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九四或跃在渊
有一個無比可怕,甚至比上述那被遺忘的過往還要更加殘酷的真相等待着他。
而他因此而被更進一步地憐憫。在他身前凝視着他的趙蕊空,選擇閉口不答。
海德蘭特,是如何復活趙蕊空的呢?
啊,沒錯。她能夠很容易地就打通復活世界的試煉,能夠很容易地籌夠復活戰死者的資糧。無論是趙綴空還是雅莉珊德拉她都能夠不怎麼費力地將這兩人從死後長眠中拖曳而出,可那連輪迴者都不是,甚至於連活人都不是,充其量不過是記錄於雅莉珊德拉精神中一片記憶的趙蕊空,她又應當怎樣才能夠將這甚至不在主神隊列中的個體重新塑造?
海德蘭特想不出來,她完全沒有辦法。
但是雅莉珊德拉卻是比她聰明得多,而這位東美洲隊的半吊子智者,很快就找出了一個切實可用的處理辦法。
趙蕊空的確無法復活,因爲她並不是輪迴者。
然而趙蕊空真身的肉體殘骸卻還在現實地球——她留給哥哥姐姐的精神印記說到底也不過是她臨死前所留下的最後遺產。那麼,直接去她的墓上喚魂,豈不是更加可靠的操作?
這當然很難。
畢竟趙蕊空臨死前是自開第四階的先天精神力者,有着相當規格的死亡深度。她的心靈之光在破碎之時也的確沒有完全留在地球,而是吸附在了兩位空計劃成員身上,客觀意義上地從現實世界中永久性地剝離移除。
她和程嘯的初戀情人不一樣。
但這不一樣的差距,顯然要更加遠離只有主神權能才能夠重塑一次的真死亡。
而在那之後,便是一場波瀾壯闊而又驚心動魄的冒險之旅。最終,東美洲隊的輪迴者們將未能夠成爲輪迴者的趙蕊空從死境裏拖曳而出,耗費了足以將一個凡人灌頂成神的龐大資源之後,終於是大致地修復了趙蕊空那被黏結拼合在一起的靈魂,從而讓她戴上了主神腕錶。
這是一個能夠寫上一百萬字篇幅的浩大故事。
但是篇幅的長短,其實並不重要。
因爲真正的重點,在於這是隻有能夠折返現實世界的正體才能夠做到的事。只有東美洲隊的趙綴空或者中洲隊的趙櫻空能夠復活死在現實世界裏的趙蕊空。而惡魔隊的那位刺客複製體……很遺憾,他真的什麼都無法做到。
這便是最爲可怖的真相。
正體和複製體之間的本質差異,將會因爲這一事實的挑明而徹底昭彰。一旦說出來,那麼惡魔隊將被迫意識到自己真的只是一個備用品,一個替補,一個亡羊補牢的牢的事實。而不同於早就清晰認知到自己愛上的不過是一個過去幻影而非真實逝者的中洲隊鄭先生,惡魔隊的某人,未嘗就能夠真正地將自己心底的那道坎過掉。
所以……不能說。
不可以說。
就當是施捨,憐憫也好。在惡魔隊的戰力仍舊被需要之前,就算猜到了幕後的真相。也不能夠用言語來將它表達。
趙蕊空抿起脣。
她向後一步,退到那個真正復活了自己,拯救了自己,也一直陪伴着自己的哥哥身後,安靜下來,不再說話。
而複製體趙綴空便彷彿抓住了救命的稻草。
“原來如此,原來是這樣。”他的嘴角扯起一抹非常勉強,乃至於自欺欺人的笑。“你是造人,是吧。我聽說過,中洲隊的姜玉就習慣帶着他的造人上戰場,甚至那位造人的戰鬥力,還是非同一般的強大。”
“……哼,那的確是一位難纏的對手。”正體的趙綴空抬起手,讓蕊空的輪廓在自己身側淡化。“那個女人可是有着第四階的戰力,甚至能夠擊敗複數的同級目標。”
這是一個臺階。
如果複製體趙綴空願意,那麼話題立刻就可以轉移到中洲隊的情報共享上,而關於蕊空的話題雙方都將會默契地不再碰它。
“……櫻空,在中洲隊還好嗎?”複製體趙綴空,視線凝滯在趙蕊空輪廓消失的空氣上。
“無論是主人格還是副人格的她,過得都很好。”他立刻就獲得了一個他所想知道,但他又不怎麼期望着的回答。“心靈之光的隱患已然大致抹消,兩個人格也不打算將彼此吞噬掉。唯一的瑕疵大概便是她們兩個愛上了同一個男人,或者更確切一些,用買一送一這個詞來描述更好。”
“……但是是兩情相悅,是嗎?”
“我沒看出來不是。”正體回答。
複製體閉上了口。
寂靜。
雙方之間,沒有人想要開口說話。
惡魔隊裏的好幾人欲言又止,止言又欲。但最終,複製體鄭吒抬起的手將他們所有的說話慾望盡數鎮壓。
一秒。
兩秒。
“我準備了一個超融合儀式。”正體的刺客偏開視線,說道。“你我可以合而爲一,不再具備差異,不再具備缺憾。你我的意識將永久地融合,一切的得失都將共享。”
他停頓了一下。
“蕊空也希望那樣。”至少在見這一面之前,她希望那樣。
但現在……
“再說吧。”複製體趙綴空的視線移開,看向什麼都沒有的某個方向。“我打算看看櫻空。然後……再說吧。”
對話於此抵達了最後一步。
家庭事務就此暫時地解決。而正體趙綴空的目光便也偏移到惡魔隊的真正主事者身上。
“如何,惡魔隊的隊長。”
“我們之間暫且不存在衝突,而我們有着共同的敵對目標。無論從公利還是私仇來看,天神隊都是我們必須要抓緊時間優先處理的敵手。在此基礎上,我覺得一場有限的結盟對你我兩隊都好。”
“我不否認。”
複製體鄭吒微微閉上眼睛,然後睜開。心靈網絡中的團隊交互已然終了。而和東美洲隊的結盟並未妨害楚軒臨死所遺留的規劃。
“你們打算從哪裏開始。”
“蕊空在剛剛獲得了一份情報。我們在這片祕境中並不孤獨。”
他抬起頭,看向天上。雲層一般的蛇鱗和世界相互摩擦。
“而這裏,正好是狩獵天神隊成員的好地方。”
……
空間拉伸,延展,崩解,然後重新塑化。
石坊院流歌和她的輪椅一起出現在這荒蕪位面的一角。而在她身旁不遠處,形銷骨立的宋天輕輕地將刀杵在地上。
“呼……”宋天輕輕地喘了一口氣。他從儲物道具中大量的祕藥。損失的氣血在頃刻間充盈然後又像是落入無底洞一般被盡數消耗。而這樣的過程連續重複了數次,最終,他迴歸到了尋常時的模樣,和降臨前夕時相仿,只是雙眸之中,不再存有純粹威嚴的神光。
真是狼狽。
相柳近乎無法抗衡,那種怪物的生命力強到無可想象,哪怕所有的降臨者都在這一刻破封而出,也難以將它成功擊殺。而唯一擅長於廣域破壞,封印,殲滅伎倆的安德洛墨達……現在能夠確定的是她應當還沒有徹底死掉。
“相柳。”他抬起頭,看向頭頂的蛇鱗之雲——他對於這隻神話中的巨獸並不熟悉,但他確信天神隊的那兩位破封者應當不會被這頭怪物輕鬆地處理掉。至少,也能夠掙扎上一段時光。
他們正在爭取時間——無論是自願,抑或者非自願,他們也切實地在爲天神隊的其它成員爭取時間。
而這裏,想來便是相柳在被喚醒之前的沉睡點。那麼,無論是收集情報,找到相柳的弱點並加以攻克。抑或者繼續履行安德洛墨達分開之前所規劃好的方案,將逃跑的輪迴者們捕捉,封禁,從而在安德洛墨達歸來時作爲建立信標的貴重素材,都是可以執行的計劃。
那麼……該怎麼做?
“石坊院,你怎麼看?”他看了一眼椅上的少女。
椅上的少女,沒有任何回應。
一如過往。
於是宋天獲得了些許的安心。
因爲石坊院流歌從來到天神隊之後,就從來沒有在團隊決策上發表過任何意見。她一直以來都是一位沉默並且可靠的執行者,只要是符合團隊利益且在她能力範圍內的指令,她都將迅速並且漂亮利落地將其完全履行。
她就應該是這樣。
完美的輪迴者,完美的天神隊成員。除卻安德洛墨達似乎曾經用東海隊的某些情報影響到她以外,她幾乎沒有過任何情緒表達。
這樣很好。
“那麼,由我決斷。”宋天輕吸一口氣,再度握緊了掌中的刀。“讓其它輪迴者從我手中逃離的確是我的失誤,但在安德洛墨達歸來之前,相柳的威脅顯然更大——石坊院,接下來你繼續配合我,在局勢進一步惡化之前,先行將相柳處理掉。”
石坊院沒有回答——天神隊的輪迴者們都知道,只要她不反對,那麼便算是她的應答。
那麼……
椅上的少女,突然朝着天空將頭抬起。
而下一刻,一抹刀光從天而降!
第67章 醒覺
洪荒·開天闢地!
執行者是鄭吒,複製體的鄭吒,他在看見石坊院流歌的瞬間便雙眸冒火,所有的怒火和殺意,都在儘可能收束威力的情況下集中爆發。
要殺了她。
要殺了這個女人。
爲了楚軒的仇,也爲了奪回惡魔隊所失去的戰略優處——傷其十指不如斷其一指,而明顯具備輔助防禦能力的石坊院流歌,她的首級價值明顯要比宋天更爲龐大!
刀光落下。
然而在他出刀之前,便已然先一步有所預感——天知道她的感知怎麼能夠敏銳到這種程度的石坊院流歌。卻是已然提前窺測到了戰場!
一重‘拒絕’領域,被無聲地擊破了。
刀光跨越長空,直接將椅上少女的身體從肩到胯一分兩段——她明明提前感知到了複製體鄭吒的行動卻並未將資源用於對抗甚至躲閃之上。而這就意味着,她所期望的收益還要更高!
一刀,斬斷。
這一擊即便是對於較爲弱小的四高,也將形成必殺。而對於一切四中層級的,手中未持有防禦性質至寶的個體,便是絕對的殲滅誅殺。
石坊院流歌並未突破至四高。
她身上也沒有攜帶防禦用的至寶。
洪荒一擊直接深入她的四肢百骸,將她的每一個細胞,每一個基因鏈,甚至每一個流散開來的念頭都鎖定並且殲滅掉。她的生命力直接崩潰,她自此迎來了理所應當的死亡。
這一擊,的確得手了——複製體鄭吒能夠明確地感知到那殺戮的實感。甚至聽見主神在自己耳側所響起的計分通告。然而即便如此,復仇成功的暢快感,卻仍舊沒能夠在他的心頭回蕩。
因爲他看到了那張臉。
那張漠無表情,清冷寂靜。如果再戴個眼鏡,則簡直可以復刻性轉複製體楚軒的臉。而那張臉上,沒有任何對肉體痛苦的感知,或者遭遇襲擊的驚恐。
她就只是那樣安靜地看着他——就像是被切開,被粉碎的身體,和她完全無關一樣。
‘嗡——’金色光輝,驟然湧現。那在石坊院流歌身上所觸發的重生十字光輝,竟是比鄭吒在過往所見的每一次都要更加地聲勢浩大。以一半狀態復生的石坊院流歌在重生的輝光中急劇重塑,而含怒一擊的複製體鄭吒,並不能夠立刻就揮出第二刀!
第一擊又不是沒中,宣泄出去的力道可沒法直接回轉到第二擊上。而未有洪荒的一擊,可沒法打破主神的復活屏障。且複製體鄭吒立刻便意識到另一點,那就是原本應當第一時間做出應對,並由東美洲隊加以處理的天神隊首席,卻只是維持着他那引而不發的持刀姿勢,並未切實地出刀。
正體趙綴空的形體已然出現在宋天面前。
必殺的直死一擊,即將斬下——他甚至從宋天的身上捕捉到了對應的死線和隱晦的死點。只要正中,那麼就算沒能夠打出宋天的復活道具,至少也能夠將他逼至重傷。
有些不對。
趙蕊空的精神力波動,順暢並且明晰地從這片感知範圍被壓制到最低的戰場上一掃。
而下一刻,所有的參戰個體心中,都響起了她所發出的警告!
——“不對!那個人……那個人,沒有心靈之光!”
被擊中的是實體。
被擊殺的是真人。
正體趙綴空所觸碰到的,是切實無誤的天神隊輪迴者。而他就像是宋天的影子一般,有着凌厲的刀意並且氣勢也幾乎一樣。
但他,不是宋天。
被正體趙綴空所斬擊的個體,沒能夠做出任何反抗便立刻死去。他肌骨成灰,血肉成泥。而屬於天神隊輪迴者的‘氣息’,也在這一刻隨着石坊院流歌的死而復生,在這深淵境界中向着四面八方的任何一個角落肆意迸發。
是陷阱。
天穹之上,原本不住蠕動的蛇鱗之雲,稍稍地頓了一下。
而在複製體鄭吒的面前,以一半狀態重生的石坊院流歌,也像是幻影一般淡化,蒸發。哪怕惡魔隊的輪迴者們動用了種種手段,也無法將她在這裏當場留下!
她跑了。
而黃昏一般的天幕之上,蛇首之一,無聲垂下。
……
“命吣媪鳌!�
椅上的少女出現在遠離戰場的另一處,她那跌落的氣息正在這被爭取到的短暫時光中急劇補強。她身上的一些細小的道具無聲地化作粉末,而那無疑是對封神榜現實修正力的對抗。
惡魔隊的人選錯了目標——他們如果選擇將宋天挪回原位,或者耗費更多的資源抓一個天神隊的下級成員過來頂缸,則這一場伏擊便註定會在因果律路線圖的干涉下崩掉。然而很可惜,他們卻註定只會朝着她報以仇恨目光。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誰讓動手的人是她呢。複製體楚軒做了太多的錯事,只能夠用這種方式才能夠讓他冷靜下來,並且給惡魔隊一個足夠有份量的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