅,反手賞賜。讓天下人都知道,他不僅不會爲難李岡鋒之子,還會厚待,彰顯君臣融洽。”
“是嗎?我不懂,我和父親一樣,只懂忠君愛國。”李清閒道。
“這是你目前最好的自保之法,”羅井嘆氣道,“一旦進了皇上的御眼,有了皇上賞賜,任何人想動你或你的股份,都要多想想。即便是我,也想不出更好的辦法。”
一旁的周恨恍然大悟,心道這幫讀書人真是一顆心紮了一萬個心眼子。
第15章 送書枕上
“我不懂你們說什麼。”李清閒死不鬆口。
周春風掩下眼角的喜意,道:“不過,小心事後有人攻訐你邀寵獻媚。”
“戶部街我都去了,怕什麼口舌之爭?”李清閒淡然一笑。
李清閒話鋒一轉,道:“爲了防止宵小攻訐,不如這樣,今日立下兩份文書,一份放在羅大人處,一份周叔存放。等釀酒之法確立,便可以文書爲證,爲皇上賀壽。不過,我有一個不情之請,這兩份文書不得讓我們四人之外的人知道,一旦泄露,我寧可毀了釀酒之法。”
“你太小心了,不過也好。這份文書我會藏好,絕不會讓他人知曉,包括盧大人在內。”羅井道。
“嗯。”周春風只是輕聲點頭。
幾人又商量片刻,黃昏時分,羅井與李清閒告辭。
“賢侄留步,愚叔有話要說。”周春風道。
李清閒面色一喜,道:“那侄兒便留下。”
周春風嘴角一抽,送別羅井,轉身回書房。
羅井在侍衛的帶領下走出夜衛衙門側門,站在夜衛街上,望着藍黑色的夜空。
段橫等下屬跟在身後,靜靜等待。
“橫哥,今天要謝謝你。”羅井突然開口。
“啊?”段橫一臉迷糊。
“這個李清閒不錯。”羅井說着,大步離開。
段橫恍然大悟,嘿嘿直笑。
書房中。
周春風指向椅子:“坐。”
李清閒坐下。
“說吧,你讓我們兩個保存文書,到底打什麼鬼主意?”
“沒有啊。”李清閒自然答道。
“你爲皇上賀壽,除了自保,還有沒有其他意圖?”周春風眉眼一挑,英氣十足。
“沒有啊。”李清閒淡定依舊。
“沒有就好,”周春風點點頭,“愣着做什麼?拿一面金字令,藏好,不要到處招搖。”
“啊?好!”李清閒愉快地走到桌前,小心翼翼拿起木質的黑底金字令,仔細把玩。
“還有沒有事了?沒事回去吧。”
李清閒正要走,看了一眼周春風,笑嘻嘻道:“周叔,我想問您幾個私人問題,想很久了。”
“問。”周春風隨手拿起一份文書批閱。
李清閒道:“咱大齊有關您的傳說很多,比如‘滿城觀玉’,說您十歲到吳蘇城的時候,因爲肌膚晶瑩如玉,被人誤以爲是玉人,結果滿城圍觀。我原本不信,今天見了您,立馬信了。”
“七歲。”周春風頭也不抬道。
“那……投果滿車也是真的?您就說了句去買梨子,結果許多婦人就把自己的蔬果強行扔到您車上?”
“很多次。”周春風放下文書,英眉俊面浮現無奈之色,點點頭。
“那連手縈繞也是真的?”李清閒更好奇,很難想象一個人因爲太帥,被許多女人手拉手圍着看。
周春風面色一沉,道:“你是來當夜衛的還是當長舌人的?周恨,送客。”
“那就是真的了……”李清閒滿不在乎轉身就走,“周叔,您好好養病,嗓子不好少說點話,回頭我去找發小弄點枇杷膏,不金貴,但保真。周恨叔,我走了,不用送。”
李清閒大大咧咧離開。
等李清閒的身影消失在院子裏,周恨無奈道:“這孩子太自來熟了。”
“他從小野慣了,天不怕地不怕,也不算壞事。”周春風道。
周恨撇撇嘴,怎麼不當他面誇?
周春風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還未開花的荷花池。
“酒麼……”
周春風眼前恍惚,彷彿回到多年前,自己被貶出京,飽嘗人情冷暖。
那麼多所謂好友,最終只有兩位至交送自己。
直到十里亭,看到一人坐在酒家靠窗的桌邊,向自己遙遙舉杯,一飲而盡。
當時李岡鋒與他不過幾面之緣,他從未想到李岡鋒身爲御史臺官員,竟不避嫌,親自送別。
在周春風的記憶裏,那個初夏時節,風裏永遠飄蕩着芳草香與酒香。
撲棱棱……
周恨看了一眼窗外,走出書房。
周春風坐回書案前,灰隼落地,化而爲人。
“大人,查到了。”
“仔仔細細說與我聽。”周春風的江南軟語中,彷彿壘着一塊塊石頭。
“兩年前,李岡鋒李大人蔘奏元王世子九項大罪,元王世子被降爲輔國將軍,並被圈禁。半年前,李大人去世,元王世子重新入住元王府,但世子封號不再。近日,元王世子勾連定北侯庶子葉寒,葉寒假意交好並灌醉李清閒,元王世子的手下對酒醉的李清閒使用摧心掌第五式。摧心掌第五式不留痕跡,受害者若未入品,一個時辰後心脈封閉,極似猝死。或許是那人太急,勁力不足,李清閒才逃過一劫。”
周春風眼中沉下深深的黑影。
“真是葉寒?”
“證據確鑿。”
周春風嘆了一口氣,取來一張信封,在封面上寫下“周春風”三個字。
他盯着三個字看了許久。
“周恨。”
“卑職在。”周恨推門而入。
“讓我們的人,把這張拜帖,放到元王的枕頭上。”周春風道。
周恨與化隼人齊齊抬頭,喫驚地望着周春風。
半年前,倒也無妨。
但今時不同往日。
“大人,元王最近頗得皇上信任,據說要執掌兩衛京營。”周恨勸道。
“去做。”周春風的聲音很輕。
“遵命!”周恨雙手拿起沉甸甸的空信封,邁步向外走去。
“順便讓葉寒過來。”周春風道。
“是。”
不多時,一個身穿尋常深青色夜衛服的青年緩步走近。
他劍眉星目,面如冠玉,只是緊緊皺着眉,用力抿着脣。
左手緊握刀柄,微微弓着背,身形不如平時挺拔。
葉寒剛纔看到,就在巡街房住舍外的大槐樹下,鄭輝一身破爛衣服興高采烈講述緹騎救李清閒全過程,人羣圍了裏三層外三層,水泄不通。
龐明鏡,財司財房房首,堂堂正七品官員,竟被扒光官服下詔獄。
夜晚的飛蟲撲面而來,焦躁的葉寒連連揮手,到了書房門前,才深吸一口氣平復情緒。
他正要開口,書房內傳來江南口音的傳喚。
“進來吧。”
聲音很冷,凍僵葉寒的身體。
第16章 十二長生
葉寒推門而入,見周春風站在書案邊,望向窗外,側對自己,便像往常一樣向前走。
“就站在門口吧。”周春風沙沙的聲音如冷雨滴落。
“是。”葉寒站在原地,低下頭,雙目閃動。
“咱們夜衛有明暗兩支。明的那邊,監察文武百官,處置妖魔傀怪。暗的那邊,密佈全國,潛伏各處,猶如一張大網,徽痔煜隆_@神都城的事,有瞞得過閣老的,有瞞得過諸王的,卻少有瞞得過夜衛的。”周春風緩緩道。
葉寒狠狠一咬牙,雙腿彎曲,噗通一聲跪在地上。
“周大人,卑職有罪!那元王世子仗着當年元王有恩於家父,又威脅卑職,卑職被迫同意與他們合帧5奥毟覍μ彀l誓,元王世子只說讓李清閒出乖露醜,狠狠教訓一頓,沒說取他性命。卑職也是後來才知道他想殺李清閒。”
“你未入品,職官不定,安敢稱卑職?”周春風望着窗外,聲音柔和。
葉寒全身發冷。
“你知道,我原本很看重你。”周春風道。
“小人明白。若不是您,小人無論在侯府還是在夜衛,都如履薄冰、戰戰兢兢。小人若是知道您與李清閒有舊,就算死,也不會答應元王世子。真的,小人願意用一切發誓,哪怕是邪神。”葉寒滿口苦澀。
周春風咬着牙,右手握緊,又緩緩鬆開,最終一聲輕嘆。
“你應該慶幸清閒活着。聽說你最近奇遇連連,找機會好好給清閒賠禮道歉吧。”周春風道。
葉寒猛地抬頭,激動道:“謝周大人饒恕!我這就想辦法贖罪!您放心,我一定讓清閒滿意,絕不辜負您的期望。”
“下去吧。”
葉寒起身,千恩萬謝離開。
書房中,周春風一聲長嘆,沒想到自己至交託付的葉寒,竟如此不堪,原本還想悉心栽培。
“老友,當日之恩,今日了結。自此之後,我與葉寒再無關係。”
周春風出神地望着窗外,眼中滿是蕭瑟。
李清閒走出周春風的書房,放緩腳步,慢慢思考,完善心中的計劃。
這件事,絕不能到此爲止!
冷笑一聲,李清閒慢慢向巡街房住舍走去。
拐過一處長廊,來到住舍外的大院子,中間的老槐樹宛如巨傘覆蓋小半個院子。
“你們別不信!當時我就在現場,離周恨大人的馬蹄只有一寸遠,馬蹄一揚,四品大高手的氣勢直衝蒼穹,天地昏暗,狂風烈烈,我身上的破布條子呼呼直抖,嚇得那龐明鏡肝膽俱喪……”
李清閒聽到鄭輝熟悉的聲音,循聲望去。
就見大槐樹下,幸剐l和火把油燈圍攏中,鄭輝精神抖敚倌瓩M飛。
他右手時不時揪一下身上的破衣服,像炫耀軍功章。
李清閒搖頭一笑,沒想到鄭輝至今沒換衣服。走了幾步,倚在旁邊的假山上,聽鄭輝吹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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