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卧牛真人
“我怎麼感覺,你好像不是第一次深入圖蘭聖山一樣?”
看着冰風暴熟門熟路地探索,幾乎連泥沼和密林間的花花草草都不會踏錯半顆,孟超實在忍不住,好奇問道,“你不是說,三千年前的聖光大軍測繪出來的地圖,在你剛剛出生的時候,就被你父親偷回圖蘭澤了嗎?
“爲什麼我感覺你來到這裏,卻像是回到自己家一樣,就算閉着眼睛,都不會走錯?”
“沒錯,地圖的確被我父親偷回了圖蘭澤,但誰說地圖只有一份呢?”
冰風暴微微一笑,指了指自己的腦袋道,“在這裏面,還有一份地圖。”
孟超高高挑起眉毛。
“你以爲,所謂的地圖或者說行軍路線圖,是那種繪製在粗劣不堪的紙張上,經過三千年的時間侵蝕,早已變得斑斑駁駁,模糊不清的東西嗎,那種東西,又怎能可能在詭譎叵測的圖蘭聖山,這座不斷變化的立體迷宮裏面,指引正確的方向呢?”
冰風暴道,“真正的聖山地圖,是一枚記憶水晶,裏面存儲着三千年前的聖光大軍,千千萬萬人族士兵在探索聖山,遭遇危險,瀕臨死亡時,最後一刻的記憶。”
“記憶……水晶?”
孟超若有所思。
“沒錯,這是光之海洋賜予聖光神殿的一種技術,利用這種技術,聖光祭祀們就能和最虔盏男磐絺儗崿F某種精神連接,大概就像是‘胡狼’卡努斯和古夢聖女之間的精神連接吧?”
冰風暴解釋道,“這樣,當信徒遭遇致命危險,身體即將死亡的時候,他們看到和聽到的一切,就能上傳到聖光神殿的記憶水晶裏面。
“按照聖光祭祀們的說法,這就代表信徒們的靈魂,已經被存儲在記憶水晶裏,只要經過鑑定,他們這一生,對於聖光都無比虔眨瑳]有犯下任何褻瀆和質疑的罪孽,就能被髮射到天空之上,迴歸光之海洋,獲得永恆的寧靜。
“巫師們當然認爲,這是胡說八道,被上傳到記憶水晶裏面的,僅僅是畫面和聲音,壓根兒就不是什麼‘靈魂’。
“不過,在圖蘭聖山深處使用記憶水晶的話,就能蒐集到那些走錯路的倒黴蛋,跌落懸崖,陷入沼澤,被落石砸得四分五裂,被空間縫隙擠成肉餅……千奇百怪的死法。
“只要倒黴蛋的數量足夠多,自然能慢慢探測出聖山深處,所有的死路,而只要規避掉所有的死路,剩下來的自然就是生路了!”
孟超聽得嘖嘖稱奇。
沒想到世上還有如此神奇的地圖測繪方法。
不過,這樣的“試錯法”想要奏效,消耗的生命,必然是天文數字。
看來,和自己在前世記憶碎片中所見的一樣。
所謂的聖光神殿,絕非他們自我吹噓的那樣,是什麼“神聖,正義,仁慈,博愛”的化身。
聖光陣營和混沌陣營,都是一丘之貉,爲了某種目的,可以毫不猶豫地投入數以億萬計的生命,在短短一瞬,如同螻蟻般消耗殆盡。
除此之外,孟超還注意到了一件非常有趣的事情。
當冰風暴說到“上傳”這個詞彙時,她用的並不是聖光語的音譯。
而是兩個圖蘭本土詞根的結合。
一個詞根通常用來形容長篇戰爭史詩的浩瀚,博大和精妙,直譯過來就是“詩篇中蘊藏的道理,如同滿天星辰般璀璨、繁多”,也可以簡單意譯成“天文數字般的信息”。
另一個詞根,是到了雨季,無數溪流匯聚到水窪裏,令水窪變成湖泊的意思。
兩個詞根組合到一起,就用高等獸人都能聽懂的方式,表達出了“天文數字般的信息,如潺潺溪流匯聚成湖泊那樣,被傳輸到了龐大的數據庫裏”的意思。
聖光語系中,擁有“上傳”這樣的詞彙,並不值得奇怪。
畢竟,按照孟超的推測,聖光人族應該和億萬年前的“古人”,有着千絲萬縷的關係。
聖光神殿搞不好仍舊保持着和環繞異界的同步軌道空間站的聯繫,自然擁有海量數據上傳和下載,乃至全球通信的能力。
但在貌似蠻荒之地的圖蘭澤,本土語言裏竟然也有類似的詞彙。
這令孟超對圖蘭文明曾經達到的高度,又有了新的期待。
話說回來,無論聖光文明還是圖蘭文明,曾經都能創造出“上傳”這樣基於信息時代纔會出現的詞彙。
但現在,圖蘭文明快要退化成茹毛飲血的蠻荒世界。
聖光文明也沒好多少,在聖光神殿的統治下,整片聖光之地似乎都被封印在地球上的中世紀,人類活着的意義,只剩下對着天空之上的光之海洋頂禮膜拜,根本沒有探索宇宙的慾望和勇氣,甚至,不承認宇宙的存在。
究竟是什麼力量,將曾經先進、發達、繁榮、強盛的聖光文明和圖蘭文明,變成今天這樣?
倘若龍城文明還要被困在異界數百年、數千年甚至數萬年的話,地球人也會受到這股力量的影響,被封印在時間的長河裏,文明不再進化,而是慢慢退化成茹毛飲血的半獸人,或者只知道頂禮膜拜的聖光族嗎?
聖光神殿如此忌憚蘊藏在圖蘭聖山深處的祕密。
是否是因爲,這個祕密可以和封印圖蘭文明以及聖光文明的神祕力量抗衡,幫助他們,以及生活在異界的所有碳基智慧生命,掙脫故步自封的枷鎖,重新獲得不斷進化,衝向宇宙的動力呢?
想到這裏,孟超看着冰風暴的眼神,變得更加灼熱。
冰風暴還以爲孟超無法理解“上傳”和“記憶水晶”之類的複雜概念,苦笑一聲,解釋道:“源自大滅絕令時代,聖光大軍從圖蘭聖山深處採集到的那枚記憶水晶,被收藏在‘大聖殿’中,日夜受到聖光的浸潤和保護,自然是誰都偷不走的。
“不過,蘊藏在記憶水晶深處的聲音和圖像,是可以複製的。
“在大滅絕令後的三千年裏,爲了破解圖蘭聖山的祕密,給下次‘淨化戰爭’能夠徹底摧毀聖山神廟和大火球殘骸做準備,聖光祭祀們總共複製了幾十枚記憶水晶,分別送到各地的祭壇和魔法塔,交給智者、守夜人和魔法師們,用不同的方式進行研究。
“我的母親,就是從一座魔法塔裏面,竊取了一枚‘記憶水晶副本’。
“你知道‘副本’是什麼意思嗎,怎麼說呢,那就像是一個母親和她的孩子,不,更像是一對雙胞胎……”
冰風暴比劃着手勢,很難在圖蘭語中找到恰當的詞彙。
“我能理解。”
孟超卻點頭道,“就好像,古夢聖女的腦海中,首先浮現出了‘喪屍鼠神’的形象,然後,她就能在夢境中,將千千萬萬喪屍鼠神的形象,投射到鼠民勇士們的腦子裏——鼠民勇士們看到的喪屍鼠神,就是‘副本’。”
冰風暴眼前一亮。
覺得孟超的描述,比她用“母親和孩子”或者“雙胞胎”打的比方更加精準。
第1265章 後發先至
“沒錯,就是這樣,後來,我母親看出我父親對這枚記憶水晶副本的覬覦之心,也想利用這枚水晶充當誘餌,讓我父親幫她去圖蘭聖山深處,進行重啓神廟的前期準備工作,於是,她就在記憶水晶副本上面動了手腳。”
冰風暴說道,“我母親先是用巫術,將記憶水晶副本里面的聲音和畫面,統統轉移到自己的腦子裏,隨後又擦除了記憶水晶副本里面,最關鍵的幾段聲音和畫面,再將記憶水晶副本放在貌似隱祕,但以我父親的能力,一定有辦法竊取的地方。
“在我父親偷走記憶水晶副本,不告而別之後,母親獨自一人撫養我長大,在向我傳授各種稀奇古怪的巫術之時,她也順便將自己腦子裏,源自記憶水晶副本的聲音和畫面,灌輸到了我的腦子裏。
“沒有親身經歷過的人,很難深刻理解,那究竟是什麼滋味。
“那就好像……在每個度日如年的夜晚,我都會在噩夢中變成一名三千年前的聖光人族士兵,跟隨着大部隊,如潮水般湧入圖蘭聖山深處,隨後,就像潮水上的泡沫,迷失於變幻莫測的空間縫隙和漩渦之中。
“雖然經過三千年光陰的侵蝕,記憶水晶中存儲的畫面和聲音,變得斑斑駁駁,模糊不清。
“但這些士兵被空間縫隙擠成肉餅,或者被空間漩渦一點點撕裂,直到支離破碎,化作骨粉和血霧時,那種錐心刺骨的痛苦,卻被原原本本地保留下來,並且,一股腦兒傾瀉到了還是小女孩的我身上!”
冰風暴的聲音漸漸低沉下去。
她的嘴角和眼角,痛苦地抽搐着。
貌似透明的瞳孔中,吹出了零下百度的寒氣。
不但令周遭的灌木和地面上都佈滿了霜花,連孟超都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冰風暴錯了。
如果說,這世上唯有一個人,能夠理解她的感受。
那就一定是孟超。
雖然孟超沒有嘗試過,被巫術強行將記憶水晶中的信息,壓縮到腦域深處的滋味。
但“火種”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卻和記憶水晶有着異曲同工之妙,甚至是威力升級版的記憶水晶。
他在解鎖火種之力時,也曾清晰體會過千千萬萬在末日降臨時,無處可逃的龍城人,只能絕望迎來毀滅的感受。
那就像是他在短短瞬間,死了一千次一樣。
實在很難想象,究竟什麼樣的母親,纔會讓孩子承受這樣非人的折磨。
怪不得冰風暴就像是一座從冰山深處掏出來的雕像,就算是夏天正午的炎炎烈日,都無法令她冰封多年的心靈,融化哪怕一絲一毫。
孟超更想到,冰風暴的父母——那對冷酷無情的女巫和獸人冒險者,之所以要孕育這樣一個受到雙重詛咒的混血兒出來,恐怕,不僅僅是爲了挑戰聖光神殿的權威這麼簡單。
或許,冰風暴正是他們用來探索聖山神廟的“祕密武器”。
只是,冰風暴的母親沒想到自己會死得這麼早。
而冰風暴的父親,似乎也在抱上了“胡狼”卡努斯這條大腿之後,修正了計劃,將她徹底拋棄掉了。
前世的她,就這樣湮滅於歷史的長河中。
像是浪花拍打海岸,泛起又湮滅的泡沫。
今世呢?
冰風暴意識到自己的失態。
深吸一口氣,重新將表情隱藏在堅硬的冰殼後面,冷冷道:“算了,這些都是過去的事情,或許我應該感謝自己的父母——無論他們的初衷究竟是什麼,沒日沒夜的噩夢,反而開拓了我的腦域,錘鍊了我的精神力,讓我能以一個混血兒的身份,同時哂寐}光之力和圖騰之力,這才能孤身一人,在這個殘酷的世界上生存下去。
“總之,我知道在聖山深處應該怎麼走,纔不會被捲入空間縫隙和空間漩渦之中。
“但這樣還不夠。
“記憶水晶副本里所有的畫面,都沒有提到在攀上聖山之巔後,下一步究竟該怎麼走。
“聖山神廟並不在聖山之巔。
“當三千年前的聖光大軍,消耗無數生命和資源,終於登上聖山之巔時,他們看到的只是空空蕩蕩的山頂,既沒有神廟,也沒有大火球殘骸,更沒有暗示神廟和大火球殘骸所在的標記。
“他們甚至掘地三尺,在聖山之巔垂直向下,挖掘出了數十個深達百臂的地洞,直到將整座懸浮山脈都挖了個上下貫通,依舊沒能挖到任何隱藏起來的神祕空間。
“損兵折將,彈盡糧絕,無計可施的聖光大軍,只能灰頭土臉地撤回了聖光之地。
“所以,依靠我所知道的線索,我們最多隻能抵達圖蘭聖山的最高處——有理由相信,那裏根本不是無數古老戰爭史詩中,都曾描述過的,真正的‘聖山之巔’。
“話說回來,這個問題,我父親,‘胡狼’卡努斯,還有‘毀滅號角’和‘狂暴之刃’,應該都非常清楚——僅僅找到圖蘭聖山的最高處是沒用的。
“但他們在明知道這一點的情況下,仍舊願意砸下這麼多資源,甚至賭上一切,這足以說明,‘胡狼’卡努斯找到了新的線索,知道該如何完成從‘聖山最高處’到‘聖山之巔’的驚險一躍!
“那麼,接下來就看你們的了!”
冰風暴的目光,從孟超臉上,移動到了他背後的古夢聖女,陷入沉睡,依舊不斷抽搐的醜臉之上。
孟超點頭,抱着古夢聖女,來到一棵曼陀羅樹下坐好。
他先讓冰風暴製造了幾枚冰塊,包裹在一個布袋裏,纏繞在古夢聖女的額頭以及脖子上,給古夢聖女的大腦和輸入大腦的血液降溫。
隨後,又給古夢聖女餵了一些添加蜂蜜的祕藥。
並且自己超高速顫動的雙手,輕輕按摩古夢聖女的太陽穴,向她的腦域深處,輸入了幾道性質溫和的靈能。
直到古夢聖女始終緊鎖的眉頭,被他稍稍撫平了一些。
而臉上火燒火燎的紅斑,也消退了幾分。
孟超這才附耳過去,小聲道:“聽着,古夢聖女,我知道你現在非常辛苦,但是,爲了大角軍團還有全體鼠民的未來,我們恐怕還要再來一次。
“前幾次你都做得非常好,成功幫我們看到了‘胡狼’卡努斯的雙眼,所看到的一切,從而幫我們揪住了他的尾巴。
“現在,我們距離‘胡狼’卡努斯只剩下半步之遙,再看一眼,只要能再看到他的視界一眼,我們就能知道他在哪裏,在策劃什麼樣的陰郑瑧撊绾巫柚顾 �
雖然古夢聖女仍在沉睡。
但她的眼珠卻在眼皮底下飛快顫動和旋轉起來。
轉動速度之快,讓人忍不住懷疑,那不是眼球,而是某種信號增幅裝置的核心轉子。
伴隨着眼球的超高速轉動,古夢聖女的大腦再度開始升溫。
剛剛敷到她腦袋和脖子上的冰塊,紛紛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融化成了冰水。
冰水又在短短几次呼吸的時間內,化作了迷離的水蒸氣,像是將古夢聖女畸形膨脹的大腦袋,隱藏在迷霧裏面。
孟超想要伸手去試探古夢聖女的體溫。
但古夢聖女卻突然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和孟超的鋼筋鐵骨相比,古夢聖女的手臂和十指,貌似都枯瘦如柴。
但她抓握的力量之大,竟然令孟超都下意識皺眉,一時間掙脫不開。
就在這時,古夢聖女緩緩睜開了眼睛。
露出沒有瞳孔的灰白眼球。
不,並不是因爲眼球的轉動,將瞳孔轉到了眼瞼內側。
倒像是瞳孔乃至眼球統統消失不見,此刻正鑲嵌在她的眼窩裏的,是兩口深不見底的白色漩渦。
孟超的意識被捲入了白色漩渦的最深處。
像是在濃霧瀰漫的天氣,穿過一條漫長的林間小道,不知過了多久,前方出現了斑駁閃亮的光影。
這是古夢聖女竭力想要向他呈現的,“胡狼”卡努斯此時此刻,看到的畫面。
過去十二個刻時內,他們已經多次利用這一方式,窺探“胡狼”卡努斯的視界,確定狼王和虎王的方位,從而後發先至,試圖搶在狼王和虎王之前,找到獅王。